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带容淇一路策马西行,将京城远远地甩于身后,不眠不休十二时辰后,终于到达了广南。
广南地势崎岖,多山,多水,多沼泽,十万大山绵延七百里遮天蔽日,只要往里头躲,便是天兵天将下凡来捉,亦是难寻踪迹。
兰猗和容淇不敢往城里去,但此刻身上没有半点粮草,亦无防身之器,听闻十万大山中猛虎野兽数不胜数,若贸然进到山中去,不消一日,便会化为森森白骨。
二人商量,便在城外的村子里,打听打听十万大山中的情况,再收备些吃食,以便入山开垦。
村子名字朴素,是村民随意起的,叫矿村。村子旁的山便是一座矿山,因此得名。
村里大多数人都以采矿为业,其中多是广南本地人,亦不乏发配至此做苦役的外乡客。
故而,兰猗与容淇进村时,并未引起过多注意,只当他们二人是来寻亲的。
兰猗买完必须的东西后,牵着马出了村子,到村口的城隍庙里等容淇,眼看天色已近黄昏,兰猗有些着急,来回踱步。
“兰娘!”
容淇唤着兰猗的名字,怀中捂着一个叠得方正的布包。
兰猗快速拉他进庙,一把将庙门关上。
她看了一眼容淇,又看一眼那个布包,有些恼:“你做什么去了?我们是在逃命……”
容淇并未因兰猗的责怪而低落,依旧兴冲冲地,将怀里的布包打开,红橙橙的东西赤裸裸地呈现在兰猗眼前。
剩下的话,兰猗卡在喉头,再说不出口。
那包里装着的,是一对雕着龙和凤的红烛,还有两套红衣裳,朴素极了,料子也不是什么好料子。
兰猗摸上去,衣裳微微麻手。
她看出来了,是嫁衣。
兰猗的气一下子全消了,她心里五味杂陈,舌根传来一阵苦味。
兰猗温吞:“容郎……你……你……”
“我晓得我们在逃命,”容淇拿起龙凤烛,步履蹒跚地放到城隍爷铜像前的供台上,“只是我心里头总不宁静,思来想去,原是这事没办妥。”
兰猗闭了闭眼,觉得他胡闹:“容郎,危急存亡关头,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
容淇还在将包里的东西摆上供台,怕城隍爷怪罪,他还拜了三拜。兰猗之言传进耳里,容淇屈身拜神的诚心被搅乱。
他直起身,直勾勾地看着兰猗说:“兰娘,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秋日傍晚起风了,风声瑟瑟,敲打着木窗。
容淇的声音与风声,木窗震动声一同响起。
“我不要功名利禄,亦不要富贵荣华,我要与你白头到老。”
容淇的感情炽热地随他的言语流露出来,烫得兰猗心尖发颤。
兰猗手足无措,她不知该如何与容淇讲,她本想与他退婚的,他有他的前途要谋,他应当寻一个爱他体贴他的女子做妻子。
而不是如她这样的,她的心放不到他的身上,她的心不会和而动之。
见兰猗迟迟不回应,容淇眸光暗了下去:“是因为我非状元郎?”
兰猗摇头否认:“不是,现下不是时候。”
“那何时是时候?”
轮到容淇气恼了。
他抽出那件嫁衣,披上兰猗的肩头。
“待你我成亲,你便是有夫之妇,褚玠再纠缠你,便犯了当朝律例,该受凌迟。”
容淇咬牙,字字如同从牙缝中蹦出来般说着,“他应当比我熟读永安律,只有我们成婚,才能得真正的安定。”
屋外秋风发起狂来,门也开始一下一下发出尽力阻挡的响声。
黑云压沉,暮光逃窜,光暗了下去,屋里也暗了下去。
兰猗委决不下。
难道只有嫁给容淇,才能真正有生路?
难道自己的自由,仍要以自由来换?
她抬眸,正对上容淇期盼的眸光。
无端端的,阿爹的嘱托又响于耳侧。
久远记忆里的阿爹对小小的兰猗说,家人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若硬要在欺骗与真诚间做抉择,自由应当托与真诚之人。
兰猗换上了嫁衣,同一样着红衣的容淇,一步一步来到供台前,点燃那对龙凤红烛。
红烛摇曳,兰猗从怀中掏出那张婚契,上面写了容淇与她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二人订婚的佐证。
这原是做了准备烧掉的,现下,却要当着火光,按下二人的手印。
血染红的指腹印上婚契,即便在场无第三人,兰猗与容淇已是礼成。
烛影长长爬上窗纸。
狂风阵阵,暴雨顷刻便至。
落雨声掩盖住了天下所有的声音,包括城隍庙边细小的动静。
容淇沉浸在与兰猗成婚的喜悦之中,丝毫不觉周围异常。
兰猗只觉秋日寒凉,寒气逼人,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亦为容淇拢了拢衣襟。
他们一路奔波,彻夜未眠,身心劳累疲困,极易寒气入体,容淇伤势严重,更要当心。
容淇心里一暖,拥过兰猗,以自身体温温暖兰猗:“冷吗?”
兰猗蹙眉,尚未习惯二人过近距离,方要推开容淇,便听见大门处有窸窣之音。
还未等屋内二人反应,大门便被破开,秋意的寒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冲进城隍庙内。
容淇抱兰猗更紧。
兰猗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隍庙门看。
门槛外站着一铁甲兵,他一动不动站于门外。
容淇与他商量:“军爷,你若要找避雨处,大可敲门,何必踹烂门板。”
铁甲兵不说话,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滴落,地面湿了一片。
兰猗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她总觉得这身甲胄似曾相识,记忆里都是朦朦胧胧的影子,看不清。
“军爷,”容淇被成婚之喜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人不对,“恰好我与妻子在此成亲,不嫌弃的话……”
可做个见证。
容淇邀铁甲兵来做见证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笑意散尽,冲昏了的头脑亦立刻清醒了不少。
他微侧身,以半个身躯挡住怀中兰猗。
兰猗只来得及瞧见雨中有一身影,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那身形芝兰玉树,风光霁月。
一道极具威慑感的目光,亦从那个方向,穿过雨幕,压在她的身上。
“成亲?”
那人拨开雨幕,撑伞而来,珠玉般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成亲为何不邀我呢?我该做二位座上宾才是。”
他冷嘲热讽。
“你说呢,兰娘?”
兰猗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