第105章

两人吃完果子,继续下山,秦拓道:“我方才在附近转了转,大致辨清了方向。从此处往北,便是塬州城,秦王眼下正在那里用兵,冬蓬他们要去往允安,也要经过那处,我们这会儿去,你正好与他们会合。”

“秦王?”云眠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秦拓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去塬州城。”

山脚下便有了路,云眠便要自己行走,两人沿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云眠突然停下脚步,啊呀一声:“糟了。”

“怎么?”

“我本是在壶钥城的,突然来了这儿,我的马还拴在城外的林子里呢。”

秦拓道:“一匹马而已,丢了就丢了。”

“可那是别人送的。”

秦拓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地问:“这么惦记那匹马?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

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那令他恐惧窒息的压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心口另一种更绵长,更无处着力的疼。

而且深水是小龙最喜爱的地方,当他沉入那片幽暗里时,会闭上眼想象,想象云眠是否也正沉在某片相似的水域中,在思念着他,能遥遥听见他的心跳?

这近乎自虐的共感,用想象的陪伴去填补真实的离别,竟然也成了一种慰藉,且让他渐渐习惯了深水,不再那么恐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云眠,只会让它们永远沉在心底。

秦拓穿好衣袍,掏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将鱼剖杀刮鳞。待到回到火边,便将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云眠抱膝坐在一旁,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篝火,烤鱼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肉香,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打开他尘封的记忆匣子。

年幼的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鲜活,他彷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飞扬,为他挽起袖子烤鱼的少年郎。而那个小小的自己,则快活地围着少年打转,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娘子。

云眠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就又这么滚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很多年没尝过我烤的鱼了吧?等会儿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

秦拓话音突然顿住,翻鱼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云眠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眠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

秦拓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直到一声抽泣自身后传来,他才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说好了不哭的,这里可没有哄你的果子树。”

“我也不知道……”云眠哽咽着道,“眼泪自己就往外跑,停不下来。”

“年岁长了,倒比小时候更爱哭了。”秦拓哑声道。

“……娘子。”

云眠突然颤着声音,轻轻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称呼。

秦拓身体微微一颤。

云眠泪眼婆娑地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在泪水中模糊晕染开的月亮:“娘子,我恨你,我好恨你呀。”

他委屈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么狠心,就那么把你夫君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也怕没我护着你,会有人欺负你……每次难受的时候,我都想,只要你来,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不恨你了……可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不想要我了?”

秦拓突然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成了魔,可你也是灵,为什么就不能来灵界接我?灵尊为我治好了身子,我便日日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等……你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我等不住啦,就自个儿偷偷离宫,去了人界找你。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后,又被灵尊抱了回去……”

秦拓眼睛通红,那神情彷佛心都要碎了。他不断用手去擦云眠脸上的泪水,用袖子去揩,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的慌乱。

可怀里的人仿佛就是水做成的,那泪水源源不断,才拭去一行,新的珠串又滚落下来。

秦拓只觉心如刀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同云眠幼时哭闹那般,将他打横抱起,来回踱步,一手紧紧托着他,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近乎央求地颤声道:“是我不对,是我的错,别哭了,是我的错……”

云眠闭着眼继续哭着,一下下撞着气:“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夜里……夜里瞧不见的时候,有没有人牵着你走?哦,对了,你……你能瞧见了……”

“没人欺负我,没有……我能瞧见了,可往后夜里,还是要你牵着走。”秦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章法,“乖乖,心肝,你打我骂我都成,别这么哭了。”他拿起云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疼得受不住,你饶了它,成不成?”

他干涩的唇印在云眠的鬓边,又辗转去额头,眼睛,温柔地吮去那不断涌出的泪珠。

云眠渐渐感觉到了那落在脸上的细碎轻吻,也忘记了哭,只睁着一双泪眼,怔怔望着自己上方的人。

秦拓察觉到他渐止的哭泣,却未曾停下,只继续用唇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滑到他唇边,停驻。

两人气息交融,呼吸都逐渐变得急促。

秦拓的唇就那么若即若离地悬在云眠唇畔,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在克制地等待着。

云眠迟迟没有等到秦拓的下一步动作,便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不再犹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促,秦拓近乎粗暴地撬开云眠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纠缠吮吸,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空气骤然变得灼热,呼吸被搅乱,被夺走,又被更炽热的气息填满。两人唇齿交缠,激烈而忘我,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与压抑的思念,尽数倾注其中。

但这个吻也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云眠觉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他奋力扭过头,大口呼吸,秦拓却不给他丝毫逃开的机会,一把将人抱起,抵在了旁边树干上,随即俯首,又一次凶狠地覆上他的唇。

云眠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攀住他的脖颈,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良久,激烈的亲吻终于渐至温柔,掠夺转为厮磨,凶狠化作缠绵。

云眠整个人已软在秦拓怀里。秦拓撤离些许,却仍流连地在他脸颊与嘴角爱怜地轻啄。他看着云眠红肿潋滟的唇,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水润眼眸,又低头在那微颤的眼皮上印下一吻,将人打横抱起,走至火堆旁。

他半倚着树干坐下,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云眠紧紧裹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