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秦拓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待到呼吸平稳,他转过头,借着皎洁月光和河水的粼粼波光,看见云眠背朝自己侧身蜷着,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此时毫无睡意,便想去河边走走。正要坐起身,却见云眠身体动了动,似是就要翻身。

他便又躺回了原处。

云眠翻过身平躺着,却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撅着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秦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孩。

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众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数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娃娃,竟敢在他们打劫时插进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一名匪徒率先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秦拓:“哪来的杂碎耽搁爷爷正事,找死!”

少年头也不回,左手仍攥着匪徒脚踝,右手黑刀横掠而出。

那冲来的匪徒便骤然僵住,虽还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胸膛却已喷涌出鲜血。

匪徒们全数愣在当场,那少女趁机从两人手下挣脱,朝着自己的家人跑去。

秦拓左手仍攥着那人脚腕,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腿:“问你话,骂谁狗崽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匪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秦拓松手,那人便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外翻。

云眠躲在秦拓身后,虽然不敢探头,却也在大声威吓:“我家娘子凶不凶?你们还敢乱打人吗?”

所有匪徒如梦初醒,嘶吼着扑杀而来。

秦拓一把捞起云眠甩到背上,挥刀迎上,嘴里喝道:“什么狗崽子?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堂堂小龙郎,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一阵厮杀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余匪徒被吓破了胆,皆已逃窜。

秦拓将黑刀在一具尸体上擦净血渍,再回头,去捡之前丢在地上的背篼。

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半分都不像是刚杀了人,淡漠中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冷酷。

云眠对于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只安静地趴在秦拓背上。但富户那群人何尝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全都瑟缩在车架后,有两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秦拓经过他们身旁,提起背篼,并没有投去一眼,只背着云眠继续前行。

“郎君请留步。”

秦拓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众人随意摆了摆手。

“郎君请留步。”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

“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