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刚进入魔隙,便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山,远处山巅冒着滚滚黑烟,不时有通红的火焰窜出。
他往前踏出,脚下是烧焦的硬土,布满厚厚的一层银色灰烬,裂痕如蛛网般纵横,地缝间还有暗红色浆液在缓缓蠕动。
他不知道这是刻印的魔界哪一个地域,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地火翻滚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失足跌入那地缝,怕是会被熔得龙骨都不能留下一副。
云眠前行许久,竟未遇见一只魔魑,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师兄师姐所言,这般规模的须弥魔界中,魔魑理应四处游荡,如今却没见着半只,魔气反而愈发浓重,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孕育出了魑王。
魑王以魔魑为食,群魑便不敢远离其左右。而魑王凶戾异常,师兄师姐们在发现这类须弥魔界后,都不会独自行动,而是回宫里禀告,由师尊派宫里长老带队前来,一举将那魑王剿灭。
他知道再也不能往前行了,决定先撤离。
云眠立即转身,朝着出口方向急掠,岂料身形方动,突然脚下一空,下方地面竟在瞬间裂开。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方便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扬,飞出两道银轮,凌空踏步,足尖点在第一只银轮上,借力飞出,再踏上紧随其后的第二只银轮。
一个起落间,便惊险地跃至前方地面。
四周隆隆巨响,地面裂开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岩浆在其中翻涌。整个空间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让空气扭曲,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云眠心下骇然,这竟然是遇上了须弥魔界崩塌。
地火涌动,漫出了地面,四周那些高耸的漆黑山峦,从山巅开始消散。而脚下的焦土也在片片崩解,其间露出了大片虚空。云眠在残存的地块间纵跃,目光穿过下方的魔气与云雾,大片的街巷房屋赫然闯入眼帘。
这个须弥魔界,竟然悬于壶钥城的上空。
随着高山崩塌消散,视野骤然开阔,云眠突然看见左后方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的身形宛如一座漆黑山丘。
它趴在那里,身体表面覆盖着嶙峋甲壳,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贲张搏动,如同奔涌着道道岩浆。
它身周的那些魔魑纷纷尖叫着消散,它却岿然不动,一双赤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壶钥城,目光中充满了吞噬欲望。
云眠看见它的瞬间,便知道这是魑王。
魑王不会随须弥魔界崩塌而消散,它会坠入人间,杀戮吞噬,那时壶钥城必将沦为血海屠场。
昔日,须弥魔界并未引起无上神宫的重视,直到一次,某个须弥魔界崩溃,那内中魑王出现在附近城里,将一城生灵残害殆尽。
灵尊接到消息,派人前去,那善后的同门归来后,说城内惨不忍睹,遍地残肢,血浆竟在街上积了半寸厚。
正是经此惨祸,无上神宫方才正视须弥魔界之患,开始了清缴之举。
而当年那头魑王,体型尚不及眼前这只的一半,若让这巨物落入城中,后果不敢想象。
念及此,云眠飞掠的身影顿住。
脚下就是壶钥城,须弥魔界崩塌在即,他此时想要回去神宫求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唯有一战!
两道银轮飞向魑王,云眠同时朝着那方向冲出。他心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虽少年锐气迸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银轮击中了那魑王的头部,只在坚韧表皮上割出两道口子。魑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云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云眠接住倒飞而回的银轮,再次掷出。飞纵之间,他眉心骤亮,一颗烈焰环绕的宝珠凭空出现。那珠身之内,一道龙形虚影游走翻腾,正是龙魂之核。
这须弥魔界内魔气充斥,灵气几近于无,龙魂之核虽然发挥不出其威势,却也能给云眠提供一定的灵气。
云眠提起一口灵力,纵身跃至魑王身侧。银轮飞回他的手中,在掌心极速旋转。
他足下发力,脚踏魑王的身躯往后疾奔,旋转的银轮便在那表皮上狠狠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拉声,竟硬生生将那硬皮犁开了一道深痕。
腥臭的黑血如泉涌出,但魑王身体太过庞大,这点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彻底被激怒,腹下突然伸出几只利爪,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云眠劈头抓下。
云眠在那爪影间灵活穿梭,甚至以爪为落脚点,不断向上腾跃,同时挥出双轮,直攻对方最脆弱的双目。
龙魂之核始终跟随在他身侧,那魑王虽凶戾,却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出于本能的忌惮,避开了和它的直接碰撞。
云眠跃至魑王头顶,将两道银轮抓在手中,瞬间化为两把短刀,刺向了魑王的眼睛。
眼看就要刺中,那却魑王突然张开了口,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强劲的吸力。
云眠当即收势,收招后撤,可仍被那股巨力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方。
他四周空无一物,无处借力,眼见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巨口,他化刀为轮,奋力将银轮卡入一枚巨齿的缝隙,终于将自己给挂住。
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身体被那吸力拉扯得飞起。眼见上方那闸刀般的上颚就要合拢,他正要再次用力,身后却突然响起魑王的一声怒吼。
他此时就在魑王口中,那音浪震得他几乎耳聋,但那股强大的引力也随之消失。
他忍住脑中晕眩,当即引动龙魂之核的灵力,身形一弹,从那即将闭合的巨口边缘激射而出。
云眠脱险,落下后站稳身体,回身便要反击。但他却看见那魑王面前,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青袍猎猎,长发飞舞,手中长剑刺出,魑王双眼顿时血如泉涌,陷入疯狂的狂暴中。
云眠在认出风舒,不,秦拓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凝固褪色,那些喧嚣声也跟着消失,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有些怀疑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
他看见了秦拓转向自己,嘴唇急急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下一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人伸出了手,脚步急切地迎了上去。
对方似是一怔,继续冲前,并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被用力抱住的瞬间,云眠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入这个怀抱,那漫长寻觅的酸楚,多年深藏的期盼,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重新感受到这个人怀抱的刹那,都尽数涌上心头。
他激动,他狂喜,更是委屈,他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失重感猛地袭来。云眠却安静地靠在秦拓怀里,现在是天崩地裂还是魂飞魄散,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拓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冲击和强光。
白光消失,周遭光线暗了下来,双脚也踏上了实地。
云眠飘飞的魂魄终于一点点归位,感官逐渐清晰,也听见了秦拓的声音:“……须弥魔界彻底崩塌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秦拓没得到回应,低头,却见云眠也正仰脸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眸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亮得惊人。
秦拓顿住,也怔怔地注视着他,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咆哮,随即大地一下下震颤。
他当即松开云眠,转身,拔剑,跃起,挥斩。
凛冽剑气横劈过魑王身体,他又飞纵而起,迎着那冲来的魑王,长剑迅速划出。
待他身影在魑王身后落定,那巨兽兀自向前奔出几步,随即身躯四分五裂,如同垮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秦拓收剑,转身,隔着那一堆尸山,看向云眠。
云眠仍站在原处,仿佛被抽离了魂魄般,只是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秦拓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拉着人几步跨上旁边石阶,踏入一栋空殿。
殿门大敞,天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眠的脸庞。他此刻的脸色已不再苍白,那双眼一直盯着秦拓,视线未挪开半分。
无需再问,秦拓心里一片雪亮,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云眠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待到刚见着人的狂喜和激动过去,底下那积压着的浓重委屈,便彻底漫了上来。
他呼吸逐渐粗重,眼睛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有那双眼里水光积聚,悬在睫上,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秦拓看他这幅模样,心头蓦地一痛,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啪一声脆响,那手被狠狠拍开。
秦拓素来能说会道,此时却脑中空空。他怔了怔,又笨拙地伸手去拉。
啪!
那只手再次被拍落。
眼见那积蓄的眼泪就要掉出来,秦拓心慌意乱,想也未想便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往日这种时候,云眠总会忍不住发笑。但此时他非但不笑,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秦拓闷哼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眉头蹙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云眠瞪着他,紧攥着拳,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秦拓便不晃了,立即站稳了身体。
“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路辛不辛苦?”秦拓努力维持着镇定,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这是从进殿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云眠在路上就想过见面后该说什么,想了很多,或暗藏机锋的讥诮,或故作疏离的寒暄,配上最恰当的表情,都很得体,也很妙。
但现在他把那些全忘了,只带着哭腔回了声:“憨包!”
这哭腔扎得秦拓心口一缩,见他还攥着拳头,便柔声哄道:“对,我是憨包,你打我吧,用力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气着自己。”
“憨包,憨包,憨包……”云眠却又舍不得再动手,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像恨极了,又像委屈极了。
秦拓看着面前强忍着眼泪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臂用力收紧。
“你还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吗?你欺我,诓我,我来找你,是要休了你,我是来,是来给你送休书的。休书!给你的!”云眠在他怀里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
秦拓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发红:“我错了,乖乖,我错了,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休我……”
“休书就在我包袱里,一会儿就拿给你,你等着。”云眠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有挣动。
“好,我等着。”秦拓却将人抱得更紧,贴在他耳边,用气声低低讨饶,“晚点我去给你研墨,你再重写一封,把我写得再混账些,然后我把它供起来,天天念上十遍反省,好不好?”
云眠正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声,便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异响,像是群鸟在震动翅膀。他便停下声音,竖起耳朵,从秦拓怀里抬起头,红着眼打量四周。
秦拓低头看他,声音又轻又柔:“我们这会儿在魔界。”
“魔界?”云眠愣住。
他这才看清周遭情况,自己正身处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内,而前方广场上洒着魑王的尸块。
“刚才须弥魔界崩塌,而魑王还没死,绝不能任它坠入壶钥城。崩塌瞬间的魔气极盛,我干脆利用它贯穿了魔界,将魑王带来了这里。我们刚才杀他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夜谶的手下,他们正在赶来,我们得赶紧离开。”秦拓低声解释。
罗刹鸟群已飞至大殿外,响亮的振翅声里,晃动的巨大鸟影笼罩在广场上空。
“我们先杀出去,有什么话,等离开魔界后再说,好不好?”
云眠知道这会儿不是清算的时候,便将脸在他肩上蹭了蹭,站直后闷声应道:“嗯。”又补充道,“晚点再和你算账。”
“好,晚点再算账。”秦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纵容地应着,又柔声问,“我方才贯通魔界,魔气消耗太过,需缓一阵才能再用,眼下只能靠刀剑杀出去,怕不怕?”
云眠顿时又有些恼,扬起脸,斜着眼睛问:“你这在问小龙君怕不怕魔?”
“是我失心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秦拓拍了下自己的嘴,“那便有劳小龙君,与我一同杀出去。”
两人走出大殿,数道漆黑魔气如利箭攻来,秦拓挥剑挡住,同时飞身跃起,长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剑气扫向鸟背上的群魔。
有几名魔卫当即被剑气扫中,惨叫着掉落鸟背,瞬间化为泥偶。
其他魔卫见状,纷纷从鸟背跃下,挥舞兵刃向他们涌去。
两人默契配合,双轮翻飞,长剑如龙,所过之处,那些罗刹鸟和魔卫不断惨叫着倒地。
“烬墟城外就有一处界门,咱们走。”
秦拓话毕,一名魔卫手持长枪,驭着罗刹鸟俯冲而来。秦拓左臂一伸,将云眠拦腰抱起,随即纵身跃起,剑光闪过,将那名魔卫刺落鸟背,自己抱着云眠站了上去。
那罗刹鸟立即就想侧翻,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地,秦拓一拳砸在它左眼上,顿时眼珠爆裂,黑血飞溅。
待罗刹鸟不再翻腾,秦拓松开手臂,云眠立即在鸟背上站稳,与他脊背相抵,双轮飞转,逼退左右袭来的魔卫。秦拓则一把攥紧缰绳,驾驭着负伤的罗刹鸟,强行转向,朝城外疾飞而去。
罗刹鸟不敢不从,忍痛振翅,负着两人极速掠过烬墟城上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魔卫。
秦拓手持缰绳,衣袍被疾风吹起,大声道:“站稳了。”
云眠收回银轮,也不再和秦拓背抵背,而是转身面朝他,并抓住了他腰间的衣物。
罗刹鸟飞速疾驰,云眠俯身往下看。
这是他首次进入魔界,也是第一次见着魔界的都城。但见整座城池格局恢弘,建筑层叠而上,檐角高耸飞举。只是那街道虽然宽阔,却少见人影,四处一片空荡。
正当他看得出神,罗刹鸟一个偏向右侧,鸟身随之微微倾斜。秦拓立即低喝提醒:“抓稳了!”
云眠闻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宽阔的肩背上。他松开原本攥着衣物的手,两条胳膊向前一环,搂住了秦拓的腰。
胳膊下的腰身精悍有力,在他搂上去的瞬间,那肌肉有着瞬间的绷紧。
罗刹鸟群如一片黑云,自烬墟城上空呼啸掠过。而下方那座沉寂的都城,也逐渐起了一些动静。
有那真正的魔立于高处廊台之后,或从门洞中悄然步出,沉默地仰头望着这场追逐,眼中泛起了几分微光。
罗刹鸟奋力振翅,载着两人飞出烬墟城,在暗色山峦之上又飞行了片刻,一座巍峨关隘出现在前方。
那关隘之上,有旋转的黑色气流悬浮于半空,正是通往人界的界门。
但就在界门下方的高台上,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却也足以让人认出,那正是夜谶。
当秦拓二人飞近后,夜谶缓缓抬头,冷声喝道:“本君刚回,便有不速之客擅闯魔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夜谶的身影突然从高台上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罗刹鸟正前方。他袍袖一拂,一掌拍出,黑色魔气顿时狂潮般涌向二人。
秦拓立即挥剑格挡,云眠双轮齐出,两人合力接下这一击。
轰然巨响中,云眠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止。身下的罗刹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翅剧颤,失控地向下斜坠而去。
秦拓揽住云眠的腰身,在罗刹鸟即将触地前纵身跃下。
两人足尖方才点地,夜谶已随之追至。秦拓旋身挥剑,一道凛冽寒芒激射而出。
夜谶察觉到这一剑非同小可,有些诧异地噫了一声,便侧步避过锋芒,转而探出苍白的手掌,直取云眠咽喉。
云眠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一击,手中银轮顺势飞出。但夜谶看也不看,那银轮飞至他身前,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只悬在空中旋转震颤,再难寸进。
秦拓默不出声,剑势却一剑快过一剑,夜谶不得不放弃云眠,转而攻向他。
夜谶五指成爪,一道魔气直袭秦拓面门。
秦拓举剑相迎,原以为对方至多与周骁在伯仲之间,即便稍胜一筹也应有限。但两股力量相触的刹那,他顿时察觉不对,那道魔气的强悍远远超乎他的预想。
不过他试了下,所幸自己此时已勉强能用一点魔气。
“不自量力!”夜谶冷笑。
他五指间黑气翻涌,直抓向秦拓心口。云眠大惊,飞出两道银轮,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秦拓。
夜谶的手掌即将触及云眠时,秦拓抱住人朝旁闪出,险险避过这一击。
云眠被他揽在怀里,还未站定便急急抬头,却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秦拓正冷冷盯着夜谶,但那张面孔正在急剧变化,一双眸子泛起血色,最终化为赤瞳,一对漆黑弯角自额前缓缓突起。
不过转瞬,那张属于风舒的面孔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庞。
这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容,眉峰如刃,眼睛深邃,挺拔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近乎凌厉的轮廓。
云眠曾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之人,可以看出当年那个俊美少年的影子,却已然褪尽青涩,蜕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且充满力量,危险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云眠知道秦拓会很好看,但没想到他会好看到这般地步,只心神激荡,挪不开视线。
夜谶也骤然停住攻势,注视着面前的人,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两个字:“秦拓……”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突然对云眠低语,接着松开他,往前迈出两步,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
他抬手往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赫然显现。
那刀造型古拙,刀身宽阔,刀尖斜斜低垂,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云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拓,面上不显,心底却似炸开了漫天烟花,待到那璀璨的光点散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真真是俊煞人也!!
他回过神,趁着夜谶与周遭魔兵都还没有动,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飞快地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发凌乱,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实在谈不上什么翩翩风度。
他迅速将小镜收回怀中,心头无比懊恼。明明早设想好了各种重逢时的从容姿态,怎么偏偏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执刀而立的挺拔背影上,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怒火,竟也奇异地平复了稍许。
自己自然不是那等肤浅之人,断不会为皮相所惑。该清算的,该教训的,一样也跑不了。不过有话大可好好说,总该冷静些才是。至于休书那等负气又伤人的字眼,无论如何,是再不能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