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璀璨的中医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

等着煎药来的间隙, 城阳公主不由坐回榻边,望了望儿子惨白的小脸,忍不住转向乐瑶细问:“乐医娘, 你既说非是时疫……那三郎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又为何庄园中染同一病症之人日益增多?”

城阳公主迷茫看向屋中的太医:“我……我也已按诸位太医嘱咐,着人遍熏篙艾,将病者悉数隔开, 连三郎这院子也只用几个老人伺候,门户严守, 为何……为何这病还是止不住?”

这其实也是在场所有太医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已经做好防疫隔离,为何还有僮仆染病?

为何又只感染小儿?

病源究竟在何处?

乐瑶只能暂时回答道:“此病……确实并非寻常那等时疫,但……或许也算某一种疫吧。三郎此病按照症状仍是暑温病的一种, 但又与常见者不同, 颇为刁钻。个中病因复杂, 三言两语难以剖明。”

乐瑶说着顿了顿, 语气更为软和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三郎病情。待他服药见效,情势稍缓, 我再与殿下及诸位细说缘由。”

其实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城阳公主见她如此笃定, 那语气……仿佛只要吃下一剂就会有好转,心也不由怦怦跳起来。

说来惭愧, 她这个当母亲的熬了五个日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心也差不多快凉透了, 虽不愿深想那最坏的结果, 但心底又免不了有所准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覆到乐瑶的手背上:“会见效吗?真的会见效吗?”

乐瑶看向她,也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会。”

城阳公主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其他太医听了,又不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除了包奉御是单纯厌恶女医,其他御医倒是基于医理而怀疑的,并非对乐瑶本人有何偏见。

他们一群人在这里忙了五日,殚精竭虑,用了不知多少名贵好药,一个方子,六七人一味味地斟酌推敲,每个方子都是加减了数遍,最终才依着三郎的症状配成的,一个方,至少都有十几味药,但都无效。

她却只写了四味药,其中一味,甚至是米!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吴奉御紧紧皱着眉头,悄悄将乐瑶的方子又自己默写了一遍,捏在手里,走到角落里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可……谁人不知白虎汤啊!这么一个简单的、从汉朝便流传下来的古方,难道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奥妙?

许家叔侄二人也并肩立在另一侧窗边,等着看白虎汤的疗效。

方才听得城阳公主这么一问,许弘感也瞥了眼笔直跪坐在榻边的乐瑶,城阳公主命人去熬药后,她又坐了回去,手也一直搭在薛三郎腕间,持续地体察他的脉象变化。

他神色沉沉地想,这乐大娘子进了门以后,不论是诊断还是开方,便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路上,想必是杨家的人为她说明了病情经过,但……只是听,她就找到了原因吗?

乐家抄家流放也不过一年多,她这一身近乎离奇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跟那些瓦舍里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儿,在什么悬崖底下捡了秘籍了不成?竟能这般脱胎换骨?

许弘感实在太难以相信了。

但他可不像那包奉御那样自负狂妄,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许弘感还是清楚的,加上……佛锦和华清都回来说过了。

许孝崇却对包奉御的话耿耿于怀,悄悄蹭到许弘感身侧问,用气声询问:“伯父,那姓包的和我们家有仇?”

那话听着是骂乐瑶,可一竿子打翻一船女医,不是连他许家也一并羞辱了?

许弘感侧过头,附耳道:“他夫人是华清铺子里的常客,这些年,怕是不下千两银子扔了进去。听闻包奉御那点俸禄,全填了他夫人脂粉钱的窟窿都还不够,偷摸着还在外头接诊呢!且……早听闻了,他在家日子难过,别说能否管得住媳妇儿,不被打骂都算好了。这般境遇,自然便看天下有能耐的女子都不顺眼了。”

许华清便是许姑姑了。

许孝崇恍然大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来,再看包奉御那洗得都旧了的寒酸官袍,不免心下鄙夷,真是,没钱还敢进他们许家的铺子?充什么大户?

他们许家卖东西,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嫌贵你别进来啊,你进来了,买了,出去还要骂娘,凭什么啊!

许孝崇最烦这种穷酸措大了。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这时,门帘轻响,侍女匆匆端着碗浓稠的汤药上来了:“殿下,药熬好了,按吩咐,熬得米烂汤稠的。”

乐瑶立刻起身:“来,将人扶起来,灌服。”

成寿龄与杨太素十分默契地上来帮忙,一个撬牙关,一个托住薛三郎无力的头颈与肩膀,将他半抱起来。

为了不妨碍医工们施治,城阳公主强忍心焦,从榻边起身后退几步。薛瓘立刻上前,从身后牢牢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臂。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一勺勺给儿子灌下了药。

喂完,乐瑶便将空碗置于一旁,让杨太素依旧这般抱着薛三郎,又开始在薛三郎几处穴位上缓缓推拿。

时辰一寸寸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薛三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旧。但在场的太医们都没说什么,才一刻钟,仙丹也没有这么灵验的。

再等等。

只有城阳公主紧张得紧紧攥住了薛瓘的手,掐得他手都青了,但薛瓘也毫无知觉,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乐瑶淡定地吩咐侍女再去煎一剂,这样时辰到了,差不多就能续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奉御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还嘀咕了句:“说了女医没用,偏不信。”

许孝崇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这才吃了一剂,难道要药一下肚,三郎立刻睁眼跑跳喊娘才叫有用?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包奉御你能一剂见效啊。”

包奉御一时脸憋得通红。

许孝崇双手拢在袖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也怀疑乐瑶的方子没用,但他更看不惯这姓包的,什么东西,骂那乐大娘子便罢了,还敢对他家的人阴阳怪气!

他正在肚子里骂包奉御骂得正爽快,忽然就听到杨太素慌张地说了句:“又出汗了。”

自打服药后,怕躺卧呕吐,杨太素便还一直扶着薛三郎的头肩,现下吃了乐娘子的白虎汤已有半个多时辰了,他的指头突然摸到了薛三郎身上一股温热的潮湿。

众太医神色都是一紧:“遭了,又是大汗!”

之前他们用药下去也是如此,一吃药便汗出不止,接着便是四肢厥冷,再过一阵就要剧烈抽搐了!

“快快快,备针!热水煮沸后烫过,再以烈酒温针,快!”许弘感眉头紧皱,连忙指使身边的那些仆人,又紧急喊道,“紫雪丹呢?也拿来!三郎不能再抽了,再抽必要出事!”

屋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城阳公主提了那么久的心彻底死了,两眼一翻便要向后倒去,被同样泪流满面的薛瓘接到怀里,夫妻俩都失去了力气,相拥着跌坐在地,哀哭不止。

满室惶然悲切中,唯有乐瑶依旧跪坐榻前,她一手搭脉,另一手则去摸薛三郎的脖侧,腻腻的汗果然沾了她满手。

包奉御见她还装得不动如山呢,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薛三郎若是有什么不好,这全屋子的太医都要吃挂落!

即便不挨板子,罚俸降职总是免的。他本就囊中羞涩,月俸若再被罚没,还如何回家啊?他非被家里那母夜叉撕了不可,这黄毛丫头可害死他了!

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体统,上前几步,指着乐瑶的鼻子就骂:“可恨!你这女子既然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如今好了,自己露了馅,还要搭上三郎的性命,你……你这人何其恶毒!你真是不配为医!”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那根食指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凌空擒住,包奉御都没看清,就感觉手指被人向反方向一拗,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滚开,下次再乱指,我剁了你的手。”

包奉御捂住差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心惊胆战地看去。

动他的竟是方才一直跟在那女医身边的胡人,那双异族的灰眸正格外冰冷地瞪视着他,寒意凛冽,看得他胆寒,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针具已准备好了,许弘感忙接过来,疾步赶到床榻边,就要施针,却听耳边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了,汗出退热了。”

许弘感闻言急急一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榻上。

“什么?”

“退热了?”

一时所有太医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薛三郎出了汗后的额头,的确是降了些热度,另外还有不相信的,摸过了额头,又去摸后脖颈与腋下。

但不管怎么摸,薛三郎那汗津津的身子,真的……没有那么烫了。而正因发烧稍退,他的四肢甚至回温了些许,不再冰凉!

触手竟觉着微温。

而且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抽搐。

“真退了……”杨老太医喃喃道。

所有人或是喜或是惊,城阳公主夫妇二人更是喜极而泣,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脸颊,不住地喊着:“儿啊,三郎啊……”

唯独乐瑶还是那样儿,只是扭头问:“第二剂好了吗?拿过来再服,不要中断。”

侍女连忙去催。

不一会儿又端来第二剂,很快又灌服下去。

与第一剂一样,服后约莫两刻,薛三郎便周身汗出,热度又降一分,四肢更暖些许,脉搏渐起……之后又连续服了第三剂、第四剂,每一剂服下,都会明显地好转几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屋内烛火都换过两轮,屋子里的太医们此时看着乐瑶,也彻底哑口无言。

包奉御更是狗狗祟祟地躲在众人身后,都不敢冒头了。

薛三郎已在白虎汤的作用下,彻底退热。

在乐瑶来到之前,他已经反复高烧五日了,在他们手上怎么都降不下来,现在到了乐瑶手里,就只是用了几剂白虎汤,他的体温却轻易地恢复了正常。

城阳公主与薛瓘再看向乐瑶时,更是奉如神明。

她果然是神医!

乐瑶让侍女将薛三郎的汗都擦拭干净,又再让拿纸笔来:

“明日换用第二方。原方生石膏减为四两,加野山参三钱。” 她笔走龙蛇,写下新的汤剂方,“另需备制丸药:牛黄、麝香、水牛角、玳瑁、安息香、朱砂、雄黄、琥珀……各按此分量,以老蜜调和制成丸剂,用时研碎,温水化开,与汤药配合送服。”

城阳公主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最得力的管事亲自去备办药材,又连忙吩咐去收拾几间最洁净舒适的客房来。

这一回,再无人露出不屑或质疑。每个人都看得极其仔细,眉头或蹙或展,间或还有小声地相互讨论声。

一个个都极其审慎地对待。

除了包奉御,他假装头晕,已出门去透气了。

但药方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后,他们的困惑非但没解开,反倒更深了。

他们都不太理解乐瑶用药的动机。

吴奉御捧着那第二张方子,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想不通,他也不管自己的脸面了,谦卑地朝乐瑶一躬身:

“乐医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指点。小儿纯阳之体,暮春夏初之际,气候徒然增温,便易受暑邪,发为急惊,这便是暑温。我听乐娘子方才也说,薛三郎不是时疫,仍是暑温,那为何……”

他方才便已经捧着白虎汤方子啃了半天了,这会子第二方白虎人参汤外加至宝丹,便是在清热的基础上加上了醒神开窍、救逆的功效,但他还是不明白。

“依常理,治此等暑温重症,当先以辛凉透表发其汗,继以苦寒通腑泻其热,再佐淡渗利尿导其浊,务求开门逐寇,使邪毒有路可出。可白虎汤……是清阳明气分大热,并无攻下利尿之力啊!”

这疑问憋在他心里太久,连珠炮似的问出后,其余太医也暗暗点头,是啊,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乐瑶闻言转过身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因为三郎并非寻常由气候剧变、感受暑邪引发的’暑温‘。他是由’秽浊‘之气引发的暑温。今春雨水多,暖得又早,这异常的天时,也误导了你们。”乐瑶尽量说得清楚些。

“秽浊?”城阳公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怎三郎身边仆妇环绕,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他连鞋底都不脏,怎会因秽浊而病?”

乐瑶道:“是猪。”

所有人都一懵:“猪?”

满室愕然,这……这和猪有什么干系?

薛瓘摆摆手:“薛庄的确豢养了些仔猪,但三郎自幼娇养,只吃过猪,都没见过猪呢!”

他怎么可能会让儿子到那等腌臜的地方去呢。

“猪性喜湿好卧,前几日连下了四五日的雨,猪圈里只怕湿了好几日吧?湿秽郁积不散,郁而化热,便生秽浊之气,久蕴而成秽毒。此毒伏于猪身之内,但猪这等畜类,脏腑粗钝、阳气浑厚,染了秽毒也瞧不出来。”

乐瑶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人虽没有到猪圈里去,但圈中滋生的蚊虫,叮咬病猪,吸食其血,秽毒之后便会随蚊虫叮咬,传至人身。”

乙脑不会人传人,它主要是猪传蚊、蚊传人的传播路径。

猪感染乙脑病毒后也多为隐性感染,症状极不明显,甚至没有症状;成人也是如此,大多都是幼儿被携带乙脑病毒的蚊子叮咬后才会剧烈发病。

且乙脑还有四到七天的潜伏期,薛三郎被蚊子叮咬后,其他僮仆也被叮咬,时间或早或晚,潜伏期过后便陆续发病。

众人听到此处都默默沉思起来。

乐瑶便继续往下说:“因此,先前仅仅隔离病患,并无大用。病源不在人,而在蚊,在猪。蚊虫不绝,叮咬不止,便会有新人不断染病。欲绝此病,要抽干园内所有积水洼地,大力灭蚊,并将猪圈迁往远离人居之处才行。”

吴奉御已经听呆了。

成寿龄与杨太素对视一眼,都眼含骄傲地点点头。

果然还得是乐娘子,不然谁能想到这个啊?

“竟然是猪身上的秽气,又被蚊虫吸食猪血携去,又传到人身上来……”许弘感听得只觉神乎其神了。

但正如乐瑶所言,薛三郎的确被蚊子叮过,他小腿上如今还有好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蚊子包呢!听闻因他被蚊子叮了,瘙痒不止,陪伴他的奴婢们还都被责罚了。

“可……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许弘感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她怎么知道猪身上有秽气呢?又怎能断定是蚊虫为散播病源的媒介呢?她不是才来吗!

乐瑶理直气壮:“这是我家门秘传,岂能告诉你?”

许弘感被她一怼,顿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可反驳。

人家这话很道理,家门传承,秘而不宣,谁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谁又会愿意将师门家学公之于众?

他渐渐还有些信服了,甚至在想,这小妮子莫不是真这么好运道,人家流放路上都是九死一生,她流放路上还拜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为师不曾?

那吴奉御听完乐瑶对病因的解释,又呆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震惊过后,顺着这话想下去,他慢慢也就想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泻下之方,只用清热之方了。

因为按照乐娘子所言,这邪毒是被蚊虫叮了以后,直接进入营血,不像其他病症,从表到里,慢慢地渗透。

而他们用的泻下汗法,是适用邪在肌表的病症,是通过从外开泄腠理、驱邪外出,但若是邪毒只在营血深处,只会如开堤泄水,耗伤阴液,加重燥毒,所以起不到任何效果。

乐娘子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是以清代攻,这药虽只有四味,但主要起效的是那成倍施用的生石膏!

生石膏,辛甘大寒,体重气轻。

它是从内清透热邪,能让热毒顺着气机向外发散的一种药,而知母苦寒质润,既能助石膏清热,同时还能滋阴润燥,甘草、粳米则能益气护胃,能防止石膏大寒伤脾,顾护正气。

因此这白虎汤才能够直清里热、迅速退热,进一步避免热毒深入营血、侵袭中枢。

这方虽只有四味,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清热、解毒、养阴,样样兼顾,看似轻描淡写,却又都切中了薛三郎的病根。

如今乐娘子又开的第二方,加了人参大补元气,配合至宝丹开窍醒神,便是步步为营,一举扫荡其体内残余邪毒的同时,要促醒了!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药不对,千斤不济事。

想必吃完第二方,薛三郎必醒!

吴奉御算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满面通红,乐娘子救了一个病人,他却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没见过的病例,还知道了白虎汤救治暑温急症的妙用!

他深深朝乐瑶一躬:“多谢乐娘子解惑,鄙人受益匪浅,神医之名,实至名归,请受我一拜!”

乐瑶见他如此,也是动容,起身微微一屈膝:“实在不敢当神医之名,吴奉御言重了。医海无涯,我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岂敢居功。”

她这句话一出,许弘感更加确信她是拜了个神医了!眼里震动不已,她不会是遇到孙神医了吧?传闻孙神医正是往西北去了,这小妮子竟有如此福分不成?

吴奉御却感动道:“乐医娘实在谦虚了。”

乐瑶依旧摇头:“真的不敢当。”

她这话不是谦辞,她的确不敢当。

她所用白虎汤治疗乙脑的法子是后世被誉为“石膏大王”的郭可明老中医的成果。

当时还是建国后不久,不仅一穷二白,还存在极度的中医歧视,就在那时,石家庄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范围乙脑流行。

当时还没有疫苗,也还没发明对应的西药,医院里治疗乙脑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且存活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有后遗症。

就在西医束手无策时,郭可明老中医以白虎汤为主方,重用生石膏为核心治法,一共救治了三十四名乙脑患儿,且全部治愈,无一例出现后遗症。

他一举打破了“中医不能治急症、重症传染病”的偏见,也震惊了整个医学界,以一己之身拉高了中医的地位。

这一宝贵的医疗经验迅速被推广到全国,后来当北京也爆发乙脑时,也靠着郭可明的“石家庄经验”,挽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为此,主席亲自接见郭老,赞其:“了不起!”

等到了乐瑶的年代,随着乙脑疫苗的广泛接种,这个病便少见了,但病毒并未消失。每个学中医的人,学到白虎汤时,除了发明此方的张仲景,必也绕不开郭可明!

这世上总有如此怪圈,平常都认为中医不科学,但每每到了在大灾大难面前,每每到西医救不了了的境地,又都会将希望寄托在中医身上。

于是历史总在重演,各个时代的名医临危受命,在瘟疫、在战乱、在无数平凡的疾苦中,以仁心为灯,以岐黄为剑,担起接续生命的重任。

将来……乐瑶真想集结一本医书,将古往今来每一位璀璨的中医人与他们传奇的医案都写进去,他们值得永远被称颂!

城阳公主一直盯着乐瑶看。

薛三郎短短一日便病情稳定下来,乐瑶还称自己不敢当神医之名,让她更加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好心性!

她听不懂什么邪毒什么营血,但是三郎退热了!城阳公主看着她眼睛都冒着绿光,不禁当众问道:“乐娘子,你可愿意留在公主府为医?我必以重金相聘,奉为上宾。”

满屋子的太医都不禁侧目。

许孝崇都有些嫉妒了,他都没被如此邀请过呢……能得城阳公主青睐,将来乐家只怕又能回到世家之列了。

但没想到,乐瑶却根本没有犹豫,摇头:“多谢公主厚爱。但我要回甘州去了。”

城阳公主愣了:“回甘州?去那儿作甚?”

“开医馆。”

听得这话,吴奉御都忍不住插嘴:“以乐娘子的医术,在长安还怕没有立足之地吗?”

城阳公主也恍然道:“原是为了这个。你若是想开医馆,不愿来府上供奉,我愿赠一间宅子给你,就在公主府边上,你要多大的?两进、四进的都有,不如还是大的吧,宽敞些,如此开馆行医,岂不便宜?”

满屋子的太医又沉默了,甚至想流泪。

毕竟这里站着的太医,除了许家,大多数都还在赁房呢!

连悄悄溜回人群之后、躲在屏风阴影里的包奉御,听到这话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乐瑶也被公主的大手笔惊到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多谢公主好意了,只是我另有志向,还是想回甘州。”

城阳公主好生遗憾,又磨了片刻,乐瑶还是摇头。

她只能叹气了。

怎么这天下的神医脾气都是一样的,怎么都不喜欢往在长安,老是往外跑呢?

孙神医也是,这乐娘子也是。

但乐医娘比孙神医好些,她至少还有个准确的去处。

甘州啊……城阳公主愁眉苦脸,回头看了驸马一眼,莫名都开始考虑,将来她与驸马年老了,要不要在甘州置一处别业了。

但这甘州也太远了些吧!

多想也无法,加上都快三更了,城阳公主只得先放乐瑶等人回房歇息,其他太医也熬了许多日,今日也终于能安睡了。

隔日起来,薛三郎便开始服用第二方。

一汤一丸,连吃了三回,到了傍晚,薛三郎的脉转和缓有力,呼吸平稳,舌面湿润,肢体从僵硬转为柔软,且眼球转动、肢体微动,城阳公主含泪唤了几声,竟就醒了。

吴奉御昨日能想到的,其他太医也已想到,今日薛三郎苏醒,众人都是无比感慨地喟叹一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愕了。

三郎既醒,后续调理便循常法即可。

乐瑶仔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与驱蚊防病的琐事,又特意请公主允准太医们立即去诊治其他染病的僮仆。

太医们如今也已明白了这病病因病源,又学会了白虎汤与生石膏的用法,为那些小童仆挨个医治、斟酌剂量,想来不成问题。

“他们身份虽微贱,但终归也是一条性命,加上病得晚,症候尚轻,此刻救治人人都能活。”乐瑶生怕公主懒得费心去医治这些粗使的奴仆,不由恳切地说了许久,“就当是为三郎积福。”

因是乐瑶所求,城阳公主便答应了。

吴奉御立刻自告奋勇去为仆人们医治,他刚学会这一治法,正想多学多实践!

成寿龄和杨太素也不甘示弱,两人都说愿意前去仆人医治。

乐瑶彻底放心下来,便准备告辞了。

她真得回甘州了!

单夫人之前连桌椅板凳都送人了,她在这里耽搁两日,单夫人不知过得多尴尬呢,只怕是又挨家挨户把东西要回来。

城阳公主苦留不住,只得先命人抬上一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

箱盖开启,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饼,映着窗光,澄黄夺目,看得其他的太医都不禁两眼发直、手指颤抖。

乐瑶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被金子闪瞎了眼,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摇头想推拒,但城阳公主却已端出公主的仪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莫非要我求你收下不成?”

这话就重了,乐瑶忙道不敢。

城阳公主又体贴地赠了数辆坚固稳当的车马供乐瑶路上使用,这倒是送到乐瑶心坎上了,省得她费心去买车马了。

隔日一大早,乐瑶与岳峙渊便谢恩辞行。

当乐瑶一行人收好东西,终于踏上回甘州的路途时。

成寿龄却将也偷偷去和薛驸马辞行的包奉御堵在了门口。

他一早便特意使唤杨家的仆人,去他家里药铺称了八两生石膏过来,此刻笑眯眯地端着,捧到这两日一声不敢吭,生怕被人想起来自己存在的包奉御面前:

“嘻嘻,我家乐医……娘大度,忘了你口出狂言的事儿,但在下记性尚可,还替你记着呢。”

他不顾包奉御惊恐的目光,抓起一把生石膏就怼到他嘴边:

“叫你看不起女医!”

“叫你侮辱我乐医……娘!”

“你可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