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被秦拓抱在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风过树梢的窸窣,还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后,秦拓才低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云眠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每日像个打杂的小厮,去洗师兄师姐们换下的衣裳,他们用饭时,我便在一旁站着,等他们吃完,再去吃点剩菜冷汤……”
他声音平淡地叙述着,秦拓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环住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你弄疼我了。”云眠小声嘟囔。
秦拓恍若未闻,只哑声问:“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你弄疼我了呀……”云眠轻轻挣了挣,继续小声抗议。
秦拓放松了些力道,却仍圈着他,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云眠抬眼瞥他,静默一瞬,终于哼了一声:“假的。”接着又转开脸,“我师父和师兄师姐待我不知多好。”
秦拓闻言,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抬手捏住云眠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那你为何要那样说?”
“你听了,心里后悔不?难受不?”
秦拓喉结动了动,回道:“后悔。难受。”
云眠昂起下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难受。”
秦拓松手看着他,半晌后俯下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这爷们就是这么疼你娘子的?骗得娘子难受,你就开心?”
云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他:“你还好意思提骗字?”
秦拓顿时便没了声音。
云眠侧过身,面朝火堆:“好吧,我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样,早课、练功、晚课、再练功。”
“那也仔细讲给我听。”秦拓道。
云眠想了想:“我给你讲我们膳堂的事行不行?”
“行,就从那好吃的菜开始说起,我想听。”秦拓道。
云眠顿时来了精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们无上神宫最好吃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是掌勺刘师傅独门的素烩饼。饼是现烙的,切得细细,用高汤烩得入味,再撒上宸椒和芸菜,那可太香了。”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吞咽了下,然后才继续,“去晚了的话就没了,冬蓬每次都会拼命跑着去占位子……”
秦拓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一两句,诸如芸菜是什么之类的话。
云眠说完吃的,又开始说其他:“我们早课的时候,就躲在成荫师兄背后打瞌睡。冬蓬打瞌睡时会打呼噜,经常连累我,授课长老抓她也就顺带抓到我,就罚我俩去擦一上午的经书架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每天晚课结束,我还是会去山门处,然后问值岗的师兄师姐——”他突然捏起嗓子,模仿出稚嫩的声音,语气充满期盼,“师兄师姐,我家娘子今天有没有来接我呀?”
说到这里,云眠慢慢停下声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然后我就在那最高的石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尽,巡夜的师兄来催,我才回宫去……”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问:“你存心说这些,就是变着方儿的想让我心疼,让你自己痛快,是不是?”
“我没故意让你心疼,这些都是真的。”云眠顿了顿,轻声问,“那你心疼了吗?”
“还用问吗?疼得都快要碎了。”
云眠看着他:“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秦拓握紧他微颤的手,“那就让它更疼,疼到你满意。”
云眠却抽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臂渐渐收紧。秦拓随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双唇上。
但就在他快要吻下的瞬间,颈肩交界处传来一阵锐痛。
云眠竟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那片皮肤上。
秦拓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但立即又放松,只任由云眠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云眠到底也没有舍得用劲,很快又松开口,看着那圈牙印,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小声道:“娘子,我现在痛快了,我们也扯平了。”
秦拓目光幽沉沉地看着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压入怀中,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头脑发昏,几乎窒息的吻。待到一吻结束,秦拓犹不满足,还要继续,云眠气息不稳地挣开一点距离,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的恼意,撅起唇让他看:“别碰我的嘴了,疼。”
那送到眼前的唇水光滟潋,微微肿着,像熟透的果肉。秦拓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愈发幽暗:“你又是存心的吧,又想让我不好过。”
“笋心,笋心,笋心,什么都是笋心。”云眠撅着嘴恨声嘟囔,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脸,偏过头去,“再亲下去,等会儿鱼都吃不下了。”
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朝着火堆看去。
只见那火上烤着的鱼,已经成了块焦炭,还飘着糊烟。
云眠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啊,我的鱼,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拓静了一瞬,淡定接道:“无妨,马上给你重烤一条,这条就当是给山神上供了。”
这个夜晚,两人就拥抱着坐在火堆旁,时而低声絮语说个没完,时而又嬉闹作一团,忽然间没了声音,只是望着彼此,又情不禁止地吻在了一起。
直到半夜,云眠终是抵不住倦意,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一直抱着着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间,安心闭上了眼。
灵界,无上神宫霜华殿。
寒月当空,殿外千峰覆雪。胤真灵尊一袭素袍立于高台栏前,看着远方的连绵雪山。
“灵尊,夜里寒凉,您还是早点回屋吧。”老仆钟砚缓步走近,轻声提醒。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只问:“钟砚,他们在外如何了?”
钟砚道:“凌湛、沈绥与晚筝他们那一批弟子,分别镇守着各自城池,传讯说一切如常。冬蓬和莘成荫正在护送皇帝返回允安。不过那皇帝应是岑耀,赵晟虞还留在宫内,在一名狐灵和鲤鱼灵的协助下,清理宫里的魔兵傀儡。”
“狐灵,鲤鱼灵?”胤真灵尊微微侧首,“哪个族的?”
钟砚低头:“为了赵晟虞的安全,我查过那两灵的底细,却未能查明。”
胤真灵尊静默片刻:“那想必是赵晟虞的旧识了,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用过问。”
“是。”
胤真灵尊又问:“云眠呢?他没与冬蓬成荫同行吗?”
“他说他要办件私事,独自离去了。”钟砚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在人界行走,会不会不太稳妥?”
胤真灵尊思忖片刻:“不必担心,他心里有分寸。”
胤真灵尊说完,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长眉下的那双眼睛含着忧色。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掩唇,咳了几声。
“灵尊。”钟砚担心地道。
“无碍。”胤真灵尊摆了摆手,气息稍平后道,“只是这几日为了稳住镇界石,耗费了些心神。”
钟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面带不忍:“你既要稳住镇界石,又要应对夜谶,纵使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长久支撑啊。”
他又叹道:“若是云家主和秦家主他们尚在便好了,有他们帮衬,您就可以将那镇界石处的裂隙彻底修复。”
胤真灵尊沉默着,钟砚又道:“云家主夫妇战死,尸骨无存。秦家主失踪这么多年,咱们派出去这么多人手,遍寻各界却毫无踪迹。……”
“继续查找秦家主的消息吧,终会有个下落的。”胤真灵尊想了想后,问道,“桁在呢?”
钟砚忙答:“桁在眼下正与冬蓬、成荫他们一道,护送岑耀陛下回允安。”
胤真灵尊眉头骤然蹙起:“他不是镇守凛川城吗?凛川乃北方咽喉,北允军窥伺之地,谁允他擅自离守?”
“凛川近日很平静,桁在或许是担忧师弟师妹的安危,这才前去接应。”钟砚斟酌着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灵尊,您至今还未撤去他灵脉中的封元禁,封住了他五成功力,若遇到险境,恐难周全……”
灵尊沉默不语,钟砚又低声劝道:“当年他以秦娉母子牵制夜阑,手段确属不当。可这些年来,他对神宫的事务从无疏失,您既然已明言不会传他灵尊之位,那是否可以稍作宽宥,撤去他身上的封元禁?”
胤真灵尊长长叹了口气:“我罚他,正是因对他期许过深。他由我一手带大,亦曾是我最倚重的弟子,原本这无上神宫,是打算交托于他的,可他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镇守人界城池时,为求战功,几番行险的背后,是置一城生灵于不顾。灵尊之位的继任者,修为尚在其次,首要的是心怀苍生,心术端正。若心中无仁,终非合适人选。”
“灵尊说得是。”钟砚垂首。
“让他过几日就回来守灵界,别呆在人界了。”
“是。”
第二日,秦拓两人顺着道路往前,终于穿出莽莽群山,进入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镇子。
秦拓让云眠在村头的一口井旁坐下休息,自己转身朝村里走去。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舍转角才收回目光。
村落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秦拓和村人的对话声。他仰起头,闭目倾听那模糊人声,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的融融暖意,心里只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不过盏茶工夫,一阵嘚嘚蹄声伴着铃响由远及近。云眠转过头,竟见秦拓牵着一头灰毛驴朝这边走来,那驴子身后还拉着一辆简陋的小板车。
秦拓走得近了,拍了拍驴脖子,扬起眉问:“如何?这座驾可还满意?”
云眠起身,摸了摸驴耳,心里欢喜:“满意。”
“那便好。这可是这村子里最好的驴,虽比不得那高头白马威风,倒也温顺听话。”
云眠转头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娘子想要高头白马,那我定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瞧着瞧着,便更是移不开,一手拉起他垂在身旁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夫君也会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听他这口气,心头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原来他什么都不知晓,那自己反倒不要提,免得被他品出桁在对他的那点意思。
秦拓便缓缓笑起来:“好,那日后你得给我买匹高头白马,要比你那匹好。”
“我那匹白马算什么好?在那古东关里遇险,把我颠下马背自己跑了。”云眠一下下摸着秦拓的手背,爱不释手,“我要给你买最好的马,只有神骏非常的马才配得上你。”
秦拓垂眸看他,又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云眠忽然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这附近有人,他亲完后便退开半步,先是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脊背挺直,衣摆轻晃地踱回驴车旁,一撩衣摆,坐上驴车。
秦拓转过头看他。
云眠脸上虽还挂着得逞的笑,但那耳根已染了层薄红。他迎上秦拓的视线,偏还朝他眨了眨眼,那眸子湿漉漉,亮晶晶,明明羞了,却又软软地勾着人。
秦拓只想将人又捉回来,按进怀里再好好亲一亲,看他耳根那抹红一直漫到脖颈。但附近有村民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他只得放弃,转回了身。
他满心愉悦压不住,瞧见那山脚下有个老农,便冲着他喊:“大爷,忙着呐。”
老农根本听不清:“啊?”
“好着呢,多谢。”秦拓笑得更开。
“啊?”
“高兴,对,很高兴。”秦拓笑着喊。
老农抬手拢在耳边:“啥咧?”
秦拓拱手,朗声道:“多谢您老,我们两口子一定会好好的。”
秦拓牵起驴前行,云眠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忽然问:“这驴怕是费了不少银钱?”
“俗。”秦拓伸手点了点他,“堂堂无上神宫弟子,矜贵小龙君,竟然会挂心这些阿堵物。钱财不过是俗世尘埃,一堆粪土。”
话音刚落,他脚步一顿:“坏了。”
“怎么?”云眠问。
“这地方的驴价比北边要便宜些,我方才按北地的价钱给的,足足多付了三成。”
“不是一堆粪土吗?”云眠笑得眉眼弯弯,“亏了就亏了,回头我再贴补给你。”又提醒道,“你不能唠叨一路啊。”
秦拓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出一段后,他突然回头:“不过想起你方才笑的模样,这三成倒花得值。”
云眠心头泛起一阵甜,忍住了才没有翘起嘴角。他见秦拓转回头,便背转身,摸出小圆镜。
他对着镜子露出笑容,一点点调整笑的弧度,想品品自己方才那模样,到底是有多迷人。
他正对着小镜侧首端详,冷不丁从镜中瞧见秦拓已转回头,正看着镜中的他,神情似笑非笑。
云眠耳根一热,立即收起镜子,羞恼道:“你快转过去!谁让你偷看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转回了头,嘴里道:“俊,俊得很,真人比那镜子里照出来的还要俊俏三分。”
秦拓买驴车时,还顺便还买了一包吃食。云眠打开那包袱,看见里面有几个窝头,还有一小包肉干。
他撕下一根肉条,先尝了尝,咸香刚好,便再撕下一条,朝秦拓招手:“过来。”
秦拓走近。
“张嘴。”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手叼走肉条。云眠盯着他咀嚼的侧脸,心头一阵荡漾,忽然凑上去,啾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秦拓慢慢转过眼来看他。云眠一不做二不休,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拓倏地抬手捂住心口,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车板上。
云眠笑着探头去瞧,却见秦拓忽然睁开一只眼,冲他飞快一眨。那模样有些轻佻,有些风流,却又说不尽的俊俏。
云眠一愣,随即也捂住心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吃着肉干,嘴里说笑。
对面道上也传来了蹄声,云眠忙坐起身,推推秦拓,示意他坐好。
秦拓便跳下车,继续去赶驴。
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个穿大红袄的小媳妇。黄土路不算宽敞,牵驴的青壮汉子见秦拓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吁了一声,将驴车牵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云眠见状,便拱手道谢:“有劳大哥。”
“不用不用。”汉子搓手,有些拘谨地笑。
“大哥这是往哪儿去呢?”云眠顺口问道。
“送媳妇儿回她娘家看看。”汉子从未见过云眠这等人物,心里有些紧张,脱口而出,“二位也是送媳妇儿回娘家看看呢?”
话音落下,汉子立即察觉自己失言,正一脸窘迫,便听秦拓回道:“不,我就是跟着自家相公随处走走,四处逛逛。”
那汉子忙不迭点头,坐在车上的媳妇儿闻言,悄悄抬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驴车继续往前,云眠挪到车板前头,撕了一条肉干喂进秦拓嘴里,唤了声:“娘子……”
秦拓目不斜视,只张口接了,自然地问:“嗯?”
“娘子,娘子。”云眠又唤。
“怎么了?”
云眠朝他弯起眼睛:“就是想唤唤你,听你应我。怎的?嫌烦了?”
“夫君唤一千遍,我便应一千声,唤上一万遍,我便应一万遍。只怕你口干,哪会嫌烦?”秦拓扬起唇角。
云眠凑近些:“累不累?这会儿你上来坐车,我来赶驴,别把你累着了,我心疼呢。”
“不累。”秦拓侧头瞥他一眼,“那几声娘子堪比灵丹妙药,这会儿正精神抖擞。若是再唤几声,我怕是能扛着这驴车跑上三里地。”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便迭声唤。
“好,你且坐稳了。”秦拓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这就去扛个驴。”
他作势去抱驴,那驴吓得猛一甩头,昂昂地叫。云眠在车上笑得拍木板,秦拓忽地转身伸手,一把将人抱起,捞进怀里:“驴不让扛,那抱个夫君总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