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群魔卫已经追赶而至,靠后的察觉到不对,慌忙勒住罗刹鸟,悬停半空,而前排的那些魔收势不及,仍在冲锋。

秦拓看也不看,反手挥刀,一道磅礴魔气伴着黑芒劈出,那群魔卫连同坐骑,纷纷从半空坠落。

后面冲上来的那些魔,虽多为傀儡,却也有少量真魔。当他们发现秦拓后,无不骇然失色,立即就想跪拜。

可夜谶也在此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僵在罗刹鸟背上,跪拜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只能惶恐地伏低身子。

夜谶注视着秦拓的赤瞳与额前弯角,突然轻声开口:“阿弟,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秦拓嘴角扯了扯:“你追杀了我十余年,又怎配自称为兄长?难不成还指望我陪你演一出兄友弟恭?你这戏台搭得再好,扮相再真,也终究不过是个篡位而上的戏子罢了。”

夜谶叹气道:“阿弟,我为了魔界殚精竭虑,原想着若你归来,我自当退位相迎,可你这般误解我心意,还污蔑于我,那纵然你身负魔君血脉,我也绝不认可。”

说罢,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只见他鼻梁以上部分已覆盖了一层鳞片,而那额上竟然也现出双角,只是扭曲盘结如两条毒蛇,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角身。

夜谶道:“我拥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的力量,也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魔界已沉寂太久了,我自有能力让他重现昔日辉煌。”

魔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高呼,众魔再度俯身,齐声呐喊:“重铸魔域,唯尊夜谶。”

“你若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就不会是这幅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秦拓嗤笑一声,突然大喝,“你这模样也配妄自称君?”

话音未落,已一刀挥出。黑刀破风,奔涌魔气直攻夜谶。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他身后的的云眠,忽觉身周浮起一道暗紫色屏障。那是秦拓在出手瞬间,用魔气为他布下的防护障。

魔气爆裂,刀光纵横,秦拓与夜谶已战至空中。

秦拓刀势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夜谶身形如鬼魅,已魔化的玄冥之盾在手中时隐时现,替他挡住斩击。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狂暴的魔气冲击四周,离得稍近的魔卫被扫中,顿时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那魔气也不断冲击着云眠,即便有防护屏障抵挡,他胸内依旧气血翻腾。

他很想去帮秦拓,但魔界没有半分灵气,他也不能召出龙魂之核,在夜谶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宝物。

既然无法正面助阵,那便为秦拓扫清后患。他见一批魔卫远远地骑在罗刹鸟上,对着秦拓拉弓搭箭,便立即飞出两道银轮。

那些魔卫喉间喷血,纷纷从鸟背上栽倒,身躯触地的刹那成为泥偶,摔得四分五裂。

远处传来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隐隐震动。烬墟城方向,大批魔兵骑着玄冥驹奔来,天空中飞驰着罗刹鸟,无数巨翼相连,遮天蔽日。

秦拓方才击杀魑王时,就已经耗掉魔气,这时候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他心知不能久战,否则会让夜谶瞧出端倪,那时候就难脱身了。

他骤然加紧攻势,同时朗声大笑:“乖乖,你站去我右边,不用插手,我让你亲眼看看,是如何在三招内了结此战!”

云眠担心着秦拓,听他这样说,便站去右边,继续留心着远处的魔。

“看好了!”

秦拓大喝,刀势暴涨,逼得夜谶连连后退。夜谶本就惊于其威势,再听说对方将要施展杀招,当即纵身后撤,急欲拉开距离,准备布阵。

不料秦拓并未追击,而是突然回身,掠至云眠身侧,将其一把揽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离他们不远的界门。

光晕一闪,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夜谶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便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处。一名魔将驭使着罗刹鸟落地,上前跪禀:“君上,可要追上去?”

“追上去?这里皆是还未渡气的泥偶,追去人界是要他们送死吗?”夜谶收回视线,语气森寒,“眼下还奈何不得秦拓,等我彻底获得九幽泉的认可,便能为所有泥偶渡气,让他们不再惧怕人界。那时候,区区一个秦拓,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停顿,下令道:“未渡气的泥偶虽去不得人界,却能去往灵界。你即刻带他们转向沉铁关隘,直接进军灵界。灵界那边的攻势不得松懈,绝不能让胤真安稳片刻。”

“是。”

历代魔君都居住在永夜宫,夜谶也不例外。但他的寝殿并未设在夜阑魔君从前所居的墨澜殿,那里早已被封禁,而是常居于宫城西侧的沉戈殿。

夜谶回到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两名贴身魔侍为他更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鳞片,抬手轻轻碰了下,秦拓那句魔不魔,鬼不鬼的话,突然刺入脑海。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镜中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满满都是阴狠。

“君上。”一名心腹魔侍悄然入内,低声道:“有客到了。”

夜谶面上的阴鸷之色慢慢敛去,神情恢复。他转身步入后寝,开启墙上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长通道,他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一人背对他立于室中,身披黑袍,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面篱将其面容掩得不露半分。

“夜谶。”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来,声音嘶哑难闻,“我让你派兵去灵界,只为牵制胤真,如何对付他,我自有办法。谁让你昨日擅自去冲击无上神宫?”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尊要做何事,莫非还需向你一一禀报?”夜谶冷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方才见到那条金龙了。”

“你不要动他,那龙魂之核,只能他心甘情愿方能取出。”

“我当然知道,所以方才只当不识。”夜谶略微一顿,又道,“你可知他和谁一起?”

“谁?”

“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说你能拿到龙魂之核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对方沉默着眉出声,夜谶注视着他:“你最好别对那宝物动心思,它们于你并无用处。”

“我只是来提醒你。”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篱传来,低沉而缓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时,莫要忘了我的东西。”

“那是自然。”夜谶应道。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中穿过界门,当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紧实胸膛,视线缓缓向上,是突出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则是属于人界的碧蓝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夜谶与他那群傀儡魔兵并没有追来。

秦拓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他,轻声问:“感觉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额上已不见那对弯角。但他也没有戴上那张面具,显出了本来的英俊面目。

云眠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再调开:“哼。”

“方才有没有受伤?”

“哼。”

秦拓低低笑了声,胸腔也跟着震动:“这中气十足的,想来小龙君毫发无损。”

云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将人放下,云眠双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峦叠翠,古木参天,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哪儿?”云眠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秦拓摘下旁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闻了下,“金线木,这种树只生长在乾东一带。”

“乾东?”

“是,我们这会儿离壶钥城应该挺远了,各在一个方向。”

“……相隔多远?”

“少说也得几百里,走吧,我们得先下山。”秦拓说着,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云眠别开脸。

秦拓也不出声,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弓着背。

云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围都是灌木,连条路都看不见,终于还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起驾……”秦拓唇角一扬,背着云眠站起了身。

林深树密,无路径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断那些纠缠的荆棘,将断枝挑到一旁,辟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你之前受了伤的。”云眠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走吧。”

“这都几天了?那点小伤,在离开古东关的路上就已经好了。”

云眠却不吭声,只悄悄将他衣领往一侧拨开些,探头往里看。瞧见那片紧实肌肤上,原本受伤的地方,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脑袋枕着秦拓肩膀,感觉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体随之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深植于记忆深处,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儿时无数次伏在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时光倒转,那个清瘦少年正背着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紧环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上。一种久违的的安全感,混合着深切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秦拓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脚步不由得渐渐放缓。

他心头发涩,正想开口,背上的人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呼吸逐渐粗重,混着一股怒气,突然身体绷紧,在他背上打了个挺。

秦拓心头一凛,咽下了嘴边的话,立即迈开脚步继续往前。

云眠又是一下更用力的挣动,带着咻咻鼻息,秦拓心里发软,忍不住侧头唤道:“云眠……”

砰!

刚开口,肩上便挨了一拳。

秦拓便没敢再停下,转头继续往前走。

云眠终于不再打挺,呼吸逐渐平稳,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背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哽咽。那声音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却越来越难以抑制,最终化成了不断的抽噎和撞气,连带着背上的人也在一下下颤抖。

秦拓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放下,随即转身,再将人整个儿抱入自己怀中。

“我都知道的。”秦拓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一样,我也一直都在想着你。”

云眠正伤心着,听见这句我都知道的,心头骤然一烫。

他想起了之前在古东关那个夜晚,自己编造了一通和他过去的往事,一句句说着书信不断。

羞恼混合着未散的委屈,轰地烧了起来,他用力挣开一点距离,狠狠瞪着面前的人:“你既知道,还由着我编那些傻话哄你?你这样诓骗自家夫君,太过分,我就是将你打个半死也不为过!”

“该!”秦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那时何止是太过分,简直就是疯了。你如今怎么打我都该,怎么罚我都认,便是打断我这几根骨头,我也绝无二话。”接着又软下声音,“只一样,你若打累了,便歇歇,让我替你揉手。”

云眠被他这么近地圈在身前,连呼吸都缠在一处。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你若肯早些同我说实话,我也不会气成这样。”

他垂下头,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你夫君吗?夫君夫君,既为夫,也为君,你却在看我的笑话……”说着说着,那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抬眼瞪向秦拓,“你简直就是——”

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见秦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柔软得像春水,像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秦拓哑声道:“我没有看你的笑话,你肯将这样的心意说与我听,我心里只有欢喜。”

云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只别过脸去,静了片刻,才闷闷出声:“你把面具戴上,等我训完了再摘下来。”

“行,那我戴上。”秦拓伸手入怀,作势要取面具,却有意无意地,冲他昂了昂下巴。

云眠瞥见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若真戴上面具,自己对着那一双鼻孔,若是训着训着憋不住笑出来,还不知要被他得意成什么样。

“算了,别戴了。”他嘟囔着,“现在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好,听你的。”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那边有片野果林,我去摘两个给你润润嗓子。吃完再接着训,行么?”

“这种时候,我们刚重逢,我心里还难受着,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你倒惦记起果子来了?”云眠又有些气。

“我刚打了一架,魔气消耗太过,这时太渴了,吃点果子才走得动。”

云眠便没吱声,秦拓又道:“咱们先记在账上,晚点训我时利滚利。”

见云眠不再反对,秦拓转身走向林子。云眠吸了吸鼻子,冲着那高大的背影叮嘱:“那是胭脂果,绿蒂儿的酸,紫蒂儿的涩,只有红蒂儿的才甜,汁水也多。你仔细看看,别摘错了。”

风里传回秦拓的声音,隐隐带笑:“好,给你挑那蒂儿最红的。”

看着秦拓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云眠才急急掏出怀中的小镜。

镜中人发丝蓬乱,眼眶通红,一副狼狈模样。他抿紧唇,飞快地将散落的发丝一一拢好,重新束上,又掏出帕子,仔细拭过眼角和脸颊,将每一处痕迹都妥帖擦净。

直到镜中那张脸恢复成素日里清凌凌的模样,他才停下手,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俊。”

秦拓捧着一兜胭脂果回来时,云眠正斜倚在树下,单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上,仰首望着流云。风过林梢,几缕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姿态透着一股洒落。

脚步声渐近,他眼睫微动,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际。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好看的,秦拓走来的第一眼,便会看见这令他惊艳的一幅画面。

这么想着,心头也升起了一丝小小得意。

秦拓走近时,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须臾不离云眠。直到在他身旁安然坐下,才收回灼热视线,眼底仍有微光浮动。

他细致地剥净果皮,又取出一柄小刀,将果子切成适口的小块,喂到云眠唇边。

云眠喉咙正干涩发紧,这果肉酸甜多汁,甫一入口,便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让他不由舒服地眯起眼。

他就这般安心地靠在树上,任由对方一块接一块地将果子喂入口中。秦拓含笑低问:“小的这般伺候,小龙君可还满意?”

云眠眼睫垂着,故意不吭声。

秦拓等了等,忽然叹气:“看来是不满意了。罢了,小龙君不满意,果子我也不想吃了。”

“方才你不是还说着渴?”云眠忍不住问。

秦拓不做声,云眠又觉心疼,默默挑了个最红的,也削了皮,切成块,递到了秦拓嘴边。

秦拓一怔,随即低头含住。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他慢慢嚼着,目光注视着云眠,微笑着道:“甜,果然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