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这事儿, 说来话长,还得从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身上起头。
甘州的新任太守。
刘崇被贬后,甘州换了一位姓裴的太守, 这位裴太守,出身河东名门,是个典型的簪缨子弟。
这人平生所好不过四样:华服、美酒、园林、清谈。
来甘州这苦寒边州,于他而言不过仕途里一道浅浅的跳板, 因而到任后便干脆利落地将日常政务尽数推给六曹司吏,只要不是谋逆造反的大案, 一概放手任下属裁夺。
这位爷虽懒于俗务,却并非糊涂人。该抓的要务,譬如什么钱粮、边防、驿传, 他心中都有数, 只是不爱折腾“新政”“肃清”那套把戏。又因自家实在豪富, 瞧不上底下人那点冰敬炭敬, 反倒以己度人,觉得都护府上下官吏俸禄微薄得可怜, 一到任, 先给所有官吏添了一笔实实在在的津贴。
莫说那些吏员,便是洒扫杂役的月钱都涨了一倍。
之后, 又嫌日日点卯坐堂无趣,白费他大好光阴,他便大手一挥, 将甘州都护府的休沐从十日一休改为七日休三, 并放话出来,只要各司曹尽职尽责、秉公办理,能将事务在仅有的四日里都料理清爽、不出纰漏, 他另有重赏。
金饼银锞子流水般赏下去,原本还想架空他的各种小吏全被银钱砸懵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就……就拿了这么多银钱了?
他们被钱砸得头昏脑涨,不知不觉便照着他的话做了。
这么一来,甘州反倒还欣欣向荣了起来。
也不仅仅是官吏们,甘州的百姓们倒也得了实惠。
这位裴太守喜爱园林花木,甘州城内光秃秃的街巷便渐渐种起了柳与耐寒的松柏;裴太守车驾宽大,旧时的街道狭窄难行,甘州城各坊市之间的街道便全都被拓宽;裴太守厌恶车马过处尘土飞扬,便自掏腰包,将几条大街全铺上了干净的石板。
当乐瑶家在紧锣密鼓筹办嫁妆、预备亲事时,甘州城也在裴太守这别具一格的治理下,变了模样。
这一日,裴太守难得去了府衙里办公。
说是办公,但他却屏退众人,换了一身素青的广袖细麻禅衣,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赤足趺坐在新铺的茵毯上。
身前的白玉香炉里,正燃着一支竹枝鹤羽香,烟气袅袅,笔直一线,散出清冷似雪的柏子香气。
他双目微阖,意守丹田,渐入冥想之境。
这就是他日常的办公了。
这个时辰,他也早吩咐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许进来打搅他。
“太守!太守!不好了!”
有个小吏慌里慌张地高喊着冲了进来。
裴太守眉头一皱,眼也不睁,怒斥:“混账东西,天塌了吗?大呼小叫,扰我清修!”
“大人啊!天塌了!天真塌了!”小吏跑得太急没刹住,直接扑到门边,也顾不上疼,直喊道,“甘州城外西北方向,忽来一支骑兵,足有上百人!皆是胡人装扮,兵甲精良,人高马壮……还拖着十几二十辆大战车,那战车上全用毡布蒙得严实,不知载的什么武器辎重!城外牧民瞧见了,赶忙偷偷地抄小道飞马来报,他们正朝甘州城疾驰而来啊!”
裴太守唰得把眼睁开了:“什么?”
之前那点悠然自得的闲适瞬间没了,他一边弯腰趿拉丝履,一边急声问:“胡扯!怎么可能?烽燧没有狼烟,戍堡也无响箭,这些人从何处冒出来的?地里钻出来的?”
小吏瑟瑟发抖地分析道:“这些贼人会不会是趁前些日的暴雪遮蔽,偷偷越边隘潜入的……”
裴太守一听就信了,他才来,但这些胥吏都是经年的老人了,既这么说,必有先例啊。他顿时慌了神,反倒催起那小吏来了:“快快快!快领我上城头!立刻传令甘州各营,即刻戒备!关闭城门,九门戒严!快啊!”
话都没说完,他已撩起衣摆冲了出去。
来了甘州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不顾仪态跑这么快。
怎么办,他是来镀金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裴太守领着一众小吏,打马直奔城门。一路激起急促的马蹄声,等他们过去了,又有无数守军士卒匆匆地列队跑步穿过街巷,钟鼓楼上暮鼓罕见地被提前敲响,沉重的鼓响也震得人人心头发慌,都停了脚步四顾。
九道城门很快轰鸣着悉数关闭。
今日本是个难得的冬日晴日,猫了一冬的百姓刚趁暖出来走动,或是挑担做些小买卖,或是闲逛逛,或是扫扫雪、晾晒些冬菜。
这么好的日子,却忽而见满城兵甲流动,城门也紧闭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吐蕃人打过来了”的谣言不胫而走。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街上没一会儿全空了。
连乐心堂里也乱了一阵,好些正候诊或抓药的病人,知道后都吓得来不及抓药,不严重的全跑了。
有个人扎针扎一半儿呢,带着朱一针徒弟柳约的针跑了,害得才过来规培的柳约直追了半条街才将人逮住,差点赔上一盒好针。
满城人心惶惶,单夫人刚外出订家具,见此阵仗急忙赶回,一进门便催乐瑶闭户歇诊。乐瑶的确也吩咐下去了,除却必须留观的重症,余者皆劝返,她正好把门关了。
岳峙渊荐来的那五位老兵倒是沉稳,从库房翻出竹竿与柴刀,麻利捆扎成简易的拦马枪,两人守正门,其他三人各守一门,也是目光炯炯、全身戒备。
乐瑶却隐隐觉得不对。甘州背后戍堡林立,沿线约莫有十几个戍堡,里头有守军无数,这些贼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那么长的防线冒出来的?戍堡之外,沿线还有烽燧,怎么会放跑这么多贼人?
不科学啊!
但单夫人已经给全家都分发了武器,连体弱如此的乐瑾都分到一把匕首,豆儿麦儿还把大灰牵到内院来了,两姊妹竟也不怕,目光凶悍,一直对它耳朵嘱咐:“若有贼人赶来,大灰,你咬死他!扑倒了直接咬喉咙!不必客气!”
而此时城头上,全副披挂的裴太守正与守将们严阵以待。
那支骑兵果然如报信所言:个个都高头大马、蒙面蒙头,浑身杀气,马匹上披甲挂刀,身后果然也带着十几辆战车!上面鼓鼓囊囊的,以厚毡盖得严实,鼓凸凸不知藏了什么杀器。
队伍在城下停住,他们身后的尘土缓缓沉降,杀气扑面而来。
就在裴太守吓得脸色苍白时,那骑兵队伍里走出来个顶顶高大的刀疤胡人,声嘶力竭地朝城上的人喊话:
“窝们!铁勒来的!契苾何力将军!让来的!”
裴太守紧紧蹙着眉头,竖起耳朵听,只捕捉到几句蹩脚又奇怪的语言:“乞……逼货你……来踢狗的?”
那刀疤胡人见城头上的人没反应,又更大声地复述了一遍,因为着急,说得更加叽里咕噜了:
“窝们!铁勒来的!契苾何力将军!让来的!
“提亲来的!”
裴太守一听,这回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说的是:“乞逼野驴,踢狗来了。”
裴太守怔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那家伙刚刚就骂得很难听了,第二遍居然还骂他野驴!还坚持说了两遍,他们是踢狗来的!
他这般松间雪、临风竹一般的世家公子,竟然骂他是野驴!
还将他大唐威威将士比作狗?说他们像狗一样该揍!
简直猖狂至极!
“岂有此理!”裴太守气得指尖发抖,一把夺过身旁校尉的硬弓,搭箭便要挽,“这胡贼好生嚣张,他说什么呢?他是在骂我吧?蛮夷安敢如此辱我!给我攒箭!就这么百来人竟敢大放厥词!可恨啊!看我不让他们有来无回!”
幸好甘州城中不乏胡将,被裴太守抢了弓的那校尉也是胡人,听着这熟悉的口音,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臂,冷汗涔涔阻止道:“大人!大人!好像是误会!”
裴太守暴跳如雷:“误会什么误会!他骂我!”
“他说的不是野驴,是契苾何力。”那校尉连忙用胡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话翻译了一遍,“他说他是铁勒部的,契苾何力将军让他们来的。也不是来踢狗的,好像说是……提亲。”
裴太守拉弓的动作僵在半空,有点不信,又问左右:“……是吗?听着像是提亲吗?我听着怎么不像?”
“大人!大人!快看,他们亮旗子和令牌了!”
旁边的小吏也大声呼喊道。
裴太守伸长脖子从城垛中间望出去一看,只见城下那百余人纷纷扯开了用来遮蔽风沙与暴雪的皮毛外衣,露出了里面的唐制盔甲,还有令旗手高高举起了两面大旗,一面是唐制军旗,绣着安西都护府几个大字。另一面是白旗金狼头大旗,边缀鹰纹,旗角垂着蓬松的牦牛尾。
那是铁勒契苾部的旗帜。
领头人叽里咕噜地向后吆喝了几声,后头管辎重战车的人一把将蒙车的毡布掀开,里面竟然是一口口系着红绸的木箱,垒得小山也似,其中一辆车上还有两只白狼被缚了爪、扎了嘴,脖上各系一朵硕大的绸花,蔫头耷脑蹲在箱顶,眼神委委屈屈。
裴太守闭了闭眼,扶着城垛口,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原来真是提亲来的。
当即派人下去验了他们手上的所有印信:契苾何力将军的令牌、亲笔书信,沿途各戍堡加盖的过所文书,全部都检查无误,又挨个箱子打开看了看,裴太守才把人放进城来。
又赶紧属官速往各坊市敲锣通告,重新将城门打开。
这可得说清楚,等下老百姓还以为他不战而退、投敌献城了呢!
裴太守在吩咐这些事时,那胡将领着一众兵士在瓮城内拍打满身风沙。
黄尘簌簌飞扬,这一群人也是辛苦,又是抹脸又是抖衣,连那两只白狼都被按着擦了擦毛,战车与聘礼箱子更被擦得锃光瓦亮,一众人忙忙乱乱足有小半个时辰,方才整顿齐整,随裴太守等官吏入城。
走在拓宽的石板大道上,裴太守与领头带队的那胡将并马而行,忍不住问:“诸位为何如此打扮啊?怎么还用战车运聘礼呢?”
魂都差点被他们吓飞了!
那副将憨憨地挠挠头:“急嘛!安西那么那么远,临时找不着好用的车,就先用这个了,这个方便滴很,沙漠里走,不会陷进去。窝们这打扮也很正常的嘛,窝们要穿过三个沙漠!风!大大滴!沙!多多滴!吹得脸!皱巴巴滴!要全部蒙起来才好走啊!”
裴太守:“……真是辛苦了。”
回头望了眼身后浩浩荡荡的百人队伍,他又抹了把汗道:“对了……这……缘何提亲要来这么多人啊?”
“窝们野驴将军说滴,让窝们先来!窝们就是阿岳的亲人,他到中原来,一个人,不能叫他被婆婆家嫌弃了……汉话是说婆婆家的吗?还是媳妇家的?反正,窝们来了,他的脸就能长得大大滴!就不会没人在,不热闹!还有,大将军弄雁去了,过阵子也来的。”
“汉人要雁,窝们只有狼!”
他扭头指向队伍中那两只生无可恋的白狼给裴太守看。
“我们提亲都是用狼、用鹰、用马、用牛羊的,但汉人要雁,可是这时候没有雁了!都下雪了!但窝们野驴将军说了,不能没有礼数,他就亲自去西域的小国那边弄雁了,那边暖和,还有雁。”
那胡将说话叽里咕噜满嘴羊肉串味,听了老半天,裴太守才听懂了,瞪圆了眼,他的意思是过阵子野驴将军……啊呸呸,契苾何力将军要亲自来啊!
那可是一位传奇人物啊。
贞观年间,契苾何力率铁勒契苾部归附大唐,自此坐镇甘凉,以固大唐西北边境。他随军征讨吐谷浑,曾单骑突入重围救出主将;随侯君集平定高昌,一战拓地千里;一度身陷薛延陀,宁割耳明志,也誓不叛唐;后又随太宗远征高句丽,身中长矛犹死战不退,大破敌阵。
圣人登基后,仍无比信重这位胡将,命他与他的铁勒部常年驻守安西,也是大唐威慑西域诸国的旗帜。
裴太守听罢,不觉整了整衣冠,肃然起敬,猛地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问题:“你们欲往谁家提亲?是途经甘州,还是……”
“去……去那个……”那词儿显然对这位刀疤胡将而言过于拗口,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个皱巴巴注满了胡语的纸,眯着眼,对着上头歪歪扭扭标注的汉话读音,结结巴巴地默念了几个音节,然后抬头,信心十足地对裴太守道:
“勒杏汤!可晓得勒杏汤?”
裴太守张了张嘴,疑惑地扭头小声问左右:“勒杏汤是什么汤?我们城中有哪家酒楼是卖这茶汤的?”
左右也挠头:“我们没喝过啊大人。”
还是那位胡人校尉耳尖,念叨了两遍,突然福至心灵大喊道:“噢!我知道了!是乐心堂!是乐心堂是不是?”
“啊对对对!”刀疤胡将喜得直拍他肩膀,“是勒杏汤,没的错!你的耳朵,驴耳朵一样大,很能听呢!”
裴太守嘴角微微一抽:“……”
这真的是夸人吗?
但裴太守脑筋转得极快,立即安排几名衙役敲起铜锣、打起皮鼓,一路在前吆喝开道。这支百人胡骑下聘队伍,便在这般锣鼓喧天、尘土微扬中,浩浩荡荡朝着乐心堂行进。
方才本就已经先敲锣打鼓过了,百姓们也都知晓不是敌袭,而是来提亲的,许多百姓便又都出来瞧热闹。
胆大的聚到街上,胆小的也爬到坊墙上好奇地探看,见那些骑士个个虎背熊腰,面庞饱经风沙,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卸了蒙面,一身杀气仍掩不住,都不禁哇声一片。
“这是来提亲的?看着忒吓人了!”
“看啊,战车里还真是聘礼,竟有十几车!这么大手笔!”
“怎么聘礼里还有两只狼?还戴花儿呢!”
“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大阵仗?”
这些疑问刚出来,就见裴太守找来的人也到了,敲锣打鼓就吆喝开了:“甘州父老们!契苾何力大将军,亲为岳小将军执柯,往乐心堂下聘迎亲咯!金玉千缗,西域奇珍,两家结秦晋百年之好!诸位让让道,共沾喜气!大伙儿也岁岁安康,家家和顺哟!”
乐心堂?原来是去乐心堂的!
去给乐娘子下聘啊?
甘州城谁不知乐娘子?自打乐心堂开业,城中大半的人几乎都去乐心堂看过病、抓过药,乐心堂看诊便宜好得又快,就是扎针正骨刮痧有点儿太疼了……
众人一下眼睛都亮了,忙也跟着奔走相告。
这下真是满城都知道了。
等乐瑶知道的时候,乐心堂都已经被无数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她呆滞地看着从街头排到街尾的披甲战车,又看着那挤得满街道乌泱泱的胡卒们,又看着那满嘴羊肉串味的胡将一叠用红绸系好的书帖一股脑儿塞进单夫人手里。
婚书、聘书、迎书,这些本来要按照六礼的进程不同,按礼数和吉时来预备的,但因安西太远,来一趟不容易,他们将六礼所需的所有文书聘仪,除了契苾何力大将军还没抓到的大雁,其他全都一次性带来了!
单夫人也呆滞了。
她想过很多种男方请聘的方式,或是士族那般,遣官媒人捧了婚书,携着锦缎珠钗,十分从容地登门细说;或是武将世家那般,备下骏马宝刀,着三两亲兵护送聘礼,也算合理;又或是寻常人家那般,挑着布匹粟米,邀上邻里长辈做个见证,热热闹闹登门求亲也罢了。
就没想到是这样的。
登门是登了,重视也极重视。大将军都去抓大雁了!
还是西域大雁,这能不重视吗?
但看着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儿郎,他们翻山越岭,一个个都冻得面皮皲裂,面黄肌瘦,可带来的聘礼箱笼却都护得完好无损,教单夫人心里也颇为酸涩。
他们人多,单夫人回过神来后,忙中不乱,先恳请裴太守帮忙安顿,将百余名骑士暂引入军营歇脚;又让桂娘速去市井中召集厨娘,在营中摆了十几桌流水席面,宰羊温酒,蒸饼煮汤,也算作女家的一份心意,没有慢待。
自然也没忘了赶紧催乐瑶:“快让薇薇送信去张掖!”
之后又领着乐玥乐瑾卸车清点聘礼,旁的都好说,对着礼单一样样入库,但……那两只脖戴大红花的活狼可怎么是好?
那胡将大手一挥:“吃了吧!炖汤,香!”
狼听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乐瑶和单夫人都下不去手,这俩狼一路跟着翻沙爬雪山,早已奄奄一息,解开束缚后一看,都快瘦成一张皮毛了,连站都站不稳。因长时间被缚嘴,牙龈也溃烂渗血,乐瑶叹了口气,小心地给它们上药、又喂了些清水与肉糜。
它们求生欲极强,站不起来便爬着,拼命地伸脖子将嘴扎进盆里,拼了命地狼吞虎咽。
最后无法,只得先将它们与大灰同住一个狗窝,让大灰看着它们。
大灰起初十分生气,绕着两只虚弱的白狼打转,嗅了又嗅,龇牙咆哮,两只狼夹着尾巴呜咽着,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大灰给它俩舔了舔毛,算是默许了。
那时,乐瑶还不知道,她竟给大灰招了俩上门女婿,后来乐心堂里生下一窝狼犬崽,毛色灰白相间,眼珠湛亮有神,不仅看家护院手拿把掐,老鼠都会抓!不仅军营里的兵丁争相以肉酒来聘去做护营犬,连远近牧民也慕名来求,牵回去牧羊守帐。
许多许多年后,这竟慢慢繁衍发展成了甘州一带特有的牧羊犬种,因骨架高大、忠诚勇毅,极为护主听令,不仅成了后世有名的军警犬种,也是国际上难得的纯种华夏名犬,拿了不少犬类大奖回来。
言归正传,等岳峙渊与李华骏、度关山闻讯告假飞马赶回,那百余名胡骑已在甘州军营住了好几日,与本地守军厮混得熟了。白日里一同操练比箭,入夜则燃起篝火,弹起胡琵琶,击响皮鼓,一起载歌载舞,快活地又弹又唱好几日了。
岳峙渊与契苾何力将军之间竟是养父子关系,也在这几日传遍了甘州。来乐心堂看病的百姓,个个都要低声议论几句:
“原来岳小将军还有这般来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没人知道!”
“我阿耶若是契苾何力将军,只怕西域的狗都能知道这事儿!”
“可不是!要不人说虎父无犬子呢!多沉得住气啊。”
毕竟他在甘州任职这些年,一点也没提起过!
约莫十余日后,新年将至。
契苾何力将军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跟放风筝似的,在自己肩上绑了好几条绳子,几只活雁便展翅在他头上飞,那模样又叫满城的人看得一呆。
好……好特别的送雁方式。
他虽滑稽地挂着飞雁,人却如岳峙渊一般魁梧,他少了一只耳朵,面容坚毅冷峻,岳峙渊虽不是他亲生的,但两人见面时,那不言不语、冷冷相看的样子,神色还真有些相似。
多年未见的父子,对坐在乐心堂后宅说话。
乐瑶的庭院里虽也摆了石桌石凳,却没有什么风景美好的庭院,几块药圃还被薇薇薅得光秃秃的。
父子俩便盯着那光秃秃的草药杆子,两人沉默了不知多久,契苾何力瞥了眼蹲在岳峙渊膝上、眯着眼享受摸头的胖雪鸮,许久,才生硬地用胡语吐出一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写信回来了。”
他顿了顿,沉沉地问:“看来,你终于知道错了。”
岳峙渊摸着薇薇的脑袋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写信,并非认错。这是两码事。”
“难道你还觉得,你当年所作所为是对的不成?”
“不能杀没有车轮高的孩子!”
“你放过他们,他们将来长大就会来杀你!杀你的同胞!杀你的女人孩子!那时候,你要和他们的屠刀讲道理吗?”
契苾何力愤怒地一掌拍在案上,享受中的薇薇都一抖,睁圆了眼。
“若按这道理,我早也应该被杀死!”
“他们本就要你死!才会将你扔进狼群!你真以为,他们会留你性命吗?”契苾何力猛地起身,迫视着他,“你还是没有长进。”
“这个,我不愿长进!”
好嘛,时隔多年重逢,不过半个时辰,又吵起来了。
吵到后来,还打起来了。
等乐瑶诊治完午间的病患回到后宅,只见岳峙渊左眼乌青一片,右手捂着左肩,契苾何力嘴角破了一块,紫肿着,也一手按着腰侧。
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愿意理谁。
乐瑶眨眨眼,小心地问道:“两位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岳峙渊立刻扭头告状:“他打我!这般年纪了,还动不动就动手!哪有这样当阿耶的!”
“你像当儿子的吗?中原人的话怎么说的!”契苾何力头也不回,闷声怒道,“你敢对长辈还手!”
“我没有还手,我是防卫!”
两人又要吵起来,乐瑶忙关心道:“都受伤了?哪儿伤了?”
“胳膊被他卸了。”
“腰扭了。”
乐瑶看看都气成乌鸡眼的父子俩,偷偷转了转腕子,笑眯眯道:
“两位将军,免费正骨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