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秦拓便搁下扁担,去拿起云眠的衣物,站在水边等着。

小龙潜游到浅水处,却依旧将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只两只圆润的小角露出水面,活似两个刚冒尖的莲蓬。

秦拓能看见那截金色的龙身就浮在水中,便蹲下,腾出只手要去抓。

哗啦一声,小龙却突然出水,两只短小的前爪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着他哈哈笑。

秦拓眼前一亮,这鱼尺余长,鳞白肉肥,便伸手去接。小龙却抱着鱼一个扭身,得意地吹了吹嘴边的须,问道:“我厉害吗?”

秦拓伸出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得紧。”

云眠上了岸,转眼又变成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秦拓将那鱼拍晕,用芦草穿上,再给云眠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发。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那条鱼则挂在扁担一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

秦拓一路停停歇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到了下午时,他在一处林里落脚,生了火,将那尾鱼去溪水里处理了,再架在火上烤。

云眠蹲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渐渐金黄的鱼身,不住地咽口水。

秦拓翻动着串鱼的树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才是你的孙孙,正经八百的孙孙,你也忍心吃?”

“爹爹说了,这种没有灵智的鱼可以吃,不是孙孙。”云眠眼珠跟着烤鱼转,“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呢,也不会喊祖祖。”

吃完烤鱼,秦拓便在一棵树下铺开包袱皮,让云眠躺下,再盖上一条从那宅子里带出的薄毯。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那些金豆倒在掌心,一颗一颗细细地数。

“娘子,你怎么又在数呀?”云眠侧卧着,小手支着脑袋。

秦拓捻起一颗金豆,对着光眯起眼睛:“你不懂,累了一天,数下这金豆子,比什么都解乏。”

云眠便掏出自己的那两粒金豆,放在他掌心:“一起数吧,数好了再还给我。”

秦拓继续数金豆,云眠则翻过身仰躺着,张嘴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望向头顶树冠,忽地觉得,那枝叶缝隙间,彷佛有什么。

他定睛一看,瞧见上方树枝上悬着一条青虫,挂在长丝上扭动着身子。

“哇!!!!”

小孩的尖叫响起时,秦拓条件反射地去抓身旁黑刀。云眠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揽着云眠,一手持刀,迅速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秦拓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眠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还在使劲往里拱:“虫虫,天上有虫虫。”

秦拓抬眼一瞥,顿时松了口气,放下黑刀道:“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虫而已,我们叫它吊死鬼。”

“我怕!我怕虫虫,怕吊死鬼虫虫。你快赶走它,它要落下来了。”云眠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拱。

“嘶——”秦拓倒抽一口凉气,揪住云眠的后领往外拎,“你这对角是钻头做的?再钻下去,我胸膛都要被你钻出俩窟窿。”

“你快赶走它!!!”云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拓知道这种老槐在夏季易生虫,干脆将人抱起,再拿起包袱皮和薄毯,走向前面空地。

“别再钻了啊,带你换个地方睡。”秦拓低头看他,又有些好笑,“你说你这么大一条长虫,怎的会怕那种小虫?”

“我才不是虫,我是小龙。”云眠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秦拓将包袱皮在空地上铺好,天色便彻底暗下来,无星无月,他也进入了瞎子般的状态。

这里没有了虫影,云眠终于放下心来,蜷在秦拓身旁,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仰面躺着,双眼无甚焦距地望着天幕,耐心地等着云眠仪式结束。

他忽然听见左边林子传来细微响动,似是枯枝断裂,接着又有枝叶窸窣。

他猛地侧身,伸出手,想去掩云眠的嘴:“……嘘。”

“……嘘。”云眠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秦拓感觉到掌心有睫毛在颤动,赶紧手掌下移,这次覆上了云眠的嘴。

云眠看着秦拓,见他神色紧绷,便乖乖躺着不动,转着眼珠左右瞧。

“你听见什么了吗?”秦拓压低声音问。

云眠竖起耳朵听了下,又道:“……唔唔。”

“你小点声回答。”秦拓慢慢松开了手。

云眠用气音回道:“没有。”

“你眼神比我好,看看周围林子里有没有什么?”

云眠便支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黑黢黢的树林,突然一头扎进秦拓怀里:“有!!”

“是什么?”

“虫虫。吊死鬼虫虫荡着秋千来找我了!”

秦拓:“……”

秦拓又听了下,确实再无异常声响,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便拍拍云眠的背:“没事没事,是我听岔了。”

“虫虫荡秋千——”

“它荡不过来,这里很远,它秋千绳子哪有那么长?快些睡吧,接着哼你的小曲儿。”秦拓催促,又扶住他的肩左右摇晃,“来,扭起来。”

云眠被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摸了摸搁在身旁的黑刀,也闭上眼开始睡觉。

夜深时,林中野兽开始活动,林间亮起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一头形似猛虎却头生双角的疯兽,盯着前面空地上沉睡的两人,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逼近,獠牙上牵着长长的涎水。

它弓着背想要冲去,一道黑影却从眼前闪过。它张嘴想要嘶吼,却因喉管被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慢慢扑倒在地。

兽尸旁站着一名黑衣人,兜帽低垂,面巾遮容。他将沾着血的弯刀在草叶上抹净,随即纵身一跃,重新隐入树冠之中。

另一个方向,又有疯兽蠢蠢欲动。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出,瞬间便将其击杀。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间安静得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