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死囚

不动如山的铁甲兵待身后人迈上台阶,方退至一侧,让开一条通畅路。

暴雨淋漓,人影晰晰。

褚玠身着紫色圆领大袖袍,头戴展脚幞头,身后是两队人马,皆着铁甲,骑在红鬉烈马之上,蓄势待发地等候在雨里。

兰猗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双手蜷成拳头,她终于想起来那铁甲兵是隶属于褚玠的军队了。

可惜为时已晚。

褚玠收了伞扔到一边的铁甲兵脚下,威风凛凛地跨步进屋子里。

从方才进了城隍庙荒芜的庭院,褚玠视线一直黏在容淇的身上。

容淇太惹眼了,一身红袍,在暗沉的雨天当中格外明亮。

又相当的刺眼。

刺得他眼睛疼,脑袋疼,心疼,四肢疼,浑身都疼。

尤其是容淇说出今日他与兰猗在此地成亲。

褚玠的笑差一点便垮了下来,强撑着提在脸上,却仍很勉强。

“上相,此处简陋,怕是邀不动你做座上宾。”

容淇将怀中的兰猗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如一块铁盾,将兰猗严严实实挡了起来,护着她的安全。

察觉到容淇防范的细微动作,褚玠浮起一丝讽笑。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他的目光扫过容淇的臂膀,在他臂弯处,能隐约能看见兰猗发髻上别着的那支蝴蝶钗正于烛火之中熠熠生辉。

火彩晃了褚玠的眼,他眯起眼来,端详四周陈设。

城隍爷前的龙凤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甚至连妆点房梁的红绸亦未准备。

容淇竟这般草率地在此简陋之地与兰猗成亲。

怒意熊熊,褚玠却笑得更深了些,笑得一双凤眼只有一道缝隙,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低劣龙凤烛的火花噼里啪啦,褚玠心里的怒意犹似这火花。

怒容淇随意,将婚嫁大事草草了事。

气兰猗妥协,竟将自己托付于这等丝毫未将她放在心上的男子。

褚玠步步上前,容淇带着兰猗步步后退。

褚玠越过容淇,逼问兰猗:“兰娘,你呢,不邀一邀我吗?”

直到容淇腰侧已抵上供台,撞得龙凤烛火动荡,退无可退。

兰猗尝试扯下容淇的手臂,容淇与她抗力,不欲她与褚玠见面。

他警告地瞪了一眼兰猗,叫她安生些,而后直视褚玠,挑衅道:“兰娘已是我的妻子,上相如此亲昵的称呼她,有所不妥。”

屋外的雨声在回应容淇,褚玠不理会容淇,褚玠的眼里没有容淇,容淇不配与自己交谈,他的眼里只有兰猗,他在等兰猗的答复。

兰猗扯了好几下,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容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双手如抹上了土进窑火里烧成了瓷器一般,硬邦邦的。

她不喜这种躲在他人臂弯下,受他人保护的感觉,便用力掰开了容淇的手臂,推远了些容淇,从他的怀中走了出来。

容淇恼怒地撇开头,气兰猗不听他的话。

兰猗斜看他一眼,觉得容淇莫名其妙,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他明明知道她的脾气秉性素来如此。

她兰猗,从来不是做缩头乌龟的人。

“上相,”兰猗很是守礼的行了万福礼,便是褚玠再如何卑鄙无耻,她亦要礼数周全,“不知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重要吗?”

褚玠眯着眼睛笑,很是温和,却依旧有些骇意。

他的笑带有一股阴风,对上他的笑脸,兰猗感觉寒意透进了五脏六腑。

她强忍住不适,与他讲:“即便上相不说,我亦猜出了七八分,那两个刺客,是上相的人,对与不对?”

她指的是浔阳楼暗杀之后,存活下来的两名刺客,在京城府尹断案后,正是发配到了广南。

千算万算,没算到命运弄人,广南诸多矿山,却正好发配到了矿村做苦役。

事到如今,褚玠未打算瞒她。

兰猗聪慧,想必已将整件事由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

“是。”

得到褚玠的答案,兰猗继续问:“容淇并未舞弊,是你造假栽赃他,是也不是?”

褚玠但笑不语。

容淇叫兰猗不要与褚玠多讲。

兰猗不顾,依旧追问:“是也不是?”

“兰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褚玠上前,拉近与兰猗的距离,打量着兰猗身上的那身嫁衣。

嫁衣亦低劣,连一朵绣花都未点缀。

当真是委屈了他的兰猗。

“是,容淇便是清白之身……”兰猗紧紧盯着褚玠,一双眼睛仿若利刃,生生地要在褚玠身上戳几个口子一般。

褚玠嗤笑,打断兰猗天真之语:“哪里有清白之身,案子未清,便私自越狱,你们将陛下天威置于何地,将国朝律法置于何地?”

褚玠又逼近一步。

容淇欲将褚玠推远些,这样恶心的人休要靠近兰猗,只是手甫一伸出,铁甲兵即刻便至,劈开了容淇的手。

容淇疼地冷汗直流,下唇咬出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兰猗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容淇,却被褚玠扼住了手腕。

不容抗拒的力道止住了兰猗的动作,甚至将兰猗已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直直地向后拽去。

直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兰猗挣脱不得,便抬起手腕上嘴咬,褚玠面不改色,仍是那一副笑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意识到褚玠是武官,兰猗悠悠松口。

褚玠暼了一眼容淇,如见一只蝼蚁,俯身,在容淇睚眦尽裂的注视下,贴于兰猗耳畔,气息痒痒。

“容淇现下可不是贡士,亦不再是榜眼,他是死囚。”

“逃脱诏狱,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头颅便已伸到了闸刀下。”

“说起来,这还是兰娘你亲手促成的,冒用丞相身份,联络江右商邦,亲自劫狱。莫非这桩桩件件,兰娘也要怪罪到我的头上?”

他说的无辜,却抑不住语气的激荡。

顷刻间,兰猗只觉周遭一片死寂,褚玠的冷香侵进她的呼吸,顺着她的鼻息直达肺腑。

原本是提神醒脑功效的香料,此刻却令兰猗骨寒毛竖。

他全都知道,她做的一切,像一场折子戏,她在台上费力的做戏,而他稳坐台下,悠然自得地旁观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