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
浇糖画的师傅拿着个勺,手腕轻抖,淌出的糖浆便勾勒出飞鸟走兽。云眠一见,便两眼发直,半步也挪不动道。
秦拓也没见过糖画,只觉稀奇,两人便齐齐杵在那摊前,看得入了神。
那匠人见个少年郎带着个娃娃,原本心下暗喜,只道生意上了门。谁知这少年郎也只看热闹,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两位,不买便让让道,别耽误生意。”
秦拓收回视线,懒洋洋撩起眼皮:“看看不行?”
“不买就别看,膈应。”匠人低下头,嘴里不饶人,“这么大个人了,带着娃蹭热闹,也真腆得下脸。”
话音刚落,便听啪一声,他面前石台上出现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十枚。
匠人一愣,抬起头,便见秦拓垂眸看着他:“你会浇什么?”
“哎哟。”匠人立即满脸堆笑,“我最拿手的就是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
秦拓唇角一勾,在摊旁的长凳上坐下:“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了。”
匠人赶忙舀起糖浆,手腕飞转。云眠挤在秦拓身前,欢喜得两眼放光,秦拓抱臂而坐,也瞧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草靶子上很快便插了八九个糖兽。
“是龙呀!是龙!”云眠突然蹦起来,指着刚浇出的糖画激动地喊。
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秦拓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朱雀,看呀看呀,朱雀!”
“这是鸡。”秦拓道。
“不是,这是朱雀!”云眠笃定道。
在云眠惊喜的惊呼声中,草靶子上终于插上了十二个糖兽。匠人弯着腰,笑嘻嘻地去拿石台上那把钱,却拿了个空。
秦拓将钱揣进怀里,似笑非笑地道:“走了。”
“你,你不是要我做十二生肖吗?”匠人顿时急了。
“我只是说要看看你的手艺,又没说要买。”秦拓挑起担子,去牵还在看糖兽的云眠,“走吧。”
瞧见匠人那瞬间铁青的脸,秦拓心底无比畅快。他唇角噙着得意的笑,伸手便要去拉云眠离开,谁知一拽之下竟没拽动。
他转头:“怎么了?”
“我不走。”云眠撅着嘴。
“做什么?”
“我要糖画。”他伸手指向摊子。
秦拓看了眼那匠人,再去拉云眠:“这破糖画有什么好要的?走,我带你去前面吃鲜肉馄饨。”
“我不吃馄饨。”云眠小声嘟囔,扭过身子,“我就要糖画。”
秦拓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云眠干脆身子一沉,撅着屁股,两只脚在地上蹭,嘴里嚷道:“那你把我的私房钱还给我,那次吃馄饨是我给的钱,你还给我。”
“有什么话,咱离开这儿再说。”秦拓小声喝道。
“我说我要留私房钱,母老虎不让我买甜糕,你说你会的,你说——”云眠眼睛红红,要哭不哭,却粗起嗓子学秦拓的口气,“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接着一指旁边,“那,那我就要吃这个。”
一大一小对峙着,那匠人此刻也不急不躁,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慢悠悠地收拾他的糖勺。
“你这是存心打我脸呐,祖宗,存心打我脸呐。”秦拓咬牙切齿,终于败下阵来。
他黑着脸转身,摸出一把铜钱,丢在了石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匠人不慌不忙地数过铜钱:“小郎君,这十二只糖兽不好拿,既然给了这么多,那草靶子也一并送于你了。”
长街熙攘,少年郎长相出挑,身材挺拔,右肩上挑着担,左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兽的草靶子,在人群里显得很是出挑。
但却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如寒冰。
“兔兔。”云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却是眉开眼笑,又将手里的糖兽举高,“娘子,娘子你尝一下,这个兔子腿给你咬。”
秦拓睨了眼他,凉飕飕地道:“我不想咬兔子腿,我就想一口咬掉小龙头。”
“那也给你咬。”云眠笑嘻嘻地踮起脚,软声道,“夫君疼你,来来来,给你咬掉我脑袋。”
秦拓满心郁气,冷着脸不搭理。云眠小口吃那糖兽,蹭过去搂住他的腿,一边走,一边仰头朝他笑。
“娘子,你真好。”云眠在他腿侧亲了亲。
“别把你那糖渣糊我腿上。”秦拓冷哼,“不说我是母老虎吗?过去。”
“不过去,你才不是母老虎,你是好娘子。”云眠又叭了一口,“我才是母老虎,嗷呜。”
秦拓这次来允安城,其一自然是因为这是北上必经之地,其二是还有好几件事未了。
他在卢城见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如今要帮他们寻到木客家主,助他们早日团聚。翠娘当初既提及北上,想必也会在允安城中现身。还有赵烨,那日共历险境后便分散,音讯杳然,在允安城或可打探到他的情况。
其中最紧要的,他那包金豆子,如今还在莘成荫手中。
日近正午,秦拓带着云眠买了两个烧饼,就在摊子旁啃着,顺势和摊主搭话闲聊。
一番闲谈后,他摸清了不少城中情况,也对这允安城有了新的认知。
他早知允安乃人间大允王朝都城,皇帝便住在这里,也知允安城规模宏大。但他到底是个只在炎煌山住了十来年的灵界乡土人士,当真正听那摊主讲起城内情况,才得知这城市之雄阔,气象之万千,远非他所能想象。
允安城规模宏大,坊市规整,道路宽阔,古槐成荫,还随时有虎贲营士兵巡街。
皇城坐落于城北,因此城北多是勋贵宅邸。他此刻所在的是城南永兴坊,多为平民所居。
秦拓向那卖烧饼的小贩打听了翠娘,小贩连连摇头,称没见过脸上有疤,还带着个小孩的女子。
秦拓又随意地问道:“听说那秦王殿下一直在外,如今是在哪儿征战?”
小贩笑道:“秦王殿下是何等身份?我怎会知道他的动向?不过殿下若是班师回朝,那动静可就大了,全城人都会挤到城门口去看呢。”
秦拓觉得赵烨若遭遇不测,那允安城内消息已传遍街巷。这小贩一无所知,说明他安然无恙,自己那日与他及周骁分别后,他们应当已脱险境。
秦拓和摊主聊天时,云眠便坐在他身旁,嘴里啃着烧饼,眼珠子咕噜噜转。
他看见三五锦衣子弟骑马缓辔而过,长衫翩翩的学子们在互相请安,临街阁楼上有妆饰明艳的姑娘,倚着栏杆朝街上招呼。
一名姑娘倚在二楼窗前,看见街对面那小童,虽然穿着粗布衣,却肌肤胜雪,神情灵动,生得很是可爱,便朝那孩子挥了挥手帕。
云眠正在啃烧饼,见状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左右看看,又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云眠赶紧咽下嘴里的烧饼,站起身,将手里半个烧饼让秦拓给自己拿着,再拍了拍衣裳,像刚才那几名书生那般,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小生见过姐姐,姐姐今日可好?”
“你们快来看呀,快来瞧瞧。”那姑娘连忙招呼身旁的同伴。
窗户旁顿时多了好几个姑娘,都看着云眠笑。
云眠见自己得姑娘们青睐,大受鼓舞,又觉得自己此时不够俊俏,立即从那包袱里翻出假发戴上,再拿起包烧饼的油纸,假装是折扇。
他侧身斜立,乜斜着眼,一手负于身后,一只脚向前伸出,脚跟着地,脚尖微微翘起,一下下轻摇着油纸。
那群姑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窗边一片莺声燕语,只叫着小弟弟真是个风流小郎君。
云眠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拱手。
秦拓被对面的喧闹声惊动,抬起头,又顺着那群姑娘的视线看向身旁,低笑了声,伸手拍了下云眠的脑袋。
“走了。”
那群姑娘还想逗云眠,现在瞧见秦拓,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美小少年,顿时愈发起劲,连着他一起逗弄。
秦拓却只若未闻,牵起还在得意洋洋摆架势的云眠,朝着长街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