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