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乐心堂开业 什么叫挂急诊啊?

宅子重新修葺也需些时日, 乐瑶便趁着空隙,带着豆儿和麦儿回了趟苦水堡。一来是去医工坊看看,二来也让两个小丫头回家探望娘亲、翁婆和妹妹们。

再次迈入苦水堡那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堡门, 回忆便又扑面而来。风扬起乐瑶的裙角与鬓发,她却依旧这么站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前。

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麻绳,绳子上串着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

那时, 她也曾被串在中间。

也曾蓬头垢面地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道门。

如今再回想,真如隔世一般。

乐瑶紧了紧自己身后背着的大褡裢, 牵着霜白马走进苦水堡。

岳峙渊前些日子被苏将军调去张掖大营统兵,乐瑶今儿是独自骑马回来的,自己一人走在苦水堡的沙土路上, 心中也越发感慨了。

医工坊也还是老样子。

大老远便闻到了药草的苦味, 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刚到门口, 脚都还没迈进去, 黑将军便嘎嘎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乐瑶, 扑腾着翅膀猛地刹住了喙, 左右歪了歪鹅头,脖子一伸一缩, 那叨人生疼的喙将啄未啄,最后可算认出来了,没下嘴, 还把脑袋凑在她裙边蹭了蹭。

陆鸿元和孙砦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看着弯腰亲昵地搓搓鹅头的乐瑶时,那简直都快哭成泪人了。

两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指着不远处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俞淡竹,和她滔滔不绝地告状。

陆鸿元哽咽道:“乐娘子, 你可算……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我这眼窝!”他悲愤地指着自己眼下,又用力地指着俞淡竹,“你再瞧瞧那活阎王,你走了这些时日,他就仗着脑子比我好使些,整日盯着我,稍有差错便是一通训!训得我如今跟那蒙了眼拉磨的驴一般,不敢停,也不敢错!我都被他骂得夜里惊梦了,他还说我是肾虚,不关他事儿!你说说他是人吗?”

孙砦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混账竹竿子真被妙娘拐走了!

乐瑶听得忍俊不禁,也不由惊奇地看向俞淡竹,哎呀,真是烈女怕缠郎,俞大夫竟也被美人拿下了啊!

数月不见,俞淡竹清减了些,但身姿笔挺如竹,显得更俊朗了,他被乐瑶那揶揄的目光看得脸一红,避开乐瑶的目光,低声辩解了句:“他们胡说八道,乐娘子别信”,还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去晒药了。

但似乎正因妙娘的缘故,他已决定安心留在苦水堡。

乐瑶心想,这样也好。

两人诉过苦,便拥着乐瑶坐下来喝茶。

乐瑶便也问了问苦水堡的近况,她不在的时候,倒是平平淡淡地没生出什么大事儿,武善能今日没见人影,一问果然,可怜的武大圣又去追疾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咦?那六郎呢?”乐瑶捧着陶杯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孙砦哦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六郎留给你的。他阿耶赦免的文书下来了,可他阿娘柳娘子却还在常千户府上,那千户大人也是跋扈,竟说柳娘子早已是他家私奴,天下大赦管不着旁人家里去的。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又与那位古道热肠的邓老医工往洛阳想辙去了,或许也要一两月才能回得来。”

六郎信里也是这般写的,乐瑶一行行看下去,算算日子,他离开那几日,自己大约正出洛阳。

她一路停停走走,竟是擦肩而过。

心下有些遗憾,但好歹有了消息,乐瑶便将信仔细折好,也留了信给他,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在甘州置办了宅子,具体寓址如何,方便他找来。写完,也将这事儿告诉了孙砦、陆鸿元与俞淡竹三人。

三人一时都怔住。

不是为乐瑶买大宅子而震惊,而是……乐娘子竟然真的回来开医馆了?当时她走时,虽说了一定会回来,但孙砦与陆鸿元心里都酸酸的,两人其实都想过,乐娘子回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好地方,也算回到了自己家乡,如何还会愿意回甘州来呢?

连卢监丞一有机遇,再不舍也走了。

何况……以她的医术,定有无数贵人愿意供奉的。

只怕是见不着了。

可……她竟真回来了。

抛弃了荣华富贵,回到甘州这样的不毛之地来了。

孙砦和陆鸿元对视了两眼,两人心头鼓噪,喉咙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时都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乐瑶被他们看得笑起来:“怎么?我说话何时不作数过?”

她将陶碗搁在边上:“对了,笀书吏可在堡中?我还有事寻他。”

这回除了回来叙旧,她其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儿。

“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乐瑶对这事儿早已思虑已久,她眼睛亮亮地望着老笀道:“我想请笀监丞牵头,与邻近几座戍堡商议,来我医馆试行基层轮转规培制。”

老笀没听懂。

“这轮转制,第一便是轮值坐堂。请各戍堡择选出需进修提升的医工,每月可轮值三日,来我甘州医馆应诊。我按市价支付诊资,并供给食宿。甘州病患繁多,症候复杂,远非各个戍堡可比,医工们可增广见闻、学会医治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徒随师学。轮值医工来时,可携带本戍堡一至两名学徒同往。学徒由各个戍堡考较择优选出,要略通文字、记性佳、心性定的。白日他们随堡内医工一起观摩、协助抓药、护理病患;夜间,会有我或军药院特聘来的医博士们,为学徒们传授基础理论、诊断辨症、中药方剂、内外科、针灸云云。”

“第三,每次医工轮值,各戍堡最多可出两人,且仅三日,这样不会影响戍堡内医工坊的运转,但学徒可一直留在我医馆里学医,不需任何费用。这样,长久下来每个戍堡都能快速多培养几个医工出来,解决人手问题。但学徒我无偿教了,就不包他们的食宿口粮了,得各戍堡自个掂量着给,毕竟这是为戍堡里培养的医工。”

“第四,日常考核。各戍堡医工的提升轮转规培以半年为期;学徒们的基础学习以三年为期。期满,由我、轮值医工及军药院的医博士们对其进行转阶段综合考评,比如常科的接诊量、操作例数、教学参与度等,不合格者将延期或淘汰。合格者顺利结业,医工们可得奖杯证书褒奖,学徒也记名在册,颁发结业书,之后便由各戍堡自行判断,那些学徒所学如何,是否能成为能领俸禄的正式医工。”

老笀听着,先是沉思,之后越想越觉着好,眼睛都亮了。

乐瑶又说了其他一些细节,譬如补贴、譬如诊金提成、譬如人选不拘男女……

“好好好,这主意好!”

像苦水堡这样偏远的戍堡好几年都招募不到一个好医工,又没有办法自己培养医工,乐瑶这法子的确是双赢,她能得到人手不假,但各个戍堡的好处更大,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戍堡里医工坊良医不足的问题!

“这件事我立马去和骆参军商量,别的戍堡不敢说,苦水堡必然是可以派人来的!”老笀一口应下,能为苦水堡好的事情,他老笀都能不遗余力,“其他的,大斗堡我想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写封信过去,和他们商议。”

这事儿便这么张罗了起来,乐瑶原本担心会不顺利,没想到各个戍堡响应格外激烈,报名之人极其踊跃,乐瑶拿到老笀派人送来的名册都懵了,竟足足写了好几尺!

那上头至少列了五六十人,不仅苦水、大斗、马面几个相邻的戍堡统统响应,连更远的赤水等戍堡也闻风而来,纷纷附名。

毕竟有钱粮可领,有医术可学,每月只去三五日,也不用耽误自己戍堡的活儿,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来啊?最令乐瑶欣慰的是,各戍堡选派的学徒名单里,真有几个军户娘子的姓名!

“她们都是阵亡将士们的遗孀,说认得几个字,也不怕血污,想来学些本事。”送信的小吏笑道,“朝廷本就要抚恤阵亡将士之家,不仅发放抚恤金,也要为她们谋求生计,如今正好,这些遗属便托付给娘子的医馆了。”

乐瑶送走了小吏,名册还未理清,上官博士又亲自寻来了。

上官琥一进来便不满道:“乐娘子回甘州,竟不知会老夫一声!如今张罗此等大事也不想着老夫,又将我军药院撇在一旁,岂不是太见外了?”

乐瑶忙迎上施礼,笑道:“实在是诸事忙乱,一时还没来得及知会,我的错我的错!但我可没有想将博士撇开,我早想着军药院了。”

军药院里这么多医博士,乐瑶岂能不薅?

上官博士哼了声,竖起四根手指:“既如此,轮训坐堂的名额,我军药院也要四个,我们离得近,不必拘于每月三日,日日来学便是。”

乐瑶懵了:“军药院的博士们……还需要学吗?”

“医术老成的自然不必,但军药院里学徒也不少啊!何况医道无穷,岂有尽时?之前刘太守在时,我不敢大肆施为,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先前不就在乐娘子面前露怯过?也该叫他们出来看看、学学,什么叫人外有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乐瑶哭笑不得,但这也是好事儿,便答应了。

于是医馆的大夫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乐瑶白日对着名册与各堡附来的简历,细细筛选。一面结合各戍堡距离与人力情况,排出一张长长的轮值表,何堡何人何时来,携带哪名学徒,皆标注清楚。

同时还和单夫人、桂娘、方师父等人盯着医馆装修的事情。

忙得那叫个脚不沾地。

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