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反应过来,一缕带着雪气的幽香便袭入怀中,赵元琢的身体微微一僵,又低低唤了一声“谢以宁”。
没有听见她回应,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将她头上的官帽取下,顺手搁到旁边案上,正准备让人去叫随行的周济安过来瞧瞧,一只骨节清秀的手便攀上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怀中的人幽幽转醒,抬头时眼色犹显空茫,但很快便彻底恢复清明。
她猛地撒开手:“臣……臣怎会……”
她知道这几日她身体有些虚,不想今日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但她怎会晕在他的怀中?
他……他适才不是坐在对面吗?
望着他身上的锦绣华服被自己攥出的褶皱,她惊得张口结舌,身体下意识后撤,一只手却揽住她的腰,阻了她逃跑的动作。
虽隔着层层衣衫,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个硬物抵在她的腰侧,是他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本王还想问你,如何会突然晕倒?”
“禀、禀告殿下,大约是今天的早食吃少了……”
她往日便有这样的毛病,一饿便容易头晕,今早进宝又催得急,她临行前只来得及草草扒拉两口饭。
他剑眉轻挑,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审问她:“赵允安可是让人罚你了?”
“不曾!太子殿下待臣礼遇有加,怎会对臣行那体罚之事?”
“没有罚你?”他的眸光由她苍白的面颊下移,朝她适才捂住的肩头压迫下来,“那你肩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那是……是臣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为官三载,她自然知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
倘若让太子知道她受了一点委屈便跑回来告状,那她岂不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虽说挨那一脚时心中万分委屈,但她也有文人的气节与风骨。
更何况,告状又有何用?难道她还能奢望这位殿下替自己做主吗?
见她咬死不肯说,问话的郎君眼中漾出一抹哂笑,奚落道:“谢以宁,当初跪在本王面前苦苦哀求的时候,怎没见你有这般骨气?”
她心想,那如何能够一样?生死关头,她想要骨气,他的强权便会将她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他见她虽不说话,眸中却有不服之意,不禁又挑了挑眉。奇怪的是,那点倔意非但没让他感到忤逆,反而觉得面前这张脸生动了几分。
那朱唇粉面,愈看愈有一种妩媚风流。
就连素来不喜人靠近的他,此时亦不想将对方推开,反而想要将对方狠狠地揉进怀里。
骤然产生这种想法,他心中亦觉荒唐。
“衣裳解开,让本王瞧瞧。”
这个命令如同晴天霹雳,让谢以宁心头翻起滔天骇浪。
如今他二人这般靠近,已超越了寻常君臣的距离,他竟还要她解开衣衫?
这位殿下可是吃错了什么药?
“区、区区皮外伤,不敢劳殿下挂心。”
“谢以宁,本王不大有耐心。”
“臣怎敢于殿下身侧裸裎袒裼①,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她的语气愈发卑微,可这般姿态落在他眼中,却只让他觉出文臣的迂腐。他虽身份煊赫,但十余年戎马生涯,一直与麾下将士同甘共苦,赤膊相见也是常事。寻常下属能得他一句关切,此时应当早已感激涕零,她竟如此不识好歹。
“谢大人如此忸怩作态,是想要本王亲自帮你吗?”话毕,他竟当真抬起那只原本在她腰侧的手,要去解她官袍的领扣。
在那只手落至她的颈侧前,她已感到一股酥痒的气流,激得她重重一抖,忙道:“殿下,臣自己来、自己来。”
她颤着手将领扣解开。
宽大的官袍半褪下,露出内层的半旧中衣,又在他迫人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将那领口向左侧拉下。
敞开的衣领下,露出削薄的肩头和清峻的锁骨,还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她能够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那片沁凉的肌肤上,努力克制住心中羞愤,低着头默数了三个数,不等他发话便匆匆将衣领合拢。
她正要将襟扣重新系上,却忽然被他扣住了腕骨。
“谢以宁,你管这叫皮外伤?”
他垂眸望着她,雍容眉眼上萦绕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怒意。
她努力扯起嘴角:“回殿下,臣的伤只是看着严重,实则并不碍事,臣回去自行抹些药膏,不出几日定能生龙活虎,请殿下放心,臣必不会耽搁殿下交待的政务。”
“你这般懂事,本王是否还要夸你一句顾全大局?”
“……殿下若真的心疼臣,不知可否容臣告假几日?待臣养足了精神,再到殿下身边应卯。”
听到这话,他撑不住笑了。
她有何值得他心疼?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他松开她的手,漫声说:“各个衙署明日起就会恢复运转,念你今日有功,便准你三日假。平日不必到本王身边应卯,只管等着本王召你。”
听到这句话,她不由得精神一振。
他的意思是她还能回到政事堂?这可当真是意外之喜。
想到明日自己的那些同僚就要苦哈哈地去上值,自己却平白得了三日假,这喜悦便又多了几分,她揉着适才被他抓痛的手腕,咧嘴一笑:“多谢殿下体恤!”
她本就生得好,这般笑起来,一双眼睛如雪夜中的一盏灯那般透亮。
他的心竟也被这笑抚得熨帖。
这时,车外传来进宝扫兴的问话:“殿下,太子已登上鹤辂②,咱们可要一并起行?”
他的目光从那白净的面颊收回:“着人去向太子殿下告个罪,本王身体不适,今日无法伴驾,便由岳将军代本王送太子殿下回宫。”
“是。那咱们现在……”
“回王府,顺道送谢大人回家。”
进宝心说,王府和春台街可是两个方向,何来的顺道?不过既然殿下发话了,不顺道也只得顺道。
崇明十六年的冬月初八,流落在外的太子殿下终于被定北军和中军的精锐迎回东宫,随着那尊贵的鹤辂在大雪中驶入嘉福门,京都的乱局总算宣告结束。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又不失显贵的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进宝走到车边,等着将人搀扶下来,车上却迟迟没有人下来。
他忍住了凑近听墙角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马凳旁,心想主子定是还有事要交代谢大人。至于如何交代,交代什么,就不是他能揣测的了。
大约等了半刻钟,那谢大人终于逃也一般地钻出车厢,落地时差点没有站稳。
进宝见到对方的样子,暗暗有些吃惊。
那小谢大人一脸惊魂未散,俊俏白净的脸上透着一抹诡异的嫣红,被周围雪色映着,如秾丽的一朵芙蓉,清艳不可方物。
而她的肩头竟裹着殿下的裘氅,因为过分宽大,只能用手紧紧按着领口,才不至于从肩头滑落。
“谢大人,您的伞——”
进宝提醒了对方一声,对方却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头也不回地朝巷中走去。
进宝生怕她不小心在雪地里给崴了脚,正担忧地望着她,车内忽然传来主子的命令:“去送一送谢大人,别让他摔了。”
进宝慌忙打着伞跟上对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向家宅的方向走去。
车内有道目光纠缠上那道离去的背影,接着便见一只戴着扳指的手伸了出来,雪粒子飘落到那只手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片湿意。
赵元琢将手收回,半合着眼眸,心想——
他适才的确是有几分失态。
可那也怨不得他……
“琅无忌。”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唤道。
“无忌在,殿下有何吩咐?”赶车的少年立刻回应,声音里透着难耐的兴奋。
殿下终于有任务交代他了!
“你去打探一下,谢以宁身上的伤是何人所为,今日便将那人押到本王面前。”想起那莹白皮肤上的淤青,他握住案上的白瓷杯,面色发冷,谢以宁胆小怕事,一心要息事宁人,他可没有那样的肚量。
那一脚踢在她身上,无异于踢在了他脸上,焉能就这样算了。
若不是那一脚,他也不至于逼她解衣。
不逼她解衣,他便不会看到那原本藏得好好的美色。
那般美色放在眼前,想要尝一尝也是人之常情,他又何错之有?
只是那欲念来得太突然,不小心吓到了对方。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只是兴之所至,行事亦是点到即止,对方又何须吓成那般?
莫不是以为他要不分场合地纵性逞凶?
对方将他当成了什么人?
他的眼睛再次看向车外,晦沉的眸光穿透茫茫大雪,很想将人重新捉回来,锢在怀中好好地审问一番……
而此时的谢以宁总算回到家中,在十四娘担忧的目光中,直直地走向寝房,将肩上的裘氅和靴子一脱,便躺到了榻上。
“阿郎,你怎么了?”
十四娘见她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大惊,慌忙上前询问情况,榻间却伸来一只手,将床帐扯落了。
谢以宁卷了被子躺下,闷声说:“十四娘,我想睡一会儿。”
她蒙着头不断地深呼吸,却久久压不下心中的惊恐。
恩公他……那位殿下他……
究竟为何那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