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是我,是我啊,嘿嘿嘿。”小龙压低声音笑,见江谷生一副惊呆的模样,又得意地捋了捋龙须,“嘿嘿嘿……”

江谷生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人,却又强行忍住,只死死攥住衣角。

小龙抱着着桌腿滑下地,摇身变成了扎着两个圆髻的幼童,兴冲冲走到江谷生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亲热地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我在岸上看到的你,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我也喊呀,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呀。我在水里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唔,你的手好冰呀。”

云眠滔滔不绝,江谷生只拼命将自己手抽回去。云眠却又将他手抓了回来,两手紧紧握住:“谷生弟弟,我好想你哟,你想我了吗?”

“你,你是妖怪吗?”江谷生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啊?”云眠茫然地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江谷生吓得脑袋往后仰,更加用力地见给自己手挣了出来。

云眠终于发现不对劲,有些着急地爬上榻:“我是云眠哥哥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玩的,我们很好的。”

江谷生身体往后缩,缓缓摇了摇头。

“谷生弟弟,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云眠不太高兴地加重语气,“我们那么好的,你怎么都忘了?”

“妖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耀哥儿。”江谷生带着哭腔刚说完这句,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更加白,惊惧地看向窗户和房门。

云眠却没留意到他的恐惧,只歪着脑袋问:“你改名字了吗?”

江谷生紧闭着嘴不吭声。

云眠端详着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咦,你长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陛下。”江谷生又怯生生地纠正自己方才的话。

云眠听得迷糊:“谷生弟弟,那你到底叫耀哥儿还是叫陛下?”

小孩盯着他,眼里闪过挣扎,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叫耀哥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谷生弟弟。”

云眠紧盯着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孩虽然和谷生弟弟很像,但确实有些不同。

耀哥儿又问:“妖怪,你是来吃我的吗?”

“我不吃你,我吃你做什么?”云眠连忙摇头,“我是小龙郎,不是妖怪。”

“小龙郎妖怪啊。”耀哥儿道。

“不是妖怪呀,就是小龙郎。”

“哦。”耀哥儿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却也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带我走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我娘,还有爹爹。”耀哥儿瘪了瘪嘴,眼圈泛起了红。

“他们在哪儿呢?”

耀哥儿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正在家里睡觉,醒了,就不见爹爹,也不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