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偏要

“你如何知道我联络江右商邦……”

兰猗做这件事时,始终认为自己做的十分隐蔽。

最初与万寿宫有往来,尚是想借密集的江右商人分布来打听容淇事情的始末,印证已自尽的掌柜的证言。

万寿宫传递信息很是秘密,需得信物,方能得到一封信件,若信中有万寿合章,便为可行,若无,便为不可行。

信物亦非轻易而得,需与江右商人接触,证实自身江右籍贯才可。

兰猗前后统共只找过万寿宫两回,一回是查案,一回是筹备越狱之事。

褚玠的指腹摩挲着兰猗的腕间,感受脉搏在他手下的跳动,犹如将兰猗的性命握在手中。

他神色纵容,语气放得很柔:“兰娘,你每日吃穿用度,皆需我过目,手腕上的那只翠镯,是否是我府邸物件,我一清二楚。”

他抬起兰猗的手腕,贴到唇边,轻轻地用双唇吻了上去。

“你发间那支蝶钗,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你用了一支蝶钗来见我,我便还赠你一支,这是你我定情信物。”

褚玠双唇张合间,唇舌上下蹭过兰猗的皮肉。

他那么依恋她,看上去甚是情深,兰猗只觉毛骨悚然。

挣扎间,反倒令褚玠捉得更牢。

“你放开她。”

容淇捂住自己感觉快要断了的手,冷汗已浸透层层衣裳,血红的嫁衣暗沉一片,秋风一过,又是透心的寒凉。

他咬紧牙关,强撑起精神,喉间艰难地蹦出一句话来。

“容郎……”

兰猗转眸关心容淇的伤势,却受到褚玠另一只手的桎梏,那只手钳住她的下颚,硬生生地将她将要转向容淇的脸,转回向着自己。

褚玠欣赏着兰猗水眸中自己的那一张脸,欣赏着她的眼里全都是自己。

“兰娘,你与死囚叫得这般亲密,可不好,”褚玠看着兰猗眼睛里的自己,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你该唤我,褚郎,或是——”

他抬眸,对着容淇挑眉。

“夫君。”

容淇怒不可遏,上前就要与褚玠撕打在一起。

候在一旁的铁甲兵身形微动,容淇亦无所畏惧。

褚玠凤眼一动,铁甲兵便归于平静,褚玠静候容淇的下一举动。

说到底,他看不起他。

被褚玠蔑视神色刺痛的容淇,心中愤愤,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侧身冲向褚玠,势要将褚玠撞开,以换兰猗自由。

眼看便要近身,褚玠淡定抬脚,便将容淇踹了出去,直撞上城隍庙内的墙壁之上。

听见撞击声与容淇的闷哼,兰猗大叫:“容淇!”

“嘘。”

褚玠俯身,双唇与兰猗的唇一线之隔。

兰猗的睫毛颤动,宛如蝴蝶,一双黑亮的眼珠,犹如黑珍珠。

他鼻尖都是兰猗身上的兰花香气,她的气息与他的交汇纠葛,混为一体。

褚玠只觉心神荡漾,红润双唇近在咫尺,他便要吻上去。

兰猗微动,褚玠的吻便擦过了兰猗的唇角。

容淇只觉自己五脏六腑如被磨盘碾过一般,再怎样努力,亦无法站起来。

身子动弹不得,嘴上依旧不服输,容淇不顾自己读书人的体统,喘息着叫喊褚玠禽兽,反复说着让他离兰猗远一点。

褚玠抿唇,觉得他聒噪,暼了他一眼。

容淇无畏无惧,嘁声道:“上相,兰娘得你赏识,当真荣幸,我作为兰娘的夫君,亦感到欣喜。”

褚玠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夫君?你?”

他又将兰猗拉近了些,整个身子贴上兰猗的身子,二人之间密不可分。

他问兰猗:“他是你的夫君?”

“是。”

容淇见兰猗答得迅速,底气渐起:“上相莫非不辨无色?我与兰娘身着红装,方行完成亲之礼。”

“我朝律法,成亲需第三人证婚方可做数。”

褚玠看了一眼城隍爷的铜像。

“你叫城隍爷与本官说两句。”

他毫不避讳地羞辱容淇。

容淇厉声喊叫,称褚玠大名:“褚玠,你糊弄不了我,我朝律法还有一条,先前订立婚书签上成亲二人姓名或按手印,亦可做数。”

“哦?”褚玠眯眼笑问,“婚书在何处?”

容淇撑起身子,懈力跌坐回去,只好告诉褚玠:“神台上。”

褚玠以眼神传递,叫铁甲兵将那张婚书呈过来。

仔细阅读婚书到结尾处,确见两个出自不同人的血指印。

褚玠面色未见丝毫松动,反倒浮起心疼,他检查兰猗的两只手:“兰娘,你又受伤了。”

与那夜在浔阳楼时,冷然的语调,如出一辙。

“上相,你放过我和容淇罢。”兰猗无力道,“京中贵女众多,我不如贵女淑贤,亦不如贵女高贵,为何上相偏要……”

“是,我偏要。”褚玠沉声。

“我已与容淇成亲,求上相开恩。”兰猗求他。

褚玠的脸色缓缓阴沉下去,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少顷,低笑声自喉间溢出。

“成亲。”

褚玠咬着这两个字。

笑容森森。

他的眸光在兰猗与容淇之间来回摇摆。

最终颔首。

兰猗以为褚玠轻易放弃,毕竟京中贵女各有千秋,聪明人都当果断地有所取舍。

褚玠是聪明人,于他而言,娶京中贵女,能得其家族助力,只会令他在朝中的权势更加稳固,有利而无一害。

她方要放松下来,褚玠的手由腕部滑向她的手背,执起她的手,朝婚书伸去。

容淇开口:“上相要拿近一些看?拿得再近,我与兰娘已是夫妻之事实再不会改。”

褚玠不理会他。

容淇以为褚玠是忌惮律例,更是接着刺激他:“上相若仍要纠缠,怕是到时候不好收场,白白得一个绞刑。还望上相珍惜性命。”

褚玠仍不理会他。

受到忽视,容淇也不气恼,他势在必得地笑起来,觉得自己与兰猗成亲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兰猗的手已触上婚书,褚玠覆上她的手,以自己之力,连带着兰猗合拢五指,将婚书捏在手中。

铁甲兵心领神会,举来一盏龙凤烛灯。

“你要做什么?”兰猗与容淇的声音一同响起。

兰猗欲抽回手,褚玠包裹地很牢固。

烛火跳动,明灭地打在褚玠的脸上,他的面容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

他的眼里是烛火的光。

整个人显出接近癫狂的神色。

“绞刑,”褚玠带着兰猗的手,移动婚书到龙凤烛上,“容淇,你很爱自作聪明。”

“褚玠,住手!”兰猗拼尽全力将婚书从火上挪开,却未动分毫。

听见兰猗终于唤了自己的名字,褚玠很是高兴,又很是伤心。

他先前与她讲,不必再称上相,她不愿,现下为了这一张薄纸,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兰娘,求人便该有求人的诚意。”

褚玠压下手腕,烛火火舌卷过婚书,贪婪地吞咽进火焰之中。

“褚玠,你卑鄙无耻!”容淇骂道。

褚玠看着燃烧渐烈,已有一半化成灰烬的婚书,缓缓质问着在场众人:

“什么婚书?婚书在何处?你们成亲,谁能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