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秦拓叹了口气,卸下扁担,将箩筐放在地上。

他直视着青衫文士,眼神诚恳,语气真挚:“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人界偶遇。就算之前有些误会,从此揭过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说完这些,脚后跟轻轻踢着身旁箩筐,翕动嘴唇:“醒醒,醒醒……”

“……呼。”云眠的呼噜声更响了。

“我魔军正在灵界征伐,你们两个小畜生倒是狡猾,竟逃来人界避祸,还坏我战局部署,毁了我的大事。这笔账,你还妄想一笔勾销,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着秦拓走近,那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拓心知说什么也无用,脸色也骤然变冷,一把抓起黑刀横在胸前,同时左脚去踢旁边的箩筐:“还不醒?罗刹婆婆来嗦你了,这次真来了。”

青衫文士身形暴起,曲起手指朝他抓来。他反应极快,一刀朝前劈出,同时抬左脚,将箩筐一脚踹了出去。

箩筐撞上旁边山壁,发出砰一声闷响。云眠被那惯性甩出筐外,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停住,屁股高高撅起。

他茫然地趴了片刻,接着便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了起来。

青衫文士身法极快,飘忽如鬼魅,秦拓连着好几刀都劈空。他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大喝一声:“醒了就快跑。”

云眠听见秦拓的声音,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他瞧见秦拓正在和人缠斗,先是一怔,接着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一个骨碌爬起身,绷着脸左右看看,直奔附近的一块石头。

虽然魔在人界无法使用魔气,但到底也比普通人强。秦拓能凭借力大在城墙上所向披靡,此时面对身形飘浮的青衫文士,便显出了不懂精妙招式的短板,屡屡挥刀,却屡屡落空。

青衫文士身绕着秦拓游走,在再次避过劈来的刀锋后,忽地嗤笑一声:“我还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却只会使些蛮力,莫不是头蠢熊所化的灵?那日你在城墙下的灵气,全靠那小东西渡给你?”

他说完这句,便突然出招,一掌拍出,击中了秦拓后背。

秦拓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踉跄,胸内剧痛,喉头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站稳身形,反而咧着嘴笑得嚣张:“就这点力气?给小爷挠痒痒呢,我当你这老畜生能使用魔气,看来也不行。”

他嘴上说着,实则悄然查看左右,想着找个机会脱身。余光却瞥见云眠已抱起一块青石,正踉踉跄跄地朝那青衫文士撞去。

“别过去,快走。”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平素挺听话,但此时看看他,又看看青衫文士,只弓着背抱着石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青衫文士再度欺近,秦拓全力挥刀,却只觉眼前身影一晃。

他心道糟了,又要砍个空,但还来不及变势,又是一记掌重重印在胸口。

他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山壁,霎时间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位,黑刀当啷坠下,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他走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块石头正骨碌碌滚过脚边,脚背上还有刚被石头砸过的尘土印痕迹。

云眠砸完青衫文士的脚,便仰头看着他。见他非但不哭不跳脚,还冷冷瞧着自己,便又抱住他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青衫文士深知秦拓刀势威猛,但凡被劈中一次,定然难以消受,故而表面虽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分神,完全忽略了云眠。不想竟给他用石头砸了脚,还抱住自己大腿咬。

那尖锐的乳牙陷入皮肉,疼得他眉头一皱,喝骂一声小畜生,便拎起云眠后领,直接将他掷了出去。

云眠被直掼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小身子一动不动地趴伏着。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尘灰,鼻下也淌出了血。

他咧了咧嘴,似是想哭,但看看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秦拓,又看看正向他走近的青衫文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抽噎着胡乱去抹鼻血,一边走向旁边,继续去抱石头。

秦拓见云眠竟不知道逃,心头又急又怒,喝道:“快走。”

“我是你爷们,我不走。”云眠抱着石头站起身,哭道:“娘子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青衫文士走到秦拓身前,目光落在掉落在旁的黑刀上。他低头端详,眼里露出疑惑,又蹲下身,用手触碰。

但他的手刚挨到刀身,便如同被烫了般迅速收回,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还有不敢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拓,脸上血色尽褪。

“成逯是你杀的?”他嘶哑着声音问。

秦拓捂住胸膛,目光迅速看向黑刀,又看向他,喘着气一言不发。

青衫文士蹲身瞪着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以至于云眠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块砸上他的后脑,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砰!

云眠丢掉石头,探出脑袋去看青衣文士的脸。看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淌下,那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秦拓,看着很似骇人。

“他,他。”云眠伸手指着,朝秦拓道,“他动都不动,也不哭。”

“快过来。”秦拓支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云眠立即跑了过去,伸手抱住秦拓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拽起来。

青衣文士此时终于回过神,看着秦拓的那双眼,却依旧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但他话音刚落,旁边山崖上便响起簌簌响动,几道黑影凌空跃下,朝他扑去。

青衫文士骤然后撤,瞬息间后纵出数丈,立时便与那几人打在了一起。

那几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兜帽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拓正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旬筘,两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下作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正从峡谷深处缓步走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一袭蓝色布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有种锋利的英俊。

旬筘也看向了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周骁,原来你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