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心坎

京都南郊,定北军的驻地。

雪已经停了,天地间朔风猎猎。

开阔的骑射场上,两道策马的身影一先一后,速度极快。为首的年轻人金冠紫袍,稳坐马背,冷白手指搭箭拉弓,转瞬之间,箭矢破空疾出,正中靶心。

射出最后一支箭,赵元琢勒停骏马,等人过来更换箭囊。

追上来的荆老将军也勒住马缰,望向那百发百中的箭靶,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殿下的骑射之术当真是出神入化,令人叹服。老夫真是老了,都有些跟不上殿下。”

赵元琢眉眼含笑:“老将军莫要自谦,几日前老将军还在凤州大杀四方,逼得反王无处可逃。现在便服老,还稍嫌早些。”

在骑射场上跑了几圈,他的心情开阔了不少,暂将那扰他心神的小官抛在了脑后。

荆老将军也笑着回:“殿下信任老夫,老夫自然要将那反王的首级和先帝的棺木带回京都,给殿下和江山社稷一个交代。只是还有一个棘手的人,不知该如何安置才好。”

话音刚落,便觉身侧人的神色淡了几分。

关于这个棘手的人,荆老将军在回京前已然请示过许多次,却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

这位殿下向来杀伐决断,甚少有这般犹豫不定的时候,但是如今人已经回京,再拖下去容易横生枝节,还是得尽快明确上意才好。

“此人身份特殊,究竟是和大行皇帝一起‘发丧’,还是殿下另有安排?”

见对方垂着眼思量,荆老将军继续说道:“那位到底是养尊处优之躯,这几日不堪舟车劳顿,已经病了,军营条件艰苦,安置在别处又怕走漏风声,倘若有个万一……”

“老将军的话本王明白,人便权且安置在王府别院。剩下的事,本王自有计较。”

“这……倘若事情败露,恐怕于殿下的声誉有损……”

“本王早已声名狼藉,也不怕再添这一桩骂名。荆老将军大约不知,这几日在京都提本王的名字,已经可以止小儿夜啼。”

“一众愚昧短视的小民,没有殿下镇守北地,哪有他们这些年的太平日子?没有殿下收拾乱局,这江山便会落入邕王那种疯王和徐世清那种宵小之手,难道这便是他们所乐见的吗?”

“市井之言,何须放在心上。本王原就杀人如麻,他们畏惧也是应该,依本王之见,还要再多畏惧一些才好。”

赵元琢挑眉说完,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长眸一转,看向策马而来的琅无忌。

琅无忌下了马道:“殿下,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那踹伤谢大人的是一名叫尉迟巍的都虞侯,可要现在押他过来?”

“裴召竟肯轻易放人?”

“那阉人怎敢忤逆殿下,听闻殿下兴师问罪,亲自绑了那厮来向殿下请罪。”

“哦?”赵元琢向他后方看去,果然见裴召亲自着人押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将,恭肃地立在场边。

那虎将被两人压着,却不妨碍他挣扎,口中高喊着“不服”。

那般雄壮的体格,踢在那般瘦小的身板上,怪不得会疼成那般。

“适才说的那件事,荆老将军且去办吧,记得派一些得力的人,不得有丝毫闪失。”

“殿下放心,老夫亲自去办。”

老将军告退后,赵元琢将弓和箭囊随手丢给旁边小将,轻轻夹了下马腹,慢慢朝场边行去。

裴召看向那朝自己行来的人,礼数周到地唤了声:“泾王殿下。”

这位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天生一副贵气骨相,再加上那渊渟岳峙的气度,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磅礴气场。

对方并不下马,含笑睥睨着他:“不知裴统领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裴召略显阴柔的脸上端起笑:“裴某治下无方,特来向殿下请罪。手底下的人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指使我发落了便是,哪里值得您亲自派人来我军中押人。”

“哦,是有这件事。如此小事,本不想惊动裴统领。按大胤律法,无故殴伤朝廷命官者当革职除名,杖责五十,驱离京都。裴统领既然亲自押了人来,应当并无徇私之意,那便依律惩处吧。本王还有军务在身,恕不相陪,裴统领请便吧。”

他说完便策马离开,临走前没有留下半个眼神,仿佛这的确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显得裴召把阵仗弄得过大了些。

裴召脸上笑意微敛,那尉迟巍的眼睛则瞪成了铜铃。

他不过轻轻踢了那小主事一脚,便要受此重罚?杖责五十他便认了,还要革职?驱离京都?!

“裴统领!末将当时的确有错,但谁知那绣花枕头如此不中用,一踢就倒?对方若是不忿,末将也去让他踹一脚就是了。而今泾王殿下私用重典,还有没有王法?!”

裴召望着那策马离去的背影,冷笑着想,王法?恐怕日后那位便是王法。

他收回目光,负手看向那虎将:“你此番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我也保不住你,望你记住这个教训,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

尉迟巍的脸色瞬间变黑。

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不管他了?

“殿下当真要将那尉迟巍逐出京都吗?”琅无忌骑着马跟在自家殿下身侧,听着身后传来的狼嗥狗叫,忍不住问道。

“裴召亲自将人送过来,且并不为对方求情,你真觉得他是畏惧本王权势?”

“难道不是吗?”

“且等着看,不等将那莽夫逐出京都,便会有人来捞他了。”

那尉迟巍一看便是军中刺头,对付这样不服管的下属,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是最好的收服人心之道。都是他玩剩下的手段,赵允安那只小崽子要借他的手驯狗,那他便替他驯上一驯。

“你去盯着,让人往重了打,若是没打死,就给太子殿下一个颜面。”

“……是。”

深巷中的小院,“小夫妻”正挨坐在堂屋的饭桌前吃饭。

风炉上坐着煮沸的铜锅,切薄的肉片往滚烫的汤里一涮,颜色红白晃动,色泽如同云霞。

谢以宁在牢里待了几日,天天惦记的就是这一口热乎饭,如今总算吃到了,感觉浑身都舒展。

耳边忽然传来煞风景的敲门声,十四娘放下竹著,对谢以宁说:“你歇着,我去开门。可能是隔壁徐娘子来还昨日借的剪刀来了。”

小院里积了一层雪,十四娘轻盈的步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打开一道门缝往外一看,那里站着的却是一名中年宫监。

十四娘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进宝望着门缝间露出的那张明丽容颜,堆起笑道:“泾王殿下有赏赐,谢家娘子,快开门让咱家进去吧。”

这是一个只有一进的小院,处处都拾掇得干净整洁,除了正屋外另有两间耳房,青瓦上已积了层厚厚的白雪。

堂屋的门敞开半扇,那谢大人正坐在食桌旁涮锅子吃,看见他之后,竹著间夹的肉片啪嗒掉在了碟子里。

她慌忙放下竹著,起身相迎:“内监大人如何来了?”

进宝跨进门槛,打量了一眼屋内陈设,在心中啧啧两声,谢大人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拮据。

“殿下惦记着谢大人,打发咱家来给您送些东西。”进宝说着,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将东西呈上来,左右望了望,“谢大人,东西给您放哪里合适?”

谢以宁慌忙将旁边一张桌案上的几本闲书拿走,清出一块放东西的地方。

饶是如此,那两件貂裘大氅依然放不下,谢以宁只好让十四娘去接下其中一件。

“这药膏乃是殿下身边的神医周济安亲手调配,不出三日便能消肿化瘀,谢大人记得每日用上三次,还有这两件貂裘大氅,乃是当年的御赐之物,寻常人可没有这个殊荣。”

谢以宁忙敛衽谢恩:“卑职多谢殿下恩典。”

直起身后,见进宝还立在屋中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小心询问:“内监大人还有事要交代吗?”

进宝笑吟吟地问:“谢大人便没点别的话,要咱家带给殿下吗?”

谢以宁闻弦歌而知雅意,慌忙道:“那便有劳内监大人转禀殿下,卑职铭记殿下垂顾之恩,往后必恪尽职守,尽心奉公,事事谨慎勤勉,报效殿下。”

“就这些吗?”

“……就这些。”

进宝望着那一脸单纯的年轻文臣,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带着人走了。

他有心提点对方,奈何这谢大人不开窍啊。

进宝走后,谢以宁慢敛了脸上的笑,坐回到桌边,茫茫然地看向那沸腾的铜锅。

那位殿下前几日还对她动过杀心,如今突然这般关怀,她非但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还心头惴惴,就连这锅子也不香了。

进宝办完差事回到府上,刚刚踏入角门,便有个小内监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干爹,您猜怎么着,今日别院居然住进了一位夫人!儿子瞧着是荆老将军亲自护送来的。”

进宝闻言心下一惊,荆老将军亲自护送,那……岂不是从凤州来的?

在这样的关头,不会吧?

进宝压低声音问:“你看清楚了吗?真是荆老将军?”

“儿子瞧得真真切切的。”

进宝的这个干儿子过去在御前当差,别的本事没有,记人的本事一绝,每年入京朝觐,北地都是派荆老将军来,他断然没有认错人的道理。

“听好了,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别往外头说。你干爹我今日也权当没有听见,这是为了你好。”

进宝往别院的方向望去,若那位“夫人”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主子是真的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那谢大人……

他打住那些旖旎的揣测,准备去向主子复命,却得知主子早早就去了定北军大营,傍晚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去了别院,半夜方归。

一回寝殿,就径自去了浴房,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进宝跪在榻边,伺候着对方脱靴就寝时,听见对方漫不经心地问:“东西送过去了吗?”

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道:“下午就送过去了。”

主子坐在榻上继续问:“谢以宁说了什么?”

进宝忙又将谢以宁的那番话转达给他,听见对方问:“就这些?”

可不就这些吗?就这还是他多问了一嘴,若是不多问,便是连这些也没有。

将第二只靴子脱下,一抬眼便看见搭在榻沿的一只手在不耐烦地轻敲,刚要抬头确认对方的表情,便听见对方冷声说:“吹灯吧。”

进宝告了声退,抬手放下两边床帐,让宫人吹熄了灯盏。

带着宫人退出内寝后,他忍不住想,谢大人那番话是空了些,但也算恭顺得体,究竟要说些什么,才能说到主子的心坎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