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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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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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

云眠得意地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慢踱回去,大度地道:“算了,把假发取了吧,我还是当她祖祖吧,不气孙孙了。”

雨势渐歇,只有檐下水滴犹自滴答。天色渐晚,秦拓问到村子外有条河,便带着云眠去捉鱼,莘成荫则带着熊丫儿去竹林里掰笋。

这河里的鱼都只有巴掌长,但数量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云眠便抓了二十多条,秦拓将它们刮鳞去脏,用草绳串好,领着云眠往回走。

他俩回到院子时,莘成荫在灶房烧火,熊丫儿坐在院子水井旁,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笋。她拿起笋,爪子尖一划拉,便将笋从壳里剥了出来。

秦拓拎着鱼去了灶房,云眠则留在院中。他假意去看围墙上的石块,随后站在一处隐僻角落,偷眼瞧着熊丫儿剥笋。

他看那双圆胖爪子灵活翻飞,一个个嫩白的笋被剥出,只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水井旁边便是棵老槐,一阵风吹过,云眠突然看见熊丫儿面前的半空中,有个小点在晃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吊死鬼虫。

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正要大叫,却见熊丫儿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一挥熊掌,直接将那虫拍飞,落到了院墙外。

熊丫儿在旁边桶里洗洗爪子,继续剥她的笋。

云眠瞪圆了眼睛,先前那些龃龉和不服都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折服和震撼。

秦拓提着鱼进入灶房,见莘成荫就站在灶前,枝条乱飞,忙得不可开交。一根卷着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根勾着水瓢往锅里添水,还有一根正在拉风箱。

满屋枝条飞舞,眼见灶台上的盐罐被扫得跌落,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

砰!

靠墙的水缸盖子又被枝条带翻。

“我来搭把手吧。”秦拓见他这样忙乱,便放下鱼,开始挽袖子。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莘成荫严词拒绝。

秦拓见这灶房实在是局促狭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可刚跨出门槛,又猛地折返,从灶膛里拽出一截正在燃烧的枝条,狠狠往地上掼。

莘成荫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边掼一边简短回道:“这是你的。”

莘成荫这才惊觉,自己竟把枝条当柴火塞进了灶膛。他慌忙甩动枝条在地上猛抽,火星四溅间,另一根枝条也被引燃。

火越燃越旺,还有继续发展的势头,秦拓赶紧拿起那两根枝条,直接按进旁边的水缸里。

滋……

白烟腾起,火苗终于熄灭。

“怎么了?怎么了?”云眠看着那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让开。”

熊丫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眠连忙侧身紧贴在门框上,还不忘深吸一口气,把腆出的小肚子缩了进去。

熊丫儿端着一盆刚剥好的嫩笋走进屋,黑眼睛环视一周,脆声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走走。”

莘成荫二话不说,赶紧拉上秦拓退出了灶房。

熊丫儿爪子麻利地收拾残局,把灶台地面整理干净,再将嫩笋和鱼一起炖上。

云眠就站在灶房外,时不时偷偷往门里瞄一眼,目光里满是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