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秦拓顺着长街前行,云眠跟在他身旁吃糖兽,两人在城内逛了半个时辰,他已悄没声地吃了四五个。

这会儿他举着手里的糖鸡,去扯秦拓的衣服:“娘子你看,这个是你。”

秦拓垂眸看来,他也装模作样地端详,嘴里大声感叹:“你好漂亮哦,我都舍不得吃你——嗷!”

一口下去,利落地咬掉了半只糖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冲着秦拓笑得万分得意。

他拿到糖龙时,举在眼前,对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照:“这就是美美龙哦,美美龙可真好看。”

眼前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糖龙瞬间便没了龙首。

云眠呆呆抬起头,看见秦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画。

“啊!!!!娘子你咬掉了美美龙的脑袋!”云眠怒吼。

秦拓拔腿便往前跑,他也赶紧追了上去:“别跑,别跑,别跑,让我咬掉你的脑袋……”

两人嬉闹一阵,继续沿着长街逛。这允安城长街两边都种着树木,品种众多。秦拓打量着旁边的一棵树,凑到跟前低声问:“是木客族人吗?是不是?是的话就动动树冠。”

整个下午,秦拓逢着古树就上前询问。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走得倦了,也懒得再藏掖,有时人在街这边,便冲着街那边扬声喊:“木客族人吗?是就吱一声。”

行至一棵老柳下,他拖着脚上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树干:“老哥,别装了,动一下枝丫给我瞧瞧。”

云眠也走得疲惫不堪,这会儿便四仰八叉地摊在箩筐里,脑袋和手脚都挂在筐沿外,拖长着声音道:“孙孙啊……你就别装了……给祖祖动一下嘛。”

秦拓问完这棵老柳,一抬眼,瞥见旁边有个摆摊卖山货的老汉,正张着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俩。

见秦拓目光扫来,那老汉顿时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匆匆往别处挪,一边走一边嘟囔:“莫不是撞了邪吧。”

秦拓放眼望去,只见长街纵横,若真要这般一条街一棵树地问过去,不知要问到何年何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带着云眠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先填饱肚子。

“两位小郎君要用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有些什么吃的?”秦拓将云眠抱上桌旁的长椅。

“红油泼面、三鲜面、凉拌面、烩面、龙须面……”

“什么?龙,龙须面?龙须?”云眠瞪圆了一双眼睛。

小二见状,笑着解释:“小郎君莫惊,是形容那面抻得很细,瞧着像龙须那般漂亮,可不是真用龙须做的。”

云眠舒了一口气,转惊为喜,转头对秦拓道:“那我要吃这个,我要吃漂亮的龙须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细白的面丝果然纤长如须。

云眠埋头吃面,不时噗嗤笑一声。

“龙须面,哈哈哈,龙须面,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秦拓大口吃面,含混地问。

云眠笑着,将脸凑到他面前:“我的龙须给你吃,我的龙须最漂亮。”

“谢了,我还是吃这个吧。”

云眠重新拿起筷子,笨拙地绕了一圈面在筷子上,喂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地笑:“哈哈哈,龙须面,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我还要吃朱雀毛毛面,朱雀爪爪面……”

吃过面,两人离开了面馆。此时天色渐暗,路过一处桥洞时,云眠倏地从箩筐地翻起身,欣喜地指着桥洞对秦拓道:“娘子你看,那里睡觉好好。”

秦拓停步,打量那处桥洞,云眠又指着另一处:“那里还有好多屋檐。”他激动得不行,“好多的屋檐,我们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秦拓也觉得这桥洞很好,挡风挡雨,也不潮湿。他生怕好位置被占,赶紧挑着云眠进了桥洞。

刚将油纸铺开,就有过路的人道:“哎哎,两个娃儿,城里晚上宵禁,你们睡在这儿,可是会被巡逻士兵给抓走的。”

“啊?!抓去哪儿?”云眠张大了嘴巴。

秦拓问道:“不准睡桥洞,那我们这些刚进城的该住在何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一瞪眼:“客栈啊!城里大小客栈几十家,你们想住哪家就住哪家。”

秦拓醍醐灌顶。

这一路睡野地睡惯了,到了城里,看见桥洞便觉得是宝地,竟没想到还能住客栈。

两人欢喜地收拾好东西,钻出桥洞去找客栈。顺着河边走,却见河面上灯火通明,十数艘花船正在扎花结彩。两岸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往来指点,显得格外忙碌。

“看那花船船,哇,那里还有,哇哇哇,这里也有,好大的花船船。”云眠看着那些花船,兴奋不已。

秦拓听身旁行人议论,知道明日是什么浴佛节。允安城早已筹备多时,不仅有请神游街的仪仗队伍,河上还会有百花船巡游。据说连皇帝都要亲临,焚香祈福,与民同乐。

“蜜泡子哎,蜜泡子,又大又甜的蜜泡子……”

云眠听见这叫卖声,连花船也不看了,倏地扭过头。

他在卢城和许县时都没能尝到,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蜜泡子,此刻正挂在一个由小贩扛着的草靶子上,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娘子,看,蜜泡子。”云眠赶紧道。

“这会儿不能吃。”秦拓拒绝,“你今日吃得够多了,一碗肉馄饨,一碗龙须面,一个芝麻饼,还有那么多糖兽。”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兽,那个小龙的脑袋是被你吃了的。”

“那也不行。”

“嘤……”

秦拓看了眼他圆滚滚的肚子:“今日再吃,你这肚子怕是要炸了。“他伸手按了按,云眠咕叽一笑,缩起肚子。

“等明日,明日就给你买蜜泡子。”秦拓道。

云眠倒也没有耍赖,只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扛了草靶子离开。

秦拓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因为浴佛节的缘故,不仅各地游客云集,还有不少异国商队也涌入城内,所有客栈都已住满。

“宵禁将至,各坊闭门落钥,行人速归……”

远处传来巡街士兵的高喝,秦拓急于找个落脚处,便拦住街边的一名行人询问。

那人眯眼打量着他与云眠这一大一小,再抬手指向斜里一条窄巷:“那巷子里有家客栈,很僻静,或许还有空房。”

秦拓道过谢,便牵起云眠转入巷中。

巷深路窄,光线昏暗,秦拓几乎看不清路,反倒由云眠带着他走,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暗处蹲着的两条人影起身,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他们。

顺着幽暗的小巷走出一段,前方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福来客栈。门口还蹲着一条小花狗,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云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只盯着那小花狗看。秦拓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和那小狗玩。

云眠跑前几步,蹲下身去摸小狗的脑袋,秦拓则挑着空箩筐,独自走进客栈。

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支着脑袋打盹,听到秦拓走近,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拓询问客房,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几句,直到收了银钱,才拖长声音喊了个跑堂的,吩咐他带客人上楼。

“云眠,进来了。”秦拓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回应。

“云眠,云眠,别玩小狗了。”秦拓又道。

还是没有应答。

秦拓放下箩筐,几步跨出客栈大门。灯笼光照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小狗蹲在原地摇尾巴。

“云眠,云眠,云眠……”

秦拓接连喊了数声,也没见到云眠返回,附近的几扇窗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这些人,只摸索着顺着巷子走,大声喊人。可将这条巷子都找过,也没听见云眠的回应。

秦拓心里觉得不对劲。

云眠从来不会擅自走远,总会紧跟着他,永远在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看见、够着的地方,怎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秦拓立即冲回客栈,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胳膊:“我弟弟呢?刚才在门口逗狗,我弟弟去哪儿了?”

老板娘挣了一下没挣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柜台里头,没瞧见外头的事。”

“他就是在你客栈门口不见了。”秦拓手指收紧。

老板娘疼得叫起来:“门口没了,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开店,又不是给你看孩子。”

秦拓只觉得手脚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魔气,至少云眠不是被魔抓走的,这让他惶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黑刀,也不管地上的箩筐包袱,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再去街上找找。

“哎,这怕是这一个月里丢的第三十个娃了。”大堂内一名住店的客人摇头叹道。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几步就冲到那客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客人吓了一跳,道:“我是说,允安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接连丢了好多孩子,你怎么不把他看紧点呢?这么黑灯瞎火又偏僻的地方,哪能让娃娃自己待在外头?那拐子就是专挑娃娃单独一个的时候下手。”

“拐子?”秦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老板娘道:“就是专门偷孩子的。”

“他们偷孩子做什么?”

“有些卖去外地,有的就卖在允安城内。据说模样生得好的,机灵些的,就卖进那些青楼,关起来从小调教,待其长成,模样大变,爹娘见着都认不出。若是不成的,就打断手脚,丢到街口坊市去乞讨。”

“青楼?青楼在哪儿?”这个词,对秦拓来说很陌生。

“青楼就是妓院,窑子,做皮肉生意的勾当。”跑堂的见他个头虽高,但也是个孩子,又觉得对他说这些不抬合适,只含糊地解释,“反正就是这城里最脏最下作的地方。”

秦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偷孩子,这在灵界闻所未闻。云眠不过是在门口逗弄小狗,离他仅几步之遥,他怎能料到,竟会在他眼皮下被偷掉?

“是谁在偷孩子?”他哑声追问。

老板娘摇头:“这谁晓得?各家丢孩子的都报了官,府衙也在查,可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娃倒是一直在丢。”

此时已经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那些青楼楚馆虽已关了门,不再接纳新客,但该来的恩客早已到了。

大厅之内,莺歌燕舞,娇笑连连。也有不少客人,半搂半抱着姑娘小倌上了楼,去寻那千金春宵。

一名龟公刚解手完,经过院子回大厅,院门却突然被撞开,只见一名满面含煞,穿着青色短褐的少年郎冲了进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龟公见少年满面寒霜,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连忙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抓住他。”

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上去,那少年挥舞黑刀,虽然刀未出鞘,但只听几声闷响,那些护院便被刀背击倒在地,痛呼着爬不起身。

少年几步上前,抓着那正想躲藏的龟公:“说!你们偷的孩子呢?藏在哪儿了?”

龟公被拎得双脚离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青楼,哪,哪有偷孩子?”

各个房间门被逐间踢开,不断响起姑娘小倌的惊叫和客人的怒喝。大厅的丝竹乐声也停下,所有宾客和姑娘小倌都站起身,仰头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来寻仇还是来抓奸的?”

“这才多大年纪?应该是来抓他爹的。”

“未必,也许是小舅子来抓姐夫。”

……

秦拓毫不理会这些混乱,只左手揪着那龟公衣襟,右手拎着黑刀,顺着廊道,一脚又一脚地踹开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进去搜寻。

他将所有房间彻底搜查一遍后,问那龟公:“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龟公见他双眼通红,满脸戾气,疑心自己要是惹恼了他,真会一刀劈来,便战战兢兢回道:“只剩下后院的柴房和厨房了。”

“带路。”

秦拓将柴房、厨房连着地窖都搜过,确定此处没有云眠,便问龟公:“你们买过孩子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龟公连连摆手,“我们从不买来路不明的姑娘小倌,也不买年幼的孩子。”

秦拓的确没在这里发现有其他孩子,便道:“听着,若是有人要来卖孩子给你们,立刻去福来客栈告知。若是被我知道了有所隐瞒,定会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明白,明白。”

允安城的这个夜晚,在宵禁之后,各处秦楼楚馆都遭了殃。

说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生闯入馆,逢门便踹,但既不贪色也不贪财,只四处搜寻,似在找什么人。可若有护院龟公上前阻拦,便会遭一顿暴打,虽未出人命,却也骨断筋折。

短短两个时辰内,他已闯进大小二十余家妓馆,打断了三人肋骨,六人手骨或腿骨,还有一名龟公被砸得头破血流。

哔——

尖锐的哨声中,负责城内安全的虎贲营士兵,在被打得满头血的龟公的哭诉声中,匆匆出了一家妓院,开始满城搜人。

秦拓此时刚踏出另一家妓院,身后门内地上躺着两名护院。远处哨声接连响起,他却恍若未闻,只兀自顺着长街往前走。

他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几乎要将胸腔炸开。

允安城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光是找遍所有青楼,都不知道要耗上多久。

万一云眠不在这些青楼里呢?万一那些人将他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自己这样找,只是白白浪费去救他的时辰。

好在他和云眠有灵契连接,至今没感觉到疼痛,证明云眠还在这座城里,没有被送走。

灵契连接!

秦拓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长街,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远处时不时响起的哨声中,少年在空荡的帝都城内发足狂奔。他爬过那一道道关闭的坊门,掠过河上的石桥,越过连绵屋瓴,只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飞奔。

他一路狂奔,前方的城墙逐渐变得清晰。就在他快要奔至城墙根下时,体内突然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摔在了地上。

秦拓倒地,立即往回翻滚了半圈,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潮水般退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盯着天空喘息了少顷,又撑起身,朝着右方再次发足狂奔。

他就这样以灵契的十里为界,一次次改变方向,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在允安城这座巨大的铁笼里反复冲撞。

当天边透出了第一线灰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目光看向了城中某个方向。

他找到了。

云眠此刻就在那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