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点灯不好量, 乐瑶蹦蹦跳地取了新的灯芯来。
灯火跃动着重新亮起来。
回来一看,岳峙渊仍是任人采撷地躺在那儿,他双臂平放身侧, 浑身绷得笔直,血全涌上了脸,耳根脖颈也通红,双眼都紧张地闭住了。
乐瑶兴奋地从自己的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了一条用墨汁标有尺寸刻度的皮绳, 这绳尺很长,乐瑶都是团起来收纳, 解开绳套时太兴奋,一甩,啪地打在了地上。
岳峙渊恍惚听到了鞭声, 浑身一抖。
是是……这……这么量的吗?
乐瑶理顺了绳尺, 抬头便见他一脸视死如归, 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温柔地蹲下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绣帕, 叠起一半, 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别紧张,肌肉放松, 不然量不准呢。”
那帕子是乐玥替乐瑶绣的。其实原先是乐瑶自己绣的,但她吭哧瘪肚绣了半天,乐玥凑过来端详, 疑惑地问:“大姐姐, 你为何要绣老鼠?”
乐瑶面无表情道:“那是猫头鹰。”
乐玥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善良极了,昧着良心道:“……仔细看看, 略有几分神似。”
乐瑶悲愤地皱了皱脸,还是撂开不绣了。
后来,乐玥便将她丢开的帕子拿来重新拆了,选了最好的银丝线,替她绣了只圆头圆脑的薇薇在上头。
乐瑶看了都惊呆了,简直像是印在上头似的,太像了!
这么一对比,她绣的还真是老鼠。
故而,这带着一点草药味的薇薇绣样帕子盖下来时,岳峙渊下意识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胡汉混血的缘故,他的眼睫毛天生便浓密弯翘,睁开时能顶在帕子上。
正好那猫头鹰的绣花就在眼前。
他看到乐瑶随身的帕子上竟绣的是雪鸮,心口都软了,哪怕乐瑶接着抽走了他的腰带,他也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了。
他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笑。
令其胸怀坦荡,乐瑶便兴致勃勃地量起来了。
成人骨骼的总长约占身高的百分之九十。
做医学人体骨架模型,最关键的就是测准各块骨骼的比例。
动手前得先定好模型的总高度,也就是参照的人体身高。因为成年人主要骨骼的长度和身高的比例是固定的,可直接用于比例换算,这样测量下来就会更为精准!
乐瑶前世就定制过好几副骨架子,虽然她后世的骨架子是师兄师姐乃至老师在行医过程中收集的,是将同意分享自己优秀骨骼数据的患者们的各种骨骼拼凑成的“拼好骨”,但也还算颇有经验。
她先将绳尺零端小心抵在他发顶,牵过他的手让他自己轻轻按住。而后捏着绳尺另一端,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向下拉直。
灯火在她手中绳尺的移动间,一寸寸照亮他的身躯。
光掠过他被覆盖的眼眸、鼻梁与微张的唇瓣,拂过喉结微动的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绳尺继续向下,经过紧窄的腰腹,人鱼线没入亵裤的边缘,再向下是薄薄裤管裹住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最终定格在足骨。
乐瑶低头一看绳尺上的标字,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先前便暗暗目测,便觉他这般高大的身量,在唐尺中应该要将近八尺了。
如今实测印证,果真如此!
她眼光真是不错呢!
唐时的一尺算是较大的,还有大尺和小尺之分。
量身高乐瑶一般是用小尺。
绳尺绷直,结果为七尺八寸三分三厘,换算成现代度量衡……乐瑶绷着绳子掰指头算了算,已超过一米九二。
乐瑶连忙掏笔记录下来。
她的医囊里有一截麻绳缠过的小炭笔,专门削过,还做了草编的笔帽,也自己专门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麻布随行本,这样以备不时之需,也省了研墨滴水润笔的麻烦。
之后便开始量颅骨、脊柱、锁骨……锁骨是肩宽的关键,乐瑶的手指拉着绳尺一点点地移过。
每移过一寸,岳峙渊扬起的脖颈处便随之绷紧一分,喉结紧张又害羞地滚动,牵动颈侧那道青色的脉管都在清晰地跳动着。
乐瑶忍不住伸手一按,脉息好快。
“跳得好快。”她低语,“我弄疼你了么?”
帕子仍覆在他眼上。灯火摇曳里,只能看见他整张脸羞赧地昂起,他高挺的鼻梁,微微咬住的下唇,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脸稍稍偏侧在一边,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乐瑶心头莫名一撞,自己也脸热起来,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继续量。
“我尽量快些……你忍忍。”
她便极仔细地量了另一边。
锁骨的单侧长度约为一尺零二分,肩峰间宽一尺八寸四分。
简直完美。
量上臂时,她让他站起身,双臂平展。
方才手臂下垂时,已过大腿中段,此刻完全展开,更显修长了。
单侧上肢总长三尺八寸四分。成人的臂展略微大于身高,岳峙渊的臂展更是足足有八尺零四分。
真不愧是诨号叫雪鸮的人,臂展真如鹰翼般舒展开阔。
“乌巴,你别动,我量腰围。”乐瑶量得越来越靠下,也量得便愈发两眼放光。
她走到他面前。
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她微微低头,双臂穿过他腰侧,将绳尺绕向他身后。他上身衣衫早已松散,乐瑶温热的手直接贴着他腰上清晰且紧实的肌肉而过,激得他又猛地一吸气。
“别动。”
岳峙渊垂着眼看她,乐瑶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捂得严严实实;他却近乎……衣衫不整。
此刻她环臂丈量着他,从他眼中望下去,竟好似在拥抱着他一般,令他忍不住想弯下腰回抱她。
就在他想这么做时,乐瑶却正好量好收回了手,她捏着绳尺,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低头看了看尺标,又惊奇地看向他:
“你的腰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岳峙渊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有些茫然。
乐瑶悲愤极了。
三尺一寸……折合现代尺寸,他的腰围只有七十六厘米。
乐瑶……她的腰围都七十一厘米了!
他那么大块头,那么宽的肩,加上练得这般结实的腹直肌、腰方肌,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乐瑶不信,又贴近了重测一遍。绳尺一遍遍地环过他腰际,她几乎是埋首在他胸前,去仔细核对刻度。再测,仍是这个数。第三次,甚至更精确些……精准得还又少了一厘。
岳峙渊红着脸,低头站着。
他……被乐瑶贴着胸膛,用力地拥抱了一次又一次。
乐瑶只能认清现实,无比叹息着上手摸了一把。
腹肌在她手掌下滚烫,坚硬,块块分明。
何为窄腰,这便是窄腰了。
紧劲如弓啊。
不过也正常,在同等身高、同等体脂率下,男子骨盆本就窄而高,女子的骨盆为了适配生育功能,天生便是宽而浅的,女子的腰围基数本身就容易高于同条件的男性。
更何况,乐瑶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借着“冬藏”“顺应四时”的借口,入冬后狠狠贴了一波秋膘,即便早晚练功,腰上还是长了一些软肉,人也圆润润的。
她这是康健,岳峙渊日日练兵忙碌,三餐都不一定能按时吃,自然就瘦了。
嗯,是他瘦了,他的错。
回头得拟个食补的方子,好好给他养回来。
乐瑶愉快地记下数据,便抛开不想了。
紧接着便是下肢骨……量这些骨头也是有技巧的,要量从一端关节面到另一端关节面的直线距离,因此,量到下肢,岳峙渊已被乐瑶翻来翻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翻面一会儿抬手。
最后,他也只能攥着帕子,垂着眼帘,任她施为。
算是彻底麻木了。
量到下肢,乐瑶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长的股骨。
好笔直的线条。
乐瑶实在没法子,隔着薄薄的亵裤,默默摸了一把。
指腹下的大腿肌肉瞬间便紧绷了一下。
乐瑶红着脸抬头。
只见他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放弃了,自己默默将遮眼的帕子往上拉了拉。
乐瑶忍俊不禁,又低头继续量。
以耻骨联合为界,岳峙渊的股骨加上胫骨总长约三尺七寸一分,占身高的百分之四十七;再算上足骨,下肢全长四尺三寸一分,接近身高的百分之五十五。
乐瑶眼都笑眯了。
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啊!
在没有如此精确地衡量之前,她便一眼看出他比例格外突出。如今更是印证了,这个下肢数据已是人体解剖学中的美学黄金比例,也已超过后世职业模特的选角标准。
模特的腿长占身高的比例,量的是从耻骨联合处到脚底的垂直距离,也就是俗称的“会阴高。”
会阴高只要占全身高百分之五十二以上,视觉上的比例已很是突出了。
而他,是百分之五十五。
她就知道!他是万里挑一的好骨头!
量到这儿,又换算了一下比例,补了几个觉着有些不准确的数据,便算差不多了。
乐瑶乖巧地将岳峙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又踮起脚掰过他眼神都迷蒙的脸,他方才似乎无法直面她对他上下其手的场面,一直都扭着头,量到双腿时,他整个人又紧绷又发颤。
“辛苦你了。”乐瑶仰着脸对他直笑,“我总算如愿了。”
结束了,岳峙渊也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下颌轻抵着她头顶,声音低哑:“你开怀就好。”
“我很开心。”
乐瑶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静静回抱。
在她两段人生里,其实不如在长安的原身过得那样快活,她似乎总在忙碌,总在救人,很少能有时间,能单纯地为自己做什么,直到遇到岳峙渊。
他曾带着身心俱疲的她,去看冬日的不冻河。
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吃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喝着喷香温暖的羊乳茶。那天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仿佛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学会何为“玩”,学会了将光阴虚掷于无用却美好之事,学会慢慢停下来。
停下来休息也不是过错,荒芜一日的光阴也不要责怪自己,人应当活得松弛有度,是那一日,岳峙渊教会她的。
想到这里,她收拢双臂,更紧更紧地拥抱住了他。
她心中也像有一条满涨的不冻河,一直在滔滔地流淌。
将脸在他胸怀上蹭了蹭,贴着他怦怦直跳的心口,她轻轻地说:
“遇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多谢有你,乌巴。”
头顶的呼吸顿了顿,忽而搂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腰来,侧过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唇。
不是先前印在额头上那样珍重克制的轻轻触碰。这个吻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那么专注而温暖。他的唇有些干,微微起皮,蹭过她柔软的唇瓣,令乐瑶浑身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躲开,慢慢地闭上了眼。
“我也是。”
他贴着她的唇低语。
“多谢有你,乐瑶。”
两人那一夜便没怎么睡,依偎在火边,细细碎碎地说些悄悄话,一起吃粥过腊日,也一起裹在厚厚的毡毯里,举着油灯,去看外头不知何时又飘下的大雪。
今儿的雪没有风,簌簌地垂直飘下。被灯火一照,万千雪片宛如千万颗晶莹的碎星子垂落,星星点点,落得两人额头眼睫上都是雪。
乐瑶还惊奇地发现,岳峙渊的眉骨竟可以挡雪!
她沾了一睫毛的雪渣子,岳峙渊的眼眸却依旧干干的,只是两道浓郁的眉毛被雪染成了白眉,颇为好笑。
岳峙渊伸手给她抹去脸上的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睫毛上的雪渣子颤巍巍将坠未坠,一双眼被雪水浸染得亮晶晶、水盈盈。
他又忍不住想亲吻她。
人果真不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否则便会一步加一步,得寸又进尺,再也难以克制。
岳峙渊如今便是如此。心跳得又急又重,跳得好似要破胸而出,他却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贴在乐瑶身上。
一见他又垂眸凑过来要啃她,乐瑶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一扯,狐疑地端详:“咦?你如今怎的不血热脸红了?”
岳峙渊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无辜:“天太冷,冻着了。”
乐瑶眯起眼盯着他。
“天太黑了。”
乐瑶继续盯着他。
要不人家怎的说,学好要三年,学坏只要三日呢!岳峙渊岂不是就是个典型例子,这还才一个多时辰,便已从熟虾子学得这般熟练了!
但岳峙渊这脸皮终究还是修炼得不大到家,被乐瑶盯得慌手慌脚,脸颊又再次烫了起来,嘴里也还在苦苦解释:“是我太黑了。”
“其实脸红着呢!”
生怕她不信,还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你摸摸。”
乐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见她笑,他便也笑,两人傻呵呵地对笑了一会儿,天快亮了,雪却下得更大了,无数纷扬的雪渐渐落满了两人蒙着头的毡毯,也落白了相偎的肩头。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戈壁、营帐与远处沉默的山峦。
好安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顶毡帐,这一盏残灯,和……灯下相依的两个人。
岳峙渊将她整个人都搂过来,抱到自己膝上,再用自己的披风将乐瑶裹得更紧,隔着厚厚的裘毛,抱着她轻轻晃:
“真好啊。”他低叹,声音都仿佛要融进雪声里。
他在纷纷的雪中,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了贴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吻了吻。用自己的鼻子去轻轻蹭乐瑶的脸颊,就像撒娇讨鼠吃的薇薇一般。
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起一阵温暖的痒,乐瑶被痒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去。
真冷啊,但火炉子精的胸膛贴着真舒服。
岳峙渊顺势动了动手脚,将她彻底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
“乐瑶,我们共看了今年入冬的大雪。”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她露出的一点头顶,用身体为她挡住簌簌飘来的雪沫。
“将来……”
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我仍愿与你。
同淋雪,共白头。
因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窝在被子里,牛三儿睡得都起不来了。他打小就这样,只要外头下了密密大雪或是噼里啪啦的暴雨,他就总能睡得天昏地暗。
有一回地龙翻身,家里牛棚都塌了,轰隆声里全家连人带牛都下意识惊逃,唯独他还睡得死死的,等他耶娘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连忙牵着牲畜跑回来救,就见牛三儿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还揉着眼问:“娘,咱家牛咋睡外头了?”
今儿也是,他还是被同袍一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两股一颤,才嗷一嗓子弹坐起来。这起床的动作太猛,又牵动那条酸疼僵硬的腿,顿时又嗷一声栽回榻上。
帐外晨操号角已呜呜吹响。
同帐的袍泽们都在飞快地穿衣穿靴,戴盔帽拿刀枪剑戟了,他连衣甲都还没套上去。
他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抬腿穿裤都费劲。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头量了,养父若送聘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成亲。”
乐瑶哭笑不得,她当然会了!
她连忙举手保证:“我回去便与阿娘说!预备好,如何?”
岳峙渊这才慢慢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乐瑶回头对他挥挥手,便驱使着太秦,飞马奔回了甘州。
岳峙渊依依不舍地目送乐瑶骑马越走越远,雪地里久久地远望,哪怕目光所及之处也已看不到乐瑶的身影,他却还是没动,依旧这样傻傻地望着。
乐瑶没有食言,一回家,揉过薇薇,又摸摸大灰,检查完豆儿麦儿的功课,还写了封信给六郎,他如今与他阿耶阿娘还住在洛阳亲族家,柳娘子虽叫他们重金赎出来了,但她之前在那常千户府上干粗活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西北之地太寒冷,还得在温暖些的地方养一养。
六郎写了好几回信来了,乐瑶还给他寄了好些与豆儿麦儿一样的功课,让他在洛阳自学,又写信给成寿龄、杨太素和甄百安等人,劳烦他们都去给柳娘子看看病。
忙完便去找单夫人,说起了成亲的事儿。
乐玥和乐瑾也在,乐玥正帮着单夫人做些绣活儿,乐瑾前阵子身子又发作了一回,幸好又被乐瑶几帖药稳住了,上官博士还帮着拟了个好方子,吃了几日果然好多了。
这会儿歪在榻上,竟也闲不下来,帮着核对账本。
三人听乐瑶这说成亲说得仿佛是出门买菜的口吻,都傻眼了。
还有些惊愕。
平日里对情爱之事如此木头的乐瑶,去了张掖才三日,一出手便十分惊人啊!
乐玥扭头看看乐瑾,又扭头看看单夫人,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人小鬼大,从炕上溜过来,趴在乐瑶背上好奇地问:
“大姐姐,你是怎的说的呀?”
“直说呀。”
“你就这么说了啊?”乐瑾也放下簿子,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
“嗯,我早就想与他成亲的。”乐瑶却很淡定,还抓了把乐玥剥的松子吃,“我既然想,便不会犹豫,顺从自己的心便说了。”
单夫人听得无奈一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啊。当初也是一回来便说她心悦铁塔张,要与他成婚,把单夫人和乐怀良吓得啊,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来。
但这回,单夫人就不是惊吓了,喜悦中反而有些苦恼了起来:“哎呀,那什么都没预备呢?不成不成,得赶紧先把嫁妆备起来!我得去金银铺子订首饰去!那岳将军那儿怎么预备啊?他不是孤儿吗?媒妁之事总不能自个操持吧?可要请他去寻个持重信得过的话事人?”
“阿娘不必操心他,他已去信给安西军养育他的养父了,说是很快会来帮衬的。”
听得岳峙渊有帮衬的长辈,单夫人便不操心了,很快又专注操心乐瑶来:嫁妆不仅还有首饰头面,还要预备嫁衣!还有金银器皿、瓷器、铜镜、梳妆匣、被褥帐幔、家具……要筹备的东西不少呢。
她风风火火忙起来了。
那时,乐瑶和单夫人都不知,竟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满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