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坊,坊域颇大,城中河从坊中穿过。坊里居住着两千多户,大多是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连绵成片,巷道密如阡陌,纵横交错。
清晨,坊门开启,一辆拉着水的驴车从坊内出来,而一名背着黑刀,满身汗湿的少年则走入了坊内。
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秦拓打量着这片明显比其他坊破旧的房子,去到路旁的小贩身旁,问道:“请问这附近的青楼在哪儿?”
小贩停下揉面团,直起身打量着他:“这么早,哪家窑子会开门?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秦拓闻言,转身朝前走,那小贩摇头嘀咕:“这才多大年纪,毛都没长齐,就能逛窑子了?大清早的,真是世风日下……”
秦拓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个烧饼,大口嚼着往前。
虽然他此刻毫无食欲,因为太过焦虑,还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清楚必须要保持体力,所以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那饼块用力咽下去。
他买烧饼时,又向摊主打听了青楼位置。因为光顾了生意,摊主虽然满脸怪异,仍为他指了几处。
……
“哪来的野小子,敢翻我们凝香苑的院墙,给老子滚出去……哎哟放手放手,疼疼疼……”
“你,你是谁?是我家夫人派来的吗?我,我给你双倍的钱,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老鸨,老鸨人呢?他娘的老子睡得正香,哪个杀才闯进来翻箱倒柜?”
“快报官!快报官!”
……
两个时辰后,当士兵在这一带开始搜人时,秦拓已经将永康坊最大的几家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静立在河畔角落,身影掩在屋影之下,任由士兵们在身后街上跑来跑去,只注视着前方那片低矮拥挤的房屋。
根据灵契,他能确定云眠就在这永康坊,却无法锁定确切位置。既然几家青楼都寻不见人影,那云眠必定是被藏匿于那片民居之中。
他没去报官,城里丢了那么多小孩,官府都没抓着人,足见这些兵没多大本事。倘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人还没找到,就先惊动了拐子,若是带着云眠悄悄转移了就糟了。
除非能在拐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将人逼出来。
按他的脾性,直接点一把火,将整坊房子都给烧了。烈焰一起,拐子没机会从容转移,带着云眠仓皇逃出屋,自己就能找到。
但这火一烧起,就难免伤及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秦拓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各种办法,最后觉得,这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有人行阴暗勾当,就有人会知道内情。
他想通这一点后,也不再无头苍蝇般乱转,只去那些摊子前逛,买点东西,再状似无意地打听这坊里琐事。
“可知这附近,有没有谁买卖孩童?”他低声问。
那摊主顿时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拓不语,只自怀中掏出一把钱,放在对方面前。
摊主目光落在钱上,终是凑近:“买卖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坊内有个百事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窄巷深处,某间低矮的房子内,一名尖嘴猴腮的男人,双手被麻绳捆住,悬空吊在房梁上。
秦拓坐在他对面的方桌旁,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条凳上,身旁桌子上搁着黑刀。
“人人都叫你百事通,我只问这一件事,你却推说不知。”秦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事通哭丧着脸:“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坊里谁在做那拐卖孩子的事。”
秦拓拂走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行,你可以不说,硬气到底,无非就是个死。”
“小郎君,你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让我死一千遍,我也不知道啊。”
秦拓站起身,拿起身旁黑刀,慢慢走过去,将刀锋压在了百事通脖颈上。
“我才九岁,我不懂什么分寸,冲动得很。”秦拓绕着百事通慢慢转圈,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孩童般的无辜,“我就是个孩子脾气,要是让我不满意,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转圈,那刀锋缓缓切入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
当他停在百事通面前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百事通终于发现,这少年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吓唬他,那眼底的杀意是真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是真的会割掉自己的脑袋。
百事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开口道:“我说,我说,是张九儿,张九儿那一伙人,在拐卖孩子。”
“张九儿现在何处?”秦拓一声厉喝。
“我只知道他家住址,就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门口有个石墩子那家。”
秦拓大步走向门口,百事通对着他背影道:“小郎君,求你别说是我透的风,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出门右拐是一家破庙,秦拓进去,见里头窝着几个乞儿,便问他们认不认得张九儿。
乞儿们互相看看,不做声。秦拓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认识了,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钱:“你们去守着离坊的各个出口,若看见张九儿,立刻去滚刀胡同寻我。”
乞儿们伸手来拿,秦拓收回手:“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张九儿察觉。”
乞儿们连连点头,秦拓这才将钱给了他们,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破庙外。
秦拓离开破庙,很快便找到了滚刀胡同,也找到了张九儿家。他跃过院墙,将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屋内被褥整齐,像是主人一夜未归的样子。
他又翻出院子,猫在对面那住户的屋檐角落里,盯着张九儿家的院门,一动不动,像耐心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昏暗的地窖里,云眠和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或坐或躺,彼此挤靠在一起。
刚被关进来时,他们都拼命哭闹过,云眠也放开嗓子喊。现下所有小孩都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断续的小声哼哼。
云眠哭了很久,现在只哑着声音小声念:“娘子,我要娘子……”
“爹,我要爹爹。”
“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
头上地窖盖子突然被打开,明亮光线透入,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蹲在口子旁,厉声喝道:“哭啊,方才不是挺能嚎吗?继续大声嚎,怎么都小声了?”
小孩们吓得不敢做声,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云眠知道遇到了坏人,平日里也得过秦拓的叮嘱,当自己没在他身旁时,不能和坏人对着干,便决定答应这人的要求,哑着声音道:“我好口渴哦,你给我点水喝,喝了我再接着嚎。”
“还想喝了水接着嚎?那渴得还不够透。”男人话毕,又关上了门。
云眠愣住。
“爹爹,我要爹爹。”
“娘,我要娘。”
“娘子,我的娘子。”
……
小孩们再次开始哼哼,云眠坐得有些累,便躺在地上,脑中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跟着娘子到了那家客栈,娘子进屋和人说话,他便蹲在门口,喜爱地去摸那只小狗。
“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晚也不睡觉吗?”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便被什么给塞住,同时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黑。
他想喊,嘴巴被堵得无法出声。想挣扎,胳膊腿都被人用蛮力死死箍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被悬空抱起,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便已到了这处昏暗的地窖。
当他被丢进这地窖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名小孩,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哭,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爬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加入这个队伍,用尽力气哭嚎起来。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一个孩子终于不再只顾着哭,出声问道。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嘟囔着。
“我爹爹要来接我的。”
云眠立即支起脑袋,抽噎着道:“我娘子也会来接我的。”
“你都有娘子了吗?”一个双眼红肿的男孩问。
“有哦。我,我成亲了,我是爷们,是娘子的相公。”
“有娘子好不好呀?”那男孩问。
提到这个,云眠就来了精神,迅速坐起身:“好啊,娘子最好了。”
男孩有些羡慕:“我也想要娘子,我用木头小马和你换?”
“不换。”云眠想了想,又问,“你那木头小马好看吗?”
“好看的,我爹爹说那是赤兔马。”
“我这个娘子我不换的,再好看的马我也不换的,我再去找个娘子和你换,行不行?”
“你们不要说这些呀。”一个稍大的光头孩子着急道,“我们都被拐子抓了,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呜……”另一个小孩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祖母,祖母让我小心些,说街上有拐子,会,会拍走小孩,我们,我们就是被拐子拍了。”
许久之后,地窖里终于放下了一桶清水,小孩们立即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俯下头,就着桶轮流喝了个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个光头孩子仰起头,望着地窖顶板的那道缝隙:“天黑了。这是第三次天黑了,我被抓了三天了。”
那道缝隙透入的明亮天光已经变暗,成为昏沉暮色。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落,两名男人蹲在院门两侧,看似假寐,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院子屋内已亮起烛火,三个男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商量。
“这坊里到处都是官兵。”
“是冲咱们来的?”一人紧张地问。
“不是。我方才去打听了下,说是昨夜有个狠角色,连砸了城里数家窑子,还打伤了某位官爷的小舅子。今早他又来了咱们永康坊,接着砸窑子,此刻就藏在咱们坊,那些官兵就在搜他。”
“这般搜法迟早要坏事,若搜到这里就完了,咱们得赶紧把地窖里那些货都转出去。”
“转到哪儿去?这会儿没法出城。”
三人沉默一阵后,其中一人道:“学堂。此时学堂没人,官兵也不会搜那里。咱们只藏一晚,避过风头,明早天不亮,再把货转出城。”
一名干瘦男人想了想:“这法子可以。趁今晚浴佛节,街上人杂,正好混在人群里转移。
一群小孩蜷坐在地窖里,齐齐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头顶那道透入微光的缝隙。他们每人这日都只吃了一个干硬馒头,此时都已饥肠辘辘。
“爹,爹……”有小孩又开始小声啜泣,“我饿。”
云眠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惊慌,也不再哭,只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安慰那个小孩:“你别着急哦,我娘子就快来接我了,等他来了,我让他把你们都接出去。”
“你娘子能找到我们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能的,他好厉害的,他是鲜郎,肯定比你们的爹都厉害。”云眠握着拳头挥了挥,“其实我也很厉害的,等他们进来,我就可以打死他们。”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打死他们呀?”
“我没有带我的刀。”云眠想了想:“他们也没下来,他们要是下来了,我不用刀,一下子也能把都他们打死。”
小孩们正说得起劲,头顶上的地窖盖被猛然揭开,几道粗壮的身影,在他们惊慌的大叫声中跳了下来。
这几人正打量着这群缩在角落的孩子,却见一个幼童窜了出来,竖着眉头:“呔!贼子哪里逃?我要打死你们!”
云眠话音刚落,后颈便是一紧,双脚离地,被人拎在了半空。
“这个最闹腾,堵住嘴,丢到外面去。”拎着他的人道。
片刻后,一个被扎紧的麻袋被抱出了地窖,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名男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守在外面的同伙:“怎么样?”
“街上人还不够多,再等片刻,趁人最杂的时候转货,才不会惹眼。”
“行,那就再等等。”
云眠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装在了一条麻袋里,嘴巴也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渐渐远去,房门吱嘎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些人似乎回到了屋内,他便开始奋力挣扎。
可那绳结捆得极紧,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他徒劳地挣扎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麻袋中的小孩消失,化作了一条幼龙。
幼龙的脑袋虽然大,但那两尺长身子只得茶杯粗细,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顿时松垮了下来。
小龙爬出绳子堆,抬起前爪低下头,扯出嘴里的布团。
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