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帷幄陈设简单,却不失皇家体面,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紫檀长案上摆着秘色瓷的灵龟香插。
兽炉中寂静燃烧的瑞炭,让谢以宁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一些知觉。
“……请太子殿下于登基大典上颁布此诏,泾王殿下日后自当恪尽辅弼之责,绝不让殿下再陷孤立无援之困,更不使奸佞宵小窃乱朝纲,倾覆我大胤社稷。”
她念完那道她带来的诏书,便跪地不起。
小太子身边的一员虎将率先沉不住气,走过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好一条走狗!泾王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效命。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
那一脚踹在她的锁骨附近,痛得她半天都没有从地上爬起来。
她将眼中泪花逼回去,跪在地上慢慢地将地上的诏书拢好。
头顶传来抽刀的声音,又听那虎将道:“太子殿下,不如让末将先杀了这条投效泾王的走狗……”
“不可。”小太子却从长案后匆匆扑过来,沉声命令那虎将退下,朝地上的谢以宁弯下腰。
“小谢大人。”
听见少年呼唤自己,谢以宁手中攥着诏书抬头,看见一双漆黑明净的眼睛。
少年的面庞尚未脱去稚气,但已经有深刻的轮廓和五官。
除了身形和气质以外,她其实和太子并没有哪里相像,两人之间最大的相似之处,还是左眼下那颗只有凑近方能看清的小痣。
犹记得那天晚上,她被程太傅从一众官员中薅出来,裹上了太子的外袍。
而那原本被簇拥着逃向密道的小太子,却不顾众人阻拦回到她面前:“孤还不知你的名字。”
“回太子殿下……卑职唤作谢以宁。”
“谢以宁。”小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她,“这个名字是何人所取?”
“是卑职过世的母亲。”
听到这个回答,小太子的神色有几分怔忡,喃喃道:“你唤作以宁,孤唤作允安,令堂地下有知,一定会保佑你逢凶化吉,而孤的母亲……”他长睫低垂,敛去黯然的神情,目光变得锐利,“孤的枕下有一把宝刀,是孤防身所用,危急时刻,你可用来拼死一搏——”
他似也知道这番话幼稚,抿唇沉默片刻,又道:“不到最后一刻,万万不可轻言放……”
谢以宁却急忙打断他的话,务实地道:“殿下若想让卑职活得久一些,还请殿下再赐卑职一样东西!”
“你想要何物?”
“请殿下将太子宝印赐予卑职,以便卑职能在危急时刻保命!”
小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旁边传来程太傅的如雷暴喝:“大胆!太子宝印岂能……”
不待程太傅说完,小太子已经果断从怀中掏出宝印,塞进她手中。
其他老臣纷纷道:“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
小太子却面露自嘲:“有何不可?如今狂澜既倒,大厦将倾,这累赘的宝印带在孤身上,除了危急时刻能够当成一块板砖,让孤拍死自己,还有何用?还不如留给谢大人拖延徐世清。”
话糙理不糙,谢以宁慌忙谢恩。
“……多谢太子殿下。”
“谢以宁,孤此去九死一生,恐怕不比你的命硬,但孤会努力活下去,带中军回来救你,在此之前,不要死。”
虽说那枚宝印到底没有派上用场,但是说这番话的人的确遵守承诺,脱困后带着中军回到了东宫,在泾王险些掐死她时,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当初没有白做那个替死鬼。
她含泪望着面前呼唤自己名字的人:“太子殿下……”
赵允安双手托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对身边一脸不服的虎将道:“小谢大人并非尉迟将军口中的走狗,当初若非是他挺身而出,替孤拖延徐世清,孤只恐到不了中军大营。小谢大人对孤一片忠心,怎会是那见风使舵之人?”
谢以宁当初并非“挺身而出”,如今也的确是“见风使舵”,闻言不免有几分心虚。
“太子殿下,卑职……”
“不必多言,孤知你定然有你的苦衷。即便你真的投效王叔,也不过是形势所迫,又有哪里值得苛责?何况孤的王叔多少次血洒疆场,为大胤立下不世之功,三年前北狄进犯,也是王叔血战三月,方换来我大胤边境这三年来的安宁,便是王叔今日要坐这王位,孤身为小辈也没有不让之理。”
“殿下!”适才那位虎将面色大变,但是包括裴召在内,其他谋臣皆沉默不言。
毕竟他们早已做好了泾王谋夺皇位的准备,如今泾王主动退了一步,倒也……不是不行。
太子年幼,根基薄浅,当务之急是先坐上御座,至于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赵允安扫视了一圈,见帐中谋臣全都默许,方转过脸对谢以宁道:“烦请小谢大人回去转告王叔,王叔处处为孤考虑,孤自然也不愿辜负这片用心。只要宗室同意,满朝文武没有异议,孤一切都愿听凭王叔安排。”
听他此言,谢以宁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忙将那诏书递给身边的侍从,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卑职这就回去向泾王殿下复命。”
“等一等。”赵允安唤住她。
她停下来等候对方吩咐。
“孤也有样东西,想要托你转交王叔。”
赵允安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细长精致的木匣。
只见他抬手轻抚那木匣上的浮雕,神情中有着说不上来的不舍,半晌才缓缓将手收回去,示意那侍从将东西交给谢以宁。
谢以宁慌忙接过那个木匣。
“裴统领,替孤送一送小谢大人。”
待那小谢大人行了一礼,被裴召送出大帐,适才那虎将冷哼一声:“殿下这般干脆就接受了对方的条件,只会让那泾王觉得殿下软弱可欺,更加轻视殿下。”
一名谋臣慌忙道:“尉迟将军,怎能对殿下如此说话?!”
尉迟巍瞥对方一眼:“殿下身边有你们这群怂包,也难怪如此懦弱。既然殿下听不进末将的逆耳忠言,便让这群怂包教教殿下,日后如何讨好那摄政王吧!”
“你……”
不等那谋臣继续说话,尉迟巍已经掀开帷帘,大步离开了大帐。
适才的谋臣目光隐含担忧:“这尉迟巍虽然勇猛,却如此不服管束。长此以往,只怕不是一个好榜样啊。”
赵允安却望着被风掀开一角的帷帘,低语道:“……会有人替孤管束他的。”
尉迟巍适才那一脚踢得不轻,他刚刚将那位小谢大人扶起来时,对方的身体犹在颤抖。
以他这些年暗中对那位王叔的了解,倘若那位小谢大人真的是他的人,那他断不会轻饶了尉迟将军。
而尉迟将军适才被他默许的那一脚,也刚好可以替自己试探这位小谢大人在王叔心中的分量。哪怕此时在王叔心中只有一分的分量,以小谢大人的聪慧和机警,也许日后便能占上两分或者三分,有朝一日占上五分也未可知。
这位小谢大人或许有一天能派上大用。
……
谢以宁被裴召送出帷幄后,进宝慌忙迎上来,将伞打到她头顶。
虽说殿下早就胸有成竹,认为小太子必不敢对谢大人如何,却还是派了两名得力的甲士跟着。
若是不能将谢大人囫囵带回去,他回去只怕也要脱一层皮。
见谢以宁出来了,进宝心中松了口气,适才他一直凝神听着大帐中的动静,随时预备着给那两名甲士眼神,让他们冲进大帐救人。
不过,人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一张脸却比进去的时候还要苍白。
他想要搀对方一把,对方却躲开了他的手,虚弱道:“内监大人先不要碰我。”
进宝关心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不小心摔了一跤,所幸没有耽搁殿下的大事。”
进宝道:“那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
谢以宁总算步履蹒跚地走到马车旁,正准备登车,却突然心生迟疑。
来的时候倒也罢了,回去时她还能搭这位殿下的车吗?
想到对方的脾气,再谨小慎微也不为过,于是便立在车外道:“臣已将诏书呈予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只要宗庙和百官同意,他一切都听您的。另外,太子殿下也有一物,托臣转交给您。”
“拿上来。”
听见车内人发话,她才掸了掸斜扑到身上的雪粒子,忍着肩膀剧痛爬上马车。
坐定后,见那位殿下抬眸看她,慌忙将手中木匣呈送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他从她脸上收回目光,伸手移开那木匣的盖子,垂眸看去。
匣中是一支簪。
一支样式古拙的金簪,簪首是只展翅欲飞的云雀,是他母妃时常戴在头上的那一支。
本该与母妃一起长眠在皇陵的东西,如今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面色不禁发冷,忍不住忖度赵允安是什么意思。
在向他示好?
还是在向他挑衅?
若是示好,他是以什么身份在示好?
若是挑衅,又是以何种身份在挑衅?
他真想现在就让琅无忌将那小崽子逮来,用尽一切手段逼问出对方的真正用意。
谢以宁见对面的人捏着那个匣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生怕那个匣子下一刻就会被他扔到自己脸上,身体忍不住往外挪了挪,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么一动,却不小心牵动肩头的伤势,她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也许是这几日体内积累了太多疲惫,一阵毫无征兆的晕眩忽然伴随着疼痛袭来,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元琢听见动静,咔哒一声将那匣子合上,朝对面望去。
只见那青袍小官捂着肩膀缩在马车的角落里,面色惨白,眼睛紧闭,额上不知何时已大汗淋漓,整个人似极痛苦,正在粗重而克制地喘息。
“谢以宁?”
见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额头眼看就要磕上案几,他当即起身坐到她身边,一只手护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身体,本欲让她靠着车壁缓一缓,她却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