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 有的配着画, 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 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
他越来越难受了,胸闷得厉害。
胸口还疼了。
看管马棚的杂役见他过来,拄着笤帚,咧嘴问:“你这骆驼打架不?爱吐口水不?吐的话得拴远些,不吐啊,不吐行,草料可要喂?三文一束,豆料八文一饼,你可要?都不要啊,好吧,那你拿着牌儿,你别进来,骆驼给我就成,回头你凭牌领骆驼啊。”
把骆驼停好,康萨甫便跟着其他停马停驴的人走,沿着专辟的一条窄窄人行土路,蹒跚走到了乐心堂门口,不过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虚汗。
进门时,腿一软,还险些扑倒在地。
幸好,他慌乱中伸手一抓,扶住了门前一对石墩子,那墩子雕成胖乎乎的鸮鸟形状,圆眼阔喙,憨态可掬。
他趴在上头喘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想,唐人的大医馆里不是都最爱雕什么扁鹊华佗的石像了吗?门前不也都是蹲石狮子的吗?
这乐心堂怎的……怎的搁俩猫头鹰?
不过他们粟特人也崇尚公鸡和鹰,听闻唐人以前上千年,他们的祖先叫商,认为玄鸟昼伏夜驰,能穿阴阳之界,且捕鼠护禾,能保五谷丰登,召祥纳吉。这医馆以灵禽为卫,或许是希望猫头鹰能驱逐疫鬼瘴疠,护佑许多病者的神魂不被病鬼离散吧。
不过他还是生怕找错了地儿,抬头一看,巨大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是乐心堂没错,眼前两扇大门和三扇小门都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病患们穿什么的都有,但还有好些人都穿着一种青衫外罩,胸口绣着乐心堂、名字,好似是这里的医工们。
这医馆真讲究,大夫们连衣裳都一样呢!
康萨甫攒了攒力气,也进去了。
一进去,是一间开阔的大堂,但也挤了不少人,他呆了呆,怎么和他想象中一进去便有一排高高的药柜、几个老大夫坐堂的模样不同?
放眼望去,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西市。
人声嗡嗡,各种人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汗味与尘土气,并不大好闻,但尚可接受。
他不禁捂着胸口,迷茫地四下打量。
左侧是两列弯弯曲曲的队伍,已经排到门边了,队首处对着两个从墙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大窗口,装着木栅栏,里头坐着两位女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台上还摆放着竹牌,写着“挂号三文”“抓药另计”。
右侧也有一堆人围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后头两个面嫩年轻的青衫学徒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有人问茅房在哪儿,一会儿有人举着方子问药房往哪里走,一会儿还有人问挂完号了,儿科在哪呢?
康萨甫背靠门柱喘息,忽而感到右侧额角深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疼得像被细针扎入脑中一般,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倒地,但他还是顽强的、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
勉强东张西望了会儿,他终于瞥见东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朱漆写着两个大字:“急诊”。那牌子下只稀稀疏疏排了四五个人,高台后守着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医娘。
是了,城门前那牧民说的急诊!
他忙过去,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子,问:“我我我病得难受,找个大夫看病。”
老医娘问:“哪儿难受?想看哪科大夫?”
“好大夫,顶好的,我……我冷……打颤……想吐……胸闷……头疼,浑身都没劲儿……”
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迭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那铃铛也不知是如何连通的,一响万响,连通了整个医馆,远处廊下、隔院,竟都传来回声般的阵阵铃鸣,一声追着一声,引得整个医馆都骚动起来。
好多患者不明所以,都停下了脚步仰头张望。
原本紧闭着正看诊的诊室一个个全开了,好些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惊慌地冲了出来,康萨甫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托了起来,不知搁在了什么上头,接着便是飞快地推着他走了。
远处也传来急切纷沓的脚步,还有人也正赶来。
他已经两眼无神,什么都看不见,他吸不上气儿,憋得胸口疼极了,意识混沌中,似乎还有人跪在他身前,不住地压上他胸骨。
一下,两下,三下。
每压一次,他能勉强吸进一丝游气。就是这丝气,吊着他将断未断的命,和那一点点将散未散的意识。
眼前人影幢幢,声音如隔着水面一般,他听不见,康萨甫模糊地想,竟有这般多的人来救他,啊……那五文钱交了……还是值得的……可是……好疼啊……骨头都快被他压碎了……
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彻底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
康萨甫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人骨架。
那骨架极高大,光是立在那儿都压迫感极强,大得像是能一口吃了他。
骨架子是木质的,刷着匀净的白漆,身上画满了红蓝黑三种线条,贯穿人体四肢与头部,还画满了各种圆点,康萨甫不懂医理,不知那些点的作用,但看着并不是乱点的,自有规律似的。
他只是吓坏了,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因为这人骨架不仅巨大,它的骷髅头还不知被谁调皮地拧了个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呢!
康萨甫魂飞了一半,抖着手,眼珠木木地往旁边一挪,就看到旁边还挂着一张人体脏腑图,上面心肝脾肺肾,盘肠纠结,经脉纵横,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极为可怕,又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哆哆嗦嗦再转过头,就见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着好些样式不同、绣着字样的……旗?
有的写着“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春风化疾、仁术生光”……这些一看便是文化人写的,因为旁边还夹杂着一些“人美心善、妙手回春”“大锤挥得好,再也不痛了”“劁猪圣手”“济世良医救我驴命”
看得康萨甫一愣愣的,尤其是最后几个。
怎么还有劁猪和驴的事儿?这…这不是……人的医馆吗?
他迷惘了好久,才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诊室。挂锦旗的墙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医案,案上……上头竟也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骨架子,不知又被谁摆成了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站在医案上。
医案后头是张带靠背的高足胡凳,凳背上搭着一只斜挎的小羊皮医囊,囊上竟还挂了个更迷你的人骨架子,只有巴掌大。
康萨甫头皮发麻,但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骨架子,他竟有些麻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大夫的诊室?怎么到处都是人骨架子!大的中的小的,就这么一会儿都看见仨了!
可惜,此刻室内只他一人浑身绵软地躺着,无人解答。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 “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