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

“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往旁靠在廊柱上,像是一个木偶。

云眠困惑地问:“你这是睡着了吗?你睁着眼睛在睡觉吗?”

村里突然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开始收拾细软。云眠往院外望了望,又转回头盯着秦拓。

他伸手摸摸秦拓苍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他愣了一瞬,接着慌了神:“娘子你是生病了,还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小龙君,小龙君。”

院门被推开,小鲤急急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包袱卷儿,腰上挂着一圈干鱼。

云眠像是看见了救星:“鲤兄快来,你看看我娘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鲤也凑到秦拓跟前,端详片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云眠道:“小龙君夫人是在睡觉呀。”

“可是他睁着眼睛。”

“睡觉不都是要睁着眼睛吗?我在水里睡觉,也要睁着眼睛。”小鲤道。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娘子在睡觉嘛,哈哈哈——”忽然又捂住嘴,“我们小声点,别吵醒我娘子。”

“好。”小鲤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但全村人都要走,说是搬家呢。”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