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