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

冬蓬正啃着点心,忽见一匹白马从身旁掠过,尚未回神,便听见云眠在马背上高喊:“我要离开几日,去其他地方办件私事。”

“你要去哪儿?”冬蓬惊得扔了点心,坐直身问。

“不必管我,我办完事自会去寻你们。”云眠已策马冲出数丈,声音随风飘来,“把我的包袱收好,里面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冬蓬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喃喃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云眠纵马飞驰在官道上,夏风热切地扑在脸上,鼓荡起他的衣袍。

他脑海中全然被风舒的身影占据,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是微笑看来时,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眼睛;是暴雨亭台中独饮时,染着醉意与悲伤的眼睛;更是昨夜分别时,盛满无声温柔、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全灵界最傻的龙。

云眠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欢喜得发疼。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仰着脸,畅快地笑着,却又觉得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就跨越这千山万水,冲到那人面前,亲口问个明白。

你为何这些年不来见我?你为何见到我,还要易容隐藏,为何?

云眠马不停蹄,一心赶往壶钥城,途中白马力竭,他只得在路过一座城池时,转往城郊马市买马。

卖马的摊主极为热情,听闻他要长途跋涉,立刻牵出两匹马来:“客官,要买就买两匹。前两日有位公子,也是急着赶路,从小店买了两匹轮换着骑。昨日他打这儿经过,还说多亏了这马,叫他赶上了时辰。”

云眠闻言,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是位什么样的公子?”

摊主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气度是极出众的,只是那模样嘛……”

见他语带迟疑,神色微妙,云眠顿时了然,除了风舒,再没第二个了。

云眠只买了一匹马,一路上轮换着骑。他想起先前冬蓬问风舒行程时,那人嘴上说着时间充裕,算不上赶路,实际上却日夜兼程,想必是担心他在关中遭遇埋伏,特地从壶钥城赶来,事毕又匆匆折返。

想到这一层,云眠唇角微扬,丝丝缕缕的甜从心口渗出来,慢慢化开。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擂鼓似的,敲得耳根发烫。

他继续往前飞驰,脑中却在回忆和风舒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品咂。那些原本没在意的瞬间,此刻也完全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那时望着假山出神,可那假山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想来,他是在偷看我。

他侧着身同吴刺史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呢?定是虚虚地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碰见他两次,他分明是等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那天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好不好看?

别慌,我定然是好看的,我怎么样都好看。

……

他一直知道秦拓是自己的娘子,幼时不懂其含义,只是孩童对亲人的依恋,待到年岁渐长,明白了娘子二字所代表的,是与旁人都不同的亲密与牵绊,那思念便悄然发酵,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子?在这一遍遍的遐想里,渐渐掺进了少年人隐秘而滚烫的期许。

那个幻象中的秦拓,与记忆里的秦拓无声交融,最终化作一个完美的形象,成为他所有少年心事唯一且确定的归处。

可那些想象,现在都有了落点。

他因着对秦拓的那份执念,一面抗拒着风舒的靠近,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被风舒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壁,拒绝得干脆,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悸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份悸动的缘由。

只因风舒举手投足间,那些让他晃神的刹那,分明就是他想象了千百遍,秦拓长大成人后该有的样子。

当然,除了那副模样。

原来娘子已长得这般高了。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肩背挺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不过他就算戴着那张丑得离谱的面具,模样也丑得好看,丑得顺眼,两个鼻孔怪有特点。

倘若娘子真就生得这幅模样,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眠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吃着吃着就抿嘴笑。林间突然窜出一只疯兽,涎水直流,獠牙森白,直朝他扑来。

他不躲不闪,伸手抓住疯兽两只扑来的前腿,顺势转起了圈。

他快乐地一直转,看着头顶跟着转动的树冠和天空,疯兽被抡得四爪离地,像个破麻袋似地飞旋。

待到停下,疯兽被甩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还没站稳,云眠便一刀结果了它,又笑着道:“小坏蛋。”

云眠就这般赶路,时而心里泛甜,时而又气恼涌上,前一刻只想将那人紧紧抱住,后一刻又想着,待到见面后,定要和他好好清算一番,再做出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这般。

他光是设想那情景,便觉心潮涌动,期待难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快又重,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待到他终于踏入了壶钥城地界,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壶钥城那么多人,他要去哪里寻一个秦拓?

转念一想,倒也不难。届时画一幅人像,将那招风耳、驼峰鼻、阔嘴等特征一一勾勒分明,往那茶馆酒肆里一挂,还怕问不到消息?

再往前就能入城,云眠便想寻个地方歇歇脚,稍作休整。当然,最要紧的是换身衣裳,洗把脸,重新梳头束发。

将自己收拾整齐些,再出现在那人面前,作讶然状:“风兄?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你了。”或者昂起下巴,冷笑一声,“见到我很意外?对,我就是来和你清算的。”

微微侧身,脸上带笑或带怒,真是俊煞人也。

云眠想得心花怒放,听见旁边有水声,便拎着包袱去洗脸。但他刚蹲下,便觉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落大雨。

他抬头远眺,惊觉天上那并不是乌云,而是翻涌的魔气。

这魔气太过浓烈,绝非寻常,必定是有处须弥魔界。如今人间已现多处须弥魔界,他也知晓几处,却不知壶钥城竟也有。

魔界界膜撕裂,凭空现出的须弥魔界,大多会自行消亡,不足为惧。可偶尔也会有魔物借此潜入人间,肆虐杀戮后再悄然遁回,叫人无从追查。

无上神宫已清理过数次此类须弥魔界,云眠虽未参与过,却也常听师兄弟们谈起。据说这等须弥魔界中,至多藏着几只魔魑,是一些依凭浊气而生的精怪,算不得真正的魔,只要及时清除,不让其为祸人间即可。

他既在此撞见,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也就不再换衣梳洗,将两匹马牵进林子里拴好,开始攀爬对面的山。

山势陡峭,他借着那些山藤向上攀援,越接近山顶,周遭的魔气便越是浓重,那魔隙显然就在山顶。

……

风舒独自行走在一座死寂的城池中。

长街空荡,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街道两旁的房屋集满尘灰,白幔飘飞,挂在廊下的灯笼残破得只剩骨架,在穿街而过的阴风里摇晃。

这里是须弥魔界,虽自成一隅天地,却终究脱胎于真正的魔界,因而总会复刻出魔界本身的残影。比如眼前这座死寂的城池,便是真实魔界的某处。

风舒手持长剑,顺着街道往前。几只藏匿于黑暗中的魔魑游弋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摇曳不定的黑影,无智无识,只余吞噬的本能。

它们被风舒身上属于灵的气息吸引,悄然围拢。风舒并未停步,只手腕一振,划动长剑。那些黑影便发出凄厉的尖啸,散成缕缕黑烟,消弭于虚空。

他沿着长街继续前行,垂着手,长剑拖过石板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嚓嚓声。那些魔魑虽贪婪地尾随其后,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只在他身后不远处聚作一团,蠢蠢欲动。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手,一道暗光屏障凭空浮现,挡住几道袭来的魔气,撞出团团火光。

“杀!!”

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齐齐朝他攻来。

风舒用屏障格开他们袭来的魔气,长剑架住兵刃,却始终没有出手反击。

眼见更多的魔从附近扑来,远处也有晃动的身影,风舒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灵气尽敛,一股纯正的魔压骤然散开。

这群魔立即便察觉到了,身体僵住,攻势顿止,眼中的嗜血被惊惧取代。

风舒衣衫无风自动,面容渐转,化作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孔,双瞳赤红如血,额上一对漆黑弯角缓缓生出,左手虽然还握着那把长剑,但右手中已多了一把黑刀。

那冲在最前,手持双锤的魔浑身剧颤,猛地扔下双锤,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参见魔君!”

后面的那些魔随即也扔掉兵器,跪俯下去:“参见魔君!”

秦拓静立街心,周身魔压不断向外扩散。隐匿在各处的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片刻,整条长街已跪满了黑压压的身影。呼喊声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声浪,在这座空城上空回荡。

“参见魔君!”

“参见魔君!”

……

无数魔泪流满面,趴在地上嚎啕出声,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他们唯一的神明。

良久,秦拓缓缓收回魔压,目光扫过匍匐满地的魔众,沉声问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最先跪倒,使用双锤的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声回道:“属下名岩煞,乃是夜阑先君麾下冥枢将。先君陨落后,夜谶武衡欲要篡位,我等不从,便想要杀了我们。魔界已无我们容身之处,只能逃到人界,寻到这处须弥魔界藏身。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魔君血脉,我们终于等到了,魔界有救了……”

“求魔君带我们走,属下誓死相随!”

“属下誓死相随!”

秦拓原本是寻朱雀族人,没想到却会遇到他们,略一沉吟,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去西锤无相谷寻蓟叟,他自会安置你们。”

“是!”众魔齐齐回道。

秦拓打量四周,又问:“这里可曾关押过灵族之人?”

“没有,只有我们。”岩煞又问,“敢问魔君想找谁。”

“灵界朱雀族,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秦拓问。

“我们这些年和魔界也有联系,还有不少魔留在魔界,等着尊上去救他们。我听他们说,约莫十年前,夜谶攻入灵界,一部分被俘的灵就带回了魔界。可后来,他们又逃了,怪就怪在,他们并没有离开魔界,而是就那么凭空失了踪迹,我猜测会不会是机缘巧合,进入了须弥魔界?”

秦拓想了想:“壶钥城有两处须弥魔界,那一处里可有他们?”

“肯定没有。”岩煞摇头,“那是一个即将崩塌的残破须弥魔界,里面全是魔魑,不会有灵。”

“那倘若他们进入了须弥魔界,我要如何能找到他们?”

“朱雀族的话,涅槃之火可以感应到他们的行踪。”岩煞回道。

秦拓略一抬手,示意众魔起身。

众魔依言站起,垂首恭立,姿态敬畏。岩煞恭声问道:“属下斗胆,恳请魔君赐下尊称。”

“秦拓。”

“属下拜见秦拓君上。”

众魔又再次叩拜,齐齐高呼,在这虚幻的魔界城池中激起重重声浪,宣告着新主的降临。

待到呼声停歇,众魔平身,秦拓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寂城池,岩煞见状,便道:“君上,此处乃是魔界主城烬墟城的复刻之境,虽比真实之地多了几分荒凉,但规制布局分毫不差,您要去看看吗?”

秦拓没有出声,只往前行了几步,突然抬手轻拂,一股魔气随之荡开。

刹那间,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火,彷佛星辰被逐一点亮。原本沉寂的殿宇楼阁竟如星斗缀空,焕发出辉煌光华。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还有人在控制不住地嚎啕。众魔望着这片恢弘景象,彷似看见了魔界盛世,个个热泪盈眶。

秦拓的视线落在中央最巍峨的殿宇上,岩煞立即道:“那是永夜宫,夜阑先君昔日的居所。”

秦拓看着那处,突然抬步走去,众魔也敛起激动,忍住哭声,只窸窸窣窣地跟上。

到达永夜宫,秦拓缓步往前,踏过空旷的广场,迈入正前方那座蔚然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势恢弘,透着一股庄严与厚重。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壁画栩栩如生,描绘着上古魔神征战天地的磅礴画面。

秦拓缓步踏上正中高台,宽大的玉案上,成摞的文书依旧整齐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岩煞在他身后低声解释:“夜阑先君便是在此处理事务,每日魔界大小事务,皆会呈报至此,由先君亲自批阅定夺。”

秦拓抬眼望向案后那张玄黑王座,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巍然身影端坐其上,正聆听阶下魔臣的奏报。

他拿起案上的一册文书,翻开,看出这是一封来自人界的急报,下面有一行朱批回复,字迹遒劲有力:

凡有擅闯人界,蓄意作乱者,立诛不赦。

最后一笔,有朱红溅出,可以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震怒。

岩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君每日都要在此批阅奏章,即便是微末小事,他也要亲自过问。先君常说,三界平衡最重,魔灵不可对人界妄加干预。记得有一年人界遭了大灾,死伤无数,原本正是魔界充盈魔气的好时机,他却暗中派魔前去援助,便是唯恐人界动荡,祸及三界平衡……”

秦拓听着岩煞的讲述,指尖轻轻从那行朱批上抚过,仿佛能透过这笔锋,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决断与那份深藏的温度。

他缓缓抬头,耳畔似乎真的响起了往昔的议政之声,那些模糊的人影,在这空旷的大殿中重新活了过来。

“正是有了夜阑先君,才有了魔界的强盛安稳。”岩煞哽咽着,却又转为愤恨,“可恨灵界之人设毒计害死了先君,让我们魔界分崩离析。属下等人四处躲藏,受尽流亡之苦。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殿外广场上,那群原本静立的魔,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岩煞一双眼睛通红:“属下等恳请君上带领我们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

整座城池都回荡着众魔的高呼声,秦拓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空,沉默片刻后,抬起手:“都起来吧,报仇之事,我心里有数,我也必当重振魔界,给你们一个归宿。”

……

草地上空有一道漆黑的裂隙,其中电光隐现。裂隙下,一名马倌悠闲地半躺在草丛里,那群马儿也习惯了似的,只管低头嚼着嫩草,偶尔发出满足的响鼻。

马倌听见脚步声,转头,瞧见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可惜本应是个俊朗人物,偏偏生就一张崎岖面孔,实在是有些可惜。

“小哥,头上就是魔隙,你不怕突然出现魔?”青袍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问。

马倌坐起身:“郎君有所不知,这魔隙已经在这儿好些年了,从未有过什么魔。这片草场长得格外丰美,别人都不敢来这儿,我却不在乎那些,你看我马儿长得多好?就算有魔也没什么,不怕。”

青袍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侧头看他:“当真不怕?”

“不怕。”

“那就行。”青袍人点点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只仰起脸,朝着空中那道魔隙大声道:“都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原本空寂的草原上,顿时浮现出幢幢人影。他们初时只有黑色轮廓,逐渐凝实,变得清晰。

这些人都脸色苍白,如同久不见天日,长发纠结如乱草,衣衫褴褛,比刚出狱的囚犯还要落拓几分。

人影不断涌现,迅速在草地上铺陈开,其间还有一些装满行李的推车。他们黑压压地怕是有上万人,立在草坪上,或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原本正在吃草的马儿们都惊得呆了,纷纷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这凭空出现的人潮,忘记了咀嚼。

青袍人转过头,看向那已经目瞪口呆的马倌,声音和煦地问:“小哥,这里共有多少匹马?”

马倌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喉头动了动,木木地回道:“四,四百五十匹。”

“数目不小。”青袍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是谁家的马?”

“壶钥城的刘大彩,刘爷。”马倌喃喃答道。

“嗯,壶钥城最大的马商。看来这些马都是要出售的了,既然如此,我便全数买下。”青袍人说完,转头看向身旁那魁梧高大的大胡子男人,“你们可有钱?”

“有。”大胡子男人向后一招手,一人立即从推车上拎下一只布袋,走上前来,往地上一倒,便哗啦啦滚出一地的金条。

“主上,我们只带了十车金和五车珠宝,倘若不够,我们在人界还有三处秘密库房,可以立刻派人去取。”

青袍人瞥了他一眼:“够了。”

“是。”

“钱不要乱花。”

“属下知错。”

付了钱,马匹被牵上,众魔跟着青袍人,也就是秦拓的身后往前行。那马倌依旧坐在地上,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只木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面前草地上摆着一小堆金条。

岩煞低声请示:“君上,还有几处须弥魔界里蛰伏着我们的族人,请让属下派人去找到他们,将君上已现世的消息告知。”

“可以。”秦拓点头。

一行人行出这片草坪,前方是道幽深山谷,只要穿过这道山谷,再往前,便是壶钥城了。

秦拓看向旁边山顶,看见那上面也有一道魔隙,且那天上魔气浓重,翻搅不休,汹涌到很不正常。

岩煞道:“君上,那个须弥魔界快要崩塌了,里面有一头魑王坐镇,凶戾异常。崩塌之时,寻常魔魑会随之湮灭,但那魑王不会,它就位于壶钥城上空,恐怕会掉进城里。”

秦拓听至此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那须弥魔界还有多久会崩塌?”他问道。

“看这情形,恐怕就是今日了。”岩煞回道。

秦拓想了想:“我还要办点私事,你们不必跟着我了,直接去无相谷吧。”

“是。”岩煞又问道,“君上,可要留些人手随伺?“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秦拓道。

秦拓牵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转身进入谷内。众魔一直跪到他身影消失,这才在岩煞的带领下起身,朝着无相谷方向而去。

秦拓走出一段后,突然听见旁边树林里响起了马嘶声,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瞧见两匹马,一红一白,就拴在林子里。

他收回视线,走出两步,却又猛地再度回头望去,接着便大步跨入林中。

他仔细打量着那匹白马,神情满是震惊与激动,立即急切地扫视四周。

他没有在林中瞧见那道身影,但听见前方有溪水流动的声音,想着那人素来喜水,莫不是又去河里了?

他疾步穿出林子,却只见流水淙淙,不见半个人影。

“云眠?云眠?”

秦拓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他环视四周,目光顺着对面山壁上移,便看见了那个悬在山顶之上的魔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