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从甘州到长安, 乐瑶一共走了半个多月。
但之前是轻骑快马、轻装简从,半个多月也算快的了。
这回从长安回甘州,却是辎重盈车, 家小同行,走得自然要慢了不少。
这回回去,行李杂物装了一车,乐瑾身子尚弱, 独乘一车,车里垫了厚褥子, 乐瑶时不时便会去看顾。单夫人则领着乐玥、豆儿、麦儿另乘一辆大车。
乐瑶与岳峙渊大多都是骑马。
如今她骑马也愈发熟练了,人还膨胀了,竟觉着坐车没有骑马舒服。
有时豆儿、麦儿在车里坐烦了, 也会闹着要骑马, 乐瑶便将马让给她们俩骑, 进车里和单夫人一起做些缝补衣裳、熬药煮茶的活儿, 城阳公主送的车实在太好,便是在里头睡个午觉都使得, 又宽敞又稳固, 厢壁内侧还巧设了固定小炉、案几的凹槽,便于途中煎茶温药。
但单夫人见乐瑶将两只袖子缝在一起后, 便委婉地告诉她:“外头风光好,豆儿、麦儿也别总吹风,仔细头疼。阿瑶, 你将她们叫回来, 还是你出去骑马吧。”
乐瑶:“……”
另外些杂事儿,譬如沿途打尖住店、安排食水、探查路径、防备宵小,便都是岳峙渊给包办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默默干活儿, 也从不说。
就像那两日在薛庄,乐瑶与各位太医都是一日忙到晚,盯着薛三郎一剂接着一剂地服药,那样的境况下,不仅仅是乐瑶,连心悬爱子的公主与驸马,也是一日水米未进。
当然,他们可能也没心思吃。
乐瑶自己也没想起来吃。
等薛三郎退热了,乐瑶终于能歇一歇时,她刚迈出门槛,就发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那会儿却已是三更了。
不想麻烦仆人们三更半夜还要为她生火造饭,乐瑶便没有说。
但跟着仆从们拐过弯,走到公主安顿的客院门口,仆人们退避下去时,岳峙渊却忽而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烙得香喷喷的酱肉烧饼。因公主爱吃猪,这个烧饼是猪肉馅的,肥瘦各半,油润喷香,低头一闻,乐瑶口水都差点滴下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惊喜抬头,她一拿到手里,便发觉那包着烧饼的油纸都已被热汽烘得软了,也不知这饼在岳峙渊怀里藏了多久,但却还是温热的。
岳峙渊只道:“你们忙时,我出去了一趟。”
薛庄里忙忙乱乱,又因外头好多人都病了,人心惶惶,两个主子也无暇顾及这些,仆役们便都成了无头苍蝇,好些事儿便做得不够尽心。
乐瑶想着病患时,他想着她一日没用饭了,便自个出去寻摸。
没想到,之前城阳公主误以为薛庄里有时疫,便将各院隔绝,正院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与心腹侍女,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为薛三郎抓药熬药,伙房里的人也都被叫走,里头竟然锅冷灶凉。
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寻了面粉、肉馅,生了火,自己忙活完,岳峙渊还搁了一串铜钱在灶台上,毕竟算是不问便用了,礼数当尽。
他烙了好几个饼,除了给乐瑶的这个……他虽不喜成寿龄,但还是黑着脸给他也烙了两张。
他不是吃成寿龄那老货的醋,谁要吃他的醋啊!
是他简直太!过!分!了!
在大杂院时,众人围桌吃饭,这成寿龄便一口一个乐医娘,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乐瑶身边,将他挤开了!
这就罢了,偏生他的话还格外多,一直缠着乐瑶说话,比豆儿还唠叨!
不爱说话的岳峙渊往往嘴刚张开,话头就被他截掉了!
整整一日,他竟没能与乐瑶说上一句整话。
岂有此理!
乘车去薛庄时又是如此,岳峙渊不过转身替乐瑶拿个医箱的功夫,这家伙一溜小跑,又啪叽坐在乐瑶身边去了,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看得岳峙渊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念着此人是乐瑶旧识,且还是个大夫的份上,岳峙渊都想把他这聒噪之人拎起来,搁到坊墙上去,让他坐在上头下不来,好讲个够!
那天,乐瑶不知岳峙渊为了成寿龄这不孝子一整日都愤愤,她甚至都不知道岳峙渊出去过,只是捧着肉饼,吃着开心极了!
不用饿肚子睡觉了!
那一夜,两人就在客院外的回廊边坐下,将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一边分吃肉饼,一边看初夏里零星几点萤虫,在月光下浮动。
肩并肩,晃脚丫。
当然,主要乐瑶在晃,岳峙渊腿太长,这么伸出来,已直接拖到廊下的台阶上了。
薛庄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种雨后澄澈的深蓝,月亮不很满,却格外清亮,月光洒下来,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里那样的鲜烈,只剩下墨黑与银灰交错的剪影,竹林潇潇,虫鸣细碎。
若是心里不是还惦记着病人,乐瑶都要吟诗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饼,腹中充实,却又不能马上卧睡,否则食积气滞,容易腹胀嗳气,对胃不好。
但两人这么干坐着,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来。
乐瑶便想到单夫人说的话。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转了转,先假装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见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收回,便得寸进尺,直接抓过他整只手掌,握在手里。
岳峙渊被她这般大动作惊得呼吸停了停,整条胳膊都僵了,但略缓了缓,又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了。
他平素帮着单夫人干粗活儿也常热得解扣脱衣,谁看他都无所谓,唯独乐瑶一出来,眼睛一瞅,他便浑身发烫。
没一会儿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乐瑶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滚烫滚烫。
乐瑶已经习惯了熟虾似的岳峙渊,她还判断他是天生血热、纯阳之体才会如此,毕竟他先前便是个火炉子精,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单夫人与乐玥几个听她这么说时,她们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乐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医术判断。
她这医可不是白学的!
因此,乐瑶对岳峙渊发烫的手视若无睹,先翻来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晒得麦色,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常年握缰持刀磨出的硬茧,手感略嫌粗糙,但这无伤大雅。
乐瑶美美地欣赏了会儿这匀亭修长的手骨,便开始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
“你的汉名字是谁取的啊?”
“养父。”
“取自渊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栖息着的一种白鹰。”
“你还有胡名?”乐瑶抬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特别的灰眸。此刻,那眸子里映着一点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乐瑶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声音软了软:“叫什么?”
“乌巴勒苏。”
“是鹰的意思?白色的鹰?”
乐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旷野之上,巨大的白鹰展翅掠过蓝天的神骏身影,不由羡慕地眨了眨眼,“这名字很威风啊。”
谁知,岳峙渊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不,白色神鹰在我的部族里是’琼格波‘,乌巴勒苏是白的猫头鹰。”
猫……猫头鹰?
乐瑶愣了片刻,没忍住大笑出来。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风白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脸盘、瞪着两只大圆眼子,摇晃着脖子画圈那神叨叨样子!
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渊好像在军中就有个雪鸮的称号来着,原来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渊被她笑得有些茫然,还真是下意识如猫头鹰般疑惑地一歪脑袋,逗得乐瑶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他们尊崇天空,尊崇滋养牲畜的河流与耕地,认为山川日月、猛禽走兽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对天地山水到鹰狼虎豹等万物生灵的自然图腾。
这不能玩笑,乐瑶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头,看到岳峙渊那懵且认真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
“猫头鹰很好的。”岳峙渊严肃地重申,“是厉害的吉鸟,不是中原人说的恶鸟。”
乐瑶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我知道。我们汉人古时候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们也尊崇过猫头鹰呢,叫它’鸮‘,还铸造了许多精美的鸮尊礼器,”
岳峙渊这才眉目舒展了:“嗯,猫头鹰好着呢。”
他那已经灭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翱翔的白鸮,与雪原奔驰的白狼,同被族人奉为智慧、吉祥与守护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实也寄托着阿母对他的深厚爱意。
乐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着生出好些柔软来,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再说下去该天亮了!
她忙说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后,想着他方才认真为猫头鹰辩解的样子,乐瑶躲在被子里又闷着笑了好久。
因着这个,她还连着梦见了好几回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立在枝头,瞪着圆眼睛,时不时脖子转着圈,一脸呆萌地同自己说话,那声音还和岳峙渊一模一样。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这里,乐瑶都还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渊便骑马在身旁,见她骑着骑着冷不丁笑一声,又侧了侧脑袋,这下乐瑶笑得更明显了,肩头都抖了。
岳峙渊:??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头马上就要到进洛阳城了,乐瑶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应过豆儿和麦儿,回去路上若是不着急,便绕路回到洛阳,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乐瑶顺带也想去看看陈圭康复得如何。
一听说能去洛阳,豆儿和麦儿兴奋得要命,到了穆家,拉着乐玥与乐瑾,与雨奴,五个姑娘晚上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听玉盘说,五个人在被窝里聊了一整晚,就没停过,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乐瑶还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连贯从容,可见这段时日没有懈怠过。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来,后来渐渐能从头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连着打两遍了,这脸色也好多了。”
她对乐瑶简直感激不尽,雨奴如今脉象比先前还强劲了,自打乐瑶去了长安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药。
豆儿麦儿也跟着在旁边凑热闹,陪着她打了一遍。
乐玥乐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乐瑶便搂着她们道:“回头也教你们练,这练体术不伤身子,又能强化心肺经络,百利无一害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虽有些羞怯,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穆家住了两日,单夫人与穆老夫人也极为谈得来,两位夫人常对坐在轩窗下,一块儿煎茶插花、调制些清雅的香饼。
单夫人眉目间隐隐的忧郁,也比在大杂院时消退不少。
她本已强迫自己忘却了曾经世家主母的生活,但这段时日在穆家又找了回来,心里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宁。
穆大人也见了两回,他连着喝了一阵子的昆布排骨汤,那悲伤蛙的容颜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英俊了不少,成了个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乐瑶都没敢认呢!但他鼾声依旧,并未完全治愈,乐瑶顺带又给他开了个新方,并配合逍遥丸一起吃。逍遥丸可以疏肝清热健脾开胃养血,还能调经,因此这药其实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遥丸对化解甲状腺结节也有妙用。
中医讲肺随胃降、肝随脾升、气随血行,甲状腺出问题,可以从肺上治,也可从脾胃上治,所谓脾气脾气,为何脾气啊?这“脾气”好了,结节也就能慢慢消了。
乐瑶开这个还是专程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乐瑶才开逍遥丸,否则这药吃了能呼呼地长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乐瑶便腾出空,拉了岳峙渊去看望陈圭。不想到了陈家赁住的小院,来开门的十三娘脸上却带着尴尬,挠了挠头:“娘子怎么来了?呵呵,那个,我耶耶正生闷气呢。”
乐瑶一问才知道,前两日天气晴好,十三娘与她夫婿想着带腿脚不便的陈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阳外城踏青。
这时节,乡野麦田辽阔,瀍河两岸樱桃成林,绵延数十里。
洛阳城外头有很多果园,除了桑葚园、早桃园,最著名的便是樱桃园、杏园,其中洛中樱桃最胜,极为美味,果实皮薄肉嫩,熟透后极易从枝头掉落,风吹过朱樱满地。
瀍河两岸除了几家贵戚圈起的园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红万绿,看着也是颇为壮观。
“我郎君瞧着那樱桃红得喜人,便说摘些给耶耶尝尝。我瞧着像是有人侍弄过的,让他别胡来,他却非说是野生的。”十三娘讪讪道,“最终还是听了他的鬼话,我们便摘了起来,耶耶坐在轮椅上,我们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篮子里。”
结果,这林子还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远远瞧见,大喊着“捉偷儿啊捉偷儿啊”,举着锄头便冲了过来。
十三娘与她郎君一惊,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出十几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跑了,陈圭跑不了啊!
待两人慌忙折返,陈圭已被那壮实的仆役人赃并获。一家子好一番赔礼道歉,又付了远超那几捧樱桃价值的银钱,才将气得胡须直翘的陈圭与那些樱桃一并赎了回来。
陈圭回来就生气了,别说吃樱桃了,他见了樱桃都气得差点能站起来了。
谁哄都不行。
乐瑶:“……”
沉默了一会儿,乐瑶都忍不住委婉道:“虽说是我让你别将陈阿翁当人的,但你们……还真不当人啊!”
十三娘面皮发红,连连告罪:“吓糊涂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乐瑶探头朝屋内望去。
只见陈圭正满脸怒气,用自己发抖的手握着个木棍,膝上摆着个陶钵,里面是加了鸡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动,能疯狂搅打着面团,都快给打出奶油来了。
乐瑶忍不住一乐,也成,精神头挺好的。
临到真要启程那日,穆老夫人又变着法要留乐瑶。但大多理由,乐瑶都会坚持要辞,穆老夫人只得将几位相熟的夫人请了来,说是邀她们品茶,实则却是寻个由头,让乐瑶在穆家悄悄给她们瞧瞧许多难以张口的隐疾。
乐瑶没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绝,看病拒绝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脚冰凉,鼻塞声重,遇风遇凉便连连喷嚏,涕泪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症。
乐瑶给她把过脉,见她体寒严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脚,直到全身出汗,排出体内寒气,再用个大道至简的法子。”
乐瑶请仆人去外头掐两根狗尾巴草来,为那夫人示范,剥去外层粗糙的叶鞘,露出里头嫩绿干净的芯子,只取中间部位,用这俩狗尾巴草的茎,轻轻地往鼻孔里捅,直到捅得鼻子发痒,连续打喷嚏就好。
那夫人红着脸将信将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症?”
捅鼻孔,呃,这法子有些不雅啊。
“这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取嚏驱寒法,阳出于鼻,鼻为肺窍,你体内寒气客于肺卫,才会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开郁宣肺、驱散寒邪,莫看它简陋,用在因寒气引起的鼻鼽症与初感风寒时,往往有奇效。”
那妇人回去一试,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则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开口的。
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开了,她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同房后总会尿痛尿频的事儿。
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着来穆老夫人这儿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乐瑶看,如今已强忍十来日了。
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也发作过,痛了几日自己好了,这回却怎么都不好,还……还尿出了血。
乐瑶把了她的脉,又问了详细症状,脸色都沉了,忍不住怒气道:“你怎么能因脸面而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该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细菌会顺着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诱发膀胱炎,若感染继续上行至肾脏,会引发肾盂肾炎,那就遭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那夫人听了,却怔了怔,非但没恼,反而怔怔落泪,继而握着乐瑶的手呜呜直哭:“实在是没有信重的女医,去外头医馆跟男大夫说这事儿,我死也张不开口!去看一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都不能见人了!”
乐瑶听得叹气,忙给她开方,语气也软下来宽慰她:“别哭了,这病我必能帮你药到病除,放心吧啊!你这是下焦湿热,蕴结膀胱,气化不利,我给你开个厉害的方子,你连着吃五日,平日里多饮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后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药配方,也就是广西壮瑶民间极为有名的汤药验方,叫“急急尿”,这个方子以核心的金樱根、金刚刺、金沙藤为主药,这也是“三金片”名称的由来。
以三金再配上羊开口、积雪草,这个方剂便有很强的清热利湿、通淋止痛的功效,用于下焦湿热所致的热淋、小便短赤、淋沥涩痛等病症十分管用。
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告辞,乐瑶却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可有纳妾?”
那夫人怔怔摇头:“没有。”
他郎君是贫家子入赘的,如何敢纳妾?
乐瑶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你们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点头:“自是有的。”
家里呼奴唤婢,烧水烧柴也从不吝啬,这事儿前后她都会清洗一番。
乐瑶望着她,嘴里的话直白却必须要说:“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干净,你才会同房后反复复发,否则以你的身子,体质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于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则这病总会吃了好,好了又坏,除不了根。”
那夫人没想到偷偷来看个隐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脸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给乐瑶一躬。
隔了没几日,这夫人便又哭红了眼来了,一是给乐瑶赠金赠银以示感谢,她那说不出口的隐疾已经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说:“娘子可知我竟是怎么病的?他果真偷吃,却不是在外头,而是和自己贴身的小厮!他那肮脏东西,搅了屎了,还来恶心我!我已将他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这几个案例一传十、十传百,来穆老夫人家寻乐瑶的夫人们愈发多了,她是每日都说要走,每日都没能走得脱。
如此这般,乐瑶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连着看了好几日的妇人杂症,之后还有痛经的、有失眠多梦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后,才终于成功辞别穆家,套车西行。
结果,经过兰州时,又被朱大户逮住了,乐瑶只好又劁了一批猪,看得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都傻了眼了。
怎么学医还得劁猪啊?
这回劁猪时,总算见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对她缝合皮肉的手法也极感兴趣,把乐瑶扣下好几天,相互探讨了不少外科知识。
顺带,乐瑶又为朱家庄子及邻近村落的乡民看了两日病。
乡民们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唯有一个最特殊的,是个面色萎黄、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妇人,她是被自己的长女搀扶来的,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支支吾吾问乐瑶有没有避孕的方。
乐瑶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几乎年年怀胎,已生了八个孩子。接连的生育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使得她有漏尿的难言之隐,记忆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
可她家郎君却不肯节制,她娘家也贫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绝不可能和离的,如今还是趁着男人外出,偷偷来求一条生路。
乐瑶默默地听她说完。
评判旁人的选择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对方的境遇里,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乐瑶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责她为何不拒绝丈夫,为何如此不争气,又为何生了八个才想要抓药。
她得替她解决问题,保住性命。
乐瑶想了想,先给她开了补血养营、调畅冲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当归汤,用油菜子四钱;生地、白芍、当归各三钱;川芎一钱;以水煎之。于月经净后,每日服一剂,连服三日,可避孕一个月。如制成丸剂,连服三个月,便可长期避孕。
那妇人如获至宝,将方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最贴身那层衣衫的深处藏了起来。
乐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动。
若只令女子服药,而男人依旧无所顾忌,岂不是太不公平?
其实男人避孕更加简单。
古代中医其实有很多流传下来的避孕方,甚至还有绝育方!
她看着妇人,又小声地与她确认了一遍:“方才你说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这可是真心话?若求一劳永逸,且花费低廉,我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已给他生育了四个儿了,对得起他家了。”那妇人低下头苦涩一笑,又抬起脸来,决绝道:“那厮也只贪床笫之欢,他成日里不着家,何曾想过添丁增口的烦扰?不知娘子说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顾虑,速速教我!”
“你可知晓棉籽油?寻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织粗布,开花时红灼灼的,顶好看的那个木棉。”
妇人点头:“知道,是木棉结籽后榨出的油,榨出来浑浊发紫,点灯比麻油、菜油价贱,只是烟大味闷,点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带虽少种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来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适合点灯,卖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间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乐瑶道,“棉籽油燃灯时,其中的药性便会彻底被激发,挥散在空中,男子长闻此气,精窍便会渐闭,终至绝育。”她看着妇人瞬间睁大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法子无须另购药材,只需将家中灯油换过即可,岂不是一举两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种成分叫棉酚,这种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肾精种子生成,在后世已有科学实验数据,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后肾精种子便会全部被杀死,并逐渐从肾精水中消失。
妇人沉默了些许,喃喃道:“烟大些怕什么?能点亮,能照见孩子别磕着就行,味闷……闻久了,也就惯了,反正便宜。”
乐瑶又嘱咐:“点灯时,避开点家里的孩子,这法子得点上几十日才有效,因此,这段时日你那油菜子当归汤还是要照吃,吃上三个月吧,以防万一,免得灯油还没起效,你又怀孕了。”
妇人牢牢记下了。
她倒是不怕伤着儿子,她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六七岁就送出去当学徒了,女儿进绣坊,儿子跟了木匠、铁匠,给人当学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最小的那几个也搁在婆母家帮养着。
家里带把儿的,就剩她男人一个,正好。
看完这妇人,乐瑶又看了个老咳症的,是个可怜的陶匠。
他在兰州城的陶窑里做活,那作坊闭塞不通气,为给陶器上釉固色,还常年焚烧混杂着松脂、沥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烧窑时混合了粉尘的浓黑烟气,咳嗽了数年都不好。
乐瑶命他张口,用筷子压舌一看,只觉着牙龈喉咙都被这些烟气熏黑了,喉咙里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来的也都是浊痰,粘稠似胶,也就是那等人们常说的陈年老痰。
不比之前乐瑶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经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来的,又看他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衣裳破破烂烂,整个人黝黑干瘦,乐瑶便又叹了口气,没提雾化的事儿。
绞尽脑汁,她才想到了一个便宜的方,皂荚红枣汤!
皂荚是碱性的,治痰一绝,但若是光吃皂荚,酸性的胃便会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红枣,红枣甘缓,能护胃和中,兼补气血。
虽一共只有两味药,但药简力专,能极为有效地清出肺里积攒的老痰,且这个方子的神奇之处在于,清痰不是吐出来的,而是通过解手排便排出来!
乐瑶算是给他开了三日的“肥皂红枣快乐水”,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药,一剂就见效,一日能排两次。
回头来谢乐瑶时,那黑黄黑黄的脸都透出红润了,说排出来的便都是浓浓的烟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儿,已不怎么咳了。
“你年纪也大了,这活儿还是辞了吧。”乐瑶看着他,担心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得尘肺了,那就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娇脏,经不起这般常年熏灼。回家种几分薄田,日子虽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岁数啊。”
那老匠人听得乐瑶这般为他着想,咧嘴想笑,却又被触动心肠,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红了眼眶:“多谢乐医娘,可我没法子,我的儿生来没有腿,娶不了媳妇儿,这个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得替他多攒些钱。”
乐瑶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又叫他等着。
她回屋取了半块银饼来,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到老人那满是硬茧和裂口的手里:“我明儿便走了,你收着这个,别告诉其他人,以后窑上的工辞了吧,做点小买卖,一样能攒钱。”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着脸皮,诊金都没给,哪里还能要娘子的钱啊!”老匠人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许久的泪也滚了下来。
他这人也是倔驴,乐瑶努力与他撕吧了半天,但这老人力气竟不小,差点没撕过,她赶忙叫来力大无穷的外援,“岳乌巴!赶紧来把他送走!”
没错,自打知道岳峙渊的胡名后,乐瑶便再也不再唤他岳都尉了,何况,他已得了封赏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将军,正五品上。
岳峙渊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伸手便将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门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门口能一点儿缝都没有,顺手还塞了半袋麦子给了那老匠人,板着脸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麦子,看着眼前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将军,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着泪流满面的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过了兰州,人烟便稀少了,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坡与远山。
一切辽阔又安静。
乐玥和乐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儿的带领下,扒在车窗边,认各种各样的山、花花草草,最让她们惊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脚时,她们远远望见山坡上缓缓移动的牦牛群。
她们第一次见这等披着厚重长毛、犄角弯弯的巨兽,竟看得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牛群隐入了山坳之后,才慢腾腾地哇了出来:“简直像古寺壁画上才有的神兽!”
豆儿和麦儿都极不理解,她们简直就像长安来的乡巴佬……那该叫什么呢?长巴佬?安巴佬?还是京巴佬!
待车马终于驶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丰茂,长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浓浓的绿色点缀着贴地的小野花,直铺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朵相接。
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皎洁,草原上万马踏青。
到处都美极了,乐瑶还带着单夫人她们去看了不冻河。
乐玥和乐瑾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从未离开过长安的她们,原以为长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处,却没想到,这天下有远比长安还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辽阔、未经雕琢的美,望着望着,只觉千疮百孔的心都被这天地抚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泪。
她们对甘州喜欢得不得了。
单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着车辕,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过她脚边。
她也没离开过长安,前半生都在内宅打转,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风吹过,好似满心郁气都随风散去了。
或许真的来对了,单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为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却这样宽容地拥抱了她们这些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回了甘州,安顿下来是第一要务。
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栈,乐瑶立马着手买房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丰厚诊金,尤其是城阳公主那一箱子金饼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拽上岳峙渊这尊名头响亮的门神陪着,又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庄宅牙人来张罗。
唐代买卖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渊自然便成了乐瑶的保人。
牙人一见是个大官人,愈发殷勤,取出好几份绘有房宅粗样、注明间数、坐落、四至的“状子”,请乐瑶先挑选。
选中了,再去实地瞧瞧。
这荷包充实,眼光便也高了。
乐瑶便不再看只有一两进的小院,专挑那些宽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还有很多余裕的大宅子。
毕竟她要办医馆么!还得留出好些屋子来给病人看诊用,比如留出药房、库房、诊堂、住院部、门诊之类的。
起先,她懵头懵脑地跟着牙人看了好几处,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陈旧,个个不满意。
岳峙渊这日日住大营的也不懂买房猫腻,乐瑶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师父一块儿过来掌眼。
这下总算顺畅不少。
乐瑶终于相中了北门坊里一所四进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细细一问原房主为何要出售,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孽缘呢!
原来这原本是太守刘崇置下的别业。
这位刘太守先前被李华骏告了一状,之后又因拖延军饷粮草,被苏将军也告了一状,如今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没有。
因他贪污不小,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没,收归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乐瑶手里了。
这房子建得很不错,乐瑶转了两圈,样样都很满意,内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头……乐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成她的大医馆了!
桂娘是市井里历练过的,见乐瑶喜形于色,忙给她使眼色,让她板着脸佯装挑剔,自己则替乐瑶将前院、中堂、后寝、厢房、灶间、井栏全都细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墙壁。
之后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与牙人砍价砍了俩时辰,把牙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还真被她砍成了!
方师父则帮乐瑶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风水,便对乐瑶悄悄点头,示意此处风水甚佳,闹中取静,极好极好。
而且……这宅子在北门坊,离方师父在南门坊的济世堂虽远了些,但却离甘州都护府很近,离……岳峙渊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条街。
想到这,乐瑶脸热热的。
如此这般,乐瑶心中大定,看房不过几日上下,便与牙人议定了价格,豪气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为中人、岳峙渊为保人,方师父为见人,乐瑶为买主,挨个签字画押,再交割沉甸甸的一兜子银饼并几块金饼。
乐瑶郑重地从牙人手中接过盖有官府印鉴、墨迹犹新的契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宅子从此归她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乎劲。
她终于有家了。
在这遥远的边州,在这……遥远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