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桎梏

谢以宁性情向来豁朗,很少遇到想不开的事,哪怕是在官署跟同僚掐得脸红脖子粗,她也从来不会带着情绪回家。

今日她神情这般恍惚,定是去办差时遇到了什么事。

十四娘克制住满腹疑惑,将她脱下来的披风拿起来,准备挂到衣桁上散散雪气,却惊讶地发现这并非她出门时穿走的那一件。

这是一袭玄墨色的貂裘大氅,毛领细密,触手生温,锦缎衣身上有着金丝密织的暗纹,怎一个雍容华贵了得。从长度判断,这件大氅的主人必定英姿挺拔。

十四娘忍不住看向榻间。

谢以宁今日是去为那位泾王殿下办事,但是具体办什么事,临走前并未细说,只说是件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差事。

关乎机密,十四娘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十四娘压下胸中惊疑,将那件来历不明的貂裘大氅挂上衣桁,坐到床边的绣凳上缝补起了旧衣,时刻支着耳朵关注着床上那人的情况。

床帐内突然传来窸窣起身的动静,接着是一声嗓音低哑的呼唤:“十四娘。”

十四娘慌忙将手中绣活儿放下,伸出手将床帐撩起挂到床边的铜钩上。

榻间的人官袍未脱,一只手捂着左侧肩头,弓背而坐,十四娘眼皮一跳:“你受伤了?”

对方虚弱点头,问道:“家中可还有跌打损伤的药油?”

“有,我去找!”

十四娘急匆匆地走去外堂拿出药匣,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跌打损伤的药油,又急匆匆回到屋内。

榻上的人正在那里艰难地解自己的衣袍,大概是肩膀痛得厉害,动作看起来十分滞涩。

十四娘坐到床沿,拍掉她的手:“你莫动,我来。”

谢以宁肩背放松地垮塌下来,微微仰起头,由着十四娘帮她将衣襟解开。

女郎的手柔软纤细,平日也时常帮她穿脱这繁冗的官袍,然而今日望着那春葱般的手指,她却蓦地想起那双完全不同于女郎的手。

那双手……

她撑在床沿上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心中的骇意再度翻涌上来。

她不禁想起封闭车厢中发生的一幕幕。

马车在巷口停稳时,她迫不及待地向那位殿下告辞,因对方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她便难免要从对方身前经过。

她的一只手几乎就要碰到门框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却突然被男人扼住。

身后传来那位殿下漫不经心的嗓音:“谢大人的东西莫要忘了。”

她这才想起官帽还放在案上,那件狐裘披风也还躺在那位殿下的貂裘大氅旁边。

“多谢殿下提醒,臣这就……”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就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落到那金尊玉贵的人怀中。

“殿下,您这是……”

这是在做何?!

谢以宁大惊失色,作势就要逃跑,却被他的一句命令牢牢定在怀中:“莫要乱动。”

她强抑着无措与慌乱,不敢乱动。

他一只手圈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伸向她的领口:“谢大人衣衫不整,这般模样出去,旁人怕是要误以为本王对你做了什么。”

她身上的公服,腋下和领口一共四对襟扣,但因她适才过于慌乱,不小心忘记了将小襟腋下的那对襟扣扣好。

那对襟扣在公服内侧,本来无伤大雅,她怎知这位殿下对衣冠的要求如此严格?

非但严格,竟还亲自上手帮她将两枚领扣解开,像是要重新帮她整理冠服的意思。

她怎能不惶恐难安,如坐针毡?

偏偏她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能说什么呢?

眼前是一袭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色缎袍,领口和袖缘皆有云龙的暗纹,那样的暗纹显然已超出了亲王的规格。镶金的黑色革带束住劲瘦腰身,上面悬着那半块魑龙的玉坠。

谢以宁被这权力牢牢桎梏,诚惶诚恐地承受着这份不应她承受的“殊荣”。在她震荡的心神中,他的手指灵巧地将她的领扣解开,又沿着她的肩背下滑,耐心地帮她将腋下的襟扣扣好。

男人的手与女郎的手不同,骨相清峭,手背上遒劲的青筋有种呼之欲出的力量感,配上那温润的玉扳指,如斯矜贵。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所过之处,留下一阵让人心尖发颤的痒意,但那痒意抵不上她心中恐惧的万一。

她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待那双手重新移向她的领口,帮她系那两枚领扣时,那若即若离的触碰更是叫她头皮发麻。

他贴心地将她领口的褶皱抚平整,问她:“今日差事做得不错,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她低垂着眼睫,双手不知往何处安放,只能用力地绞紧自己腿上的衣袍:“殿下愿意让臣办差,已是抬举了臣,何况、何况殿下两次救臣性命,臣即便是赴汤蹈火,也难以报答殿下的恩情,又怎敢邀功请赏?”

这番话换来一声轻笑:“谢大人当真是知恩图报。”

她闻见对方身上的衣香,呼吸间尽是那充满侵略性的凛冽味道。

他的一只手从后方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由身前抚上她的颈侧:“昨日听琅无忌禀报,谢大人在地牢中病了几日,命险些去的半条,还是他连夜为你灌了剂猛药,才没有酿成大错。是本王那几日忙昏了头,忘了交待他给你换个舒服的地方。不过好在谢大人命硬,挺过了那一关。”

他的手停在那处结痂的伤疤上,问出一道送命题:“谢大人心里不会怪罪本王吧?”

她忙奋力摇头:“臣是什么东西?再给臣八百个胆子,臣也不敢怪罪殿下啊……”

他满意道:“不怪罪本王就好。本王日后还有用得着谢大人的地方,不想与谢大人之间存在芥蒂。”

她深深呼吸:“臣敢赌咒发誓,绝对不会因为此事心存芥蒂,若有虚言,天打……”

“好了,无需赌咒发誓。今日去送诏书,本王知你受了委屈。”

那只手收回去,没再对她做别的动作。

他探身捞起自己的那件貂裘大氅,亲自披在她的肩头,一边将她仔细裹好,一边继续说道:“谢以宁,回去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想要什么。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不会让你只受委屈,却一点甜头都尝不到。”

“那臣……谢过殿下。臣定会好好想一想。”

对方弯了眼睛,又拿起放在案上的官帽,示意她:“低头。”

她克制着呼吸,乖乖地低头让他将那顶乌纱帽戴在头上。

他仔细地将她两边的碎发拢好,又迫她抬头,捧住她的脸端详,那目光顺着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颈项,仿佛刚刚捕获猎物的猛兽,正在犹豫该从哪里吃好。

她真怕他会突然咬她。

在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他终于说:“回去吧。”

谢以宁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那位殿下为何要抱着她说那番话。

即使他有心抚慰一下她这个下官,可那对吗?

“嘶,这是哪个遭瘟的歹人干的?”谢以宁被十四娘的声音唤了回来。

十四娘一看见她掩在衣下的伤就红了眼眶。

她慢慢地收敛心神,叹口气道:“被个粗野武夫踹了一脚,没有什么大碍,总好过差事没办好被人摘了脑袋。好十四娘,帮我拿药油揉一揉吧,实在是痛得睡不着。”

听她这不当回事的口吻,十四娘心中自是又气又怒:“这天杀的歹贼,该遭寸磔之刑的奸徒,欺软怕硬的宵小,把气撒你什么算什么本事,天打雷劈都便宜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涂在那肩窝的淤青处,慢慢地帮她揉着。

听着年轻女郎操着一口清脆的嗓音骂着那粗俗狠话,谢以宁忍不住闷笑起来,十四娘睨她:“你还笑!这一脚若是再往下一点,有你的罪受!”

谢以宁自然也是一阵后怕,若是这一脚踢得再往下些,她的秘密只怕今日就要袒露在那位殿下面前。

那她还能回来吗?

……

城南崇安街,泾王府。

这座宅邸乃是泾王就藩前崇德帝所赠,有正殿七间,后殿五间,配屋五百余间,足足占据一整条街。即使是以亲王的规格而言,这座府邸也远超典制。

当年便有谏官对此事颇有微词,但当时荀贵妃独得圣宠,泾王又是帝王与贵妃的第一个子嗣,两名谏官递上去的折子前一日刚摆到御案上,后一日就哥俩好地被贬了官。

可惜崇德帝赐下这座宅院后不久就驾崩了,泾王没多久也前往北地就藩,十余年来,这座宅子便一直空置着,只不过这些年一直有管事勤奋地打理着,多年来倒也不至于荒废。

如今泾王杀回京都,王府自然也忙碌了起来。承佑殿的西配殿,乃是泾王日常起居的地方,此时正有仆婢进进出出。

适才泾王一回府就叫人送水,仆婢打了温水送进去,很快就匆匆退出来,让人再去打盆冷水来。

西配殿内,进宝立在一侧,望着那丰神俊朗的郎君从金盆中撩水洗脸。

这可是寒冬腊月,那水只怕凉得扎手。

也不知主子的火气如何就这么旺。

不过想想也是,主子十四岁就藩,这十余年一直待在那北边的苦寒之地,倘若不是身上的火气比寻常人旺些,哪里能熬得住?

进宝不禁生出些心疼来。

想起贵妃还在的时候,常常透过寝殿的琼窗遥望北方,心里便是念着这个儿子。母子分离十余年,只在三年前贵妃弥留的那天匆匆见上了一面。

那时主子带着一身伤,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到了京都,却险些把命搁在这里。

都是那大行皇帝和程太傅造的孽。

“进宝。”突听主子唤自己的名字,进宝慌忙应声,问对方有何吩咐。

那年轻的殿下一边拿锦帕擦着手,一边吩咐他:“去周济安那里拿几瓶跌打损伤膏,再去内典司一趟,记得本王就藩前先帝赏赐过不少冬衣,去找两件成色好些的披风,送去谢大人府上。”

他十四岁时的衣裳,于对方的体格而言应当正好。

进宝听到这个吩咐,险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

主子不会是真对那谢大人动了心思吧?

仔细想想,主子今年已二十有六,却至今没有迎娶王妃,若是真的起了龙阳之兴,贵妃的棺材板还压得住吗?

不过转念又想,说不定主子在北地有常年伺候的姬妾,只是没有跟过来,毕竟主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必然不会亏待了自己。

这京都的贵族子弟也有不少喜欢结交契弟,公然与小倌厮混玩乐的,也并不耽搁他们娶妻生子。那谢大人模样生得漂亮,身段也俊俏,勾得主子偶动了龙阳之兴,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还愣着做什么?”

“……奴才这就去。”

进宝去后,赵元琢不禁又回忆起将那温软身躯搂在怀中的感觉,香培玉琢般的一个人,腰身不盈一握,漆黑眼仁无措地看着自己时,让他禁不住想逼她露出更多生动的表情来。

适才被冷水压下去的火气又腾上来,他的眸光越来越阴晦莫测。

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不过短短几面,他怎会被勾成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