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四月末,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的阡陌间绿意已深。柳絮早尽了,槐花初绽, 细白如碎雪点缀在道旁。
无数麦田青黄渐染,风过时便涌起绵长浪潮,去往城阳公主在城南樊川一带的庄园路上,夯土道被前日刚被微雨润过, 车辙印里蓄着浅浅的水,映出片片天光。
“城阳公主想必诸位也都知晓, 那是最得圣上宠爱的胞妹,她贞观十八年下嫁驸马薛瓘,婚姻和美, 如今已有十二年, 两人育有三子, 这回病的便是最小的幼子, 薛三郎薛绍。”
乐瑶与岳峙渊、成寿龄三人同坐在杨家的篷车里,听得赶车的杨家仆人一边驱车一边细细讲了事情经过。
方才杨家人急哄哄来请, 看他那急得满脑门汗的模样, 乐瑶便知事情不小,自然一口应下;她要去, 成寿龄怎能不凑这热闹?忙道他也去瞧瞧,岳峙渊自然也说要一道去。
摇一赠二,三人便这般坐上了杨家的车。
但回甘州之事只怕要耽搁了, 单夫人让乐瑶只管去忙, 自个讪笑着去找存子他娘将送出去的自家炉子又暂时拿回来,好烧水造饭。
“这时节天气暖适,素来是修禊宴游的日子, 十日前,城阳公主便也携驸马与三子来樊川游园。”车夫驾车沿着曲江边的官道疾驰,正如他所言,曲江的岸堤柳荫下,彩幄如云,人声喧闹,簪花的士人、贴钿的娘子,三三两两凭栏笑语。
水面彩舫徐行,道旁毡棚无数,胡商们卖着西域来的甜瓜与叵罗,孩童们举着面捏的骑俑跑过几个挑担的走卒小贩身边,只听一声声悠长的吆喝着“杏酪——冰酪——”
果真很是热闹。
但过了曲江,便人声渐稀。
“这里便是樊川,你们看,那尽头最广阔恢宏的围墙,便是城阳公主的薛庄。”车夫遥遥一指。
樊川是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平川,潏水穿川而过,沃野平畴,风物美赡。从樊川到终南山,这一片山水佳处,聚集了不少贵族皇亲的庄园,城阳公主的薛庄,自然是其中最为气派的。
这座庄园依着浅坡缓丘而建,粉垣迤逦,与远处青绿的山色相融,几树石榴花自墙内探出,远远望去,红得灼目。
“薛三郎四岁上下,五日前在庄内游玩后突然发热,起初只是绵绵低热,但其烦躁哭闹、精神萎靡、嗜睡懒动,公主府的医工诊断为暑热,便以清热解暑的荷叶、淡竹叶煮水,以针灸推拿退热。但每每降热不到半个时辰,必会复热,病了约莫三日,薛三郎便开始拒食,偶有呕吐,公主忙请了尚药局的奉御来看,一共四人,其中便有我家主人的伯父。”
杨太素正好在家,便跟着其伯父一同登门,为其打下手。除了杨家的御医前来,同为尚药局奉御、许佛锦的长兄许孝崇也奉命前来,是四人之一。
另外两位御医,一个姓包,一个姓吴,这两人乐瑶便不认得了。
车很快停在了薛庄外,杨家仆先止了话头,上前叩门,那门子显然也认得他,知晓他是去请良医的,验了带来的手批,便挥手将他们一行都放了进去。
杨家仆赶着车进了庄园,继续小声地说:
“四位奉御赶到时,薛三郎已是针灸吃药都无法退热,全身灼热、口唇干裂、呼吸急促。也从嗜睡转成了昏睡,叫之不应,推之不醒,同时,牙关紧闭,口角流涎、手脚抽动。”
杨家仆人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来前便被杨太素仔细嘱咐过的,好让乐瑶在路上便能知道情况,不至于到了两眼一抓瞎。
乐瑶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听着状态已是很危险了。
成寿龄更是皱成了一张老苦瓜脸,他最不愿意治这样的重病了,凶险万端,又牵扯天家贵胄。杨家仆人嘴里说的这些症状在他看来,治好别说三成了,就是有一成希望都难。
尤其牵扯的还是公主之子,治好了未必有多少功劳,治不好却可能获罪……他突然有点后悔跟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怎么爱凑热闹呢?成寿龄在心里责备自己,又忍不住偏头,悄悄去觑乐瑶神色。
她一路都听得全神贯注,神色也丝毫不动摇,更别提惧色。
看着看着,他莫名后脖子一凉,又扭头瞧瞧另一边的岳峙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怪了,这位岳都尉怎的一直哀怨地盯着他看啊?怪不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成寿龄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马车已穿过前庭,进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花园。
薛庄中白墙青瓦,飞檐舒展,廊庑连接处多以竹篾为帘,且一路行来,园中多处都有引入活泉,凿池设塘、花圃洼地,池边也是花木扶疏,十分雅致。
乐瑶也多看了几眼。
她倒不是在欣赏池水,只是留意到池水边总有成群的蚊虫聚在一起飞舞,进了四月后,长安的雨水也多了起来,前几日还连着下了四五日,气候湿暖,孑孓都长成蚊了。
杨家仆人见乐瑶东张西望,便也小声道:“乐娘子不知么?城阳公主降生时有高僧批她是水命,公主也颇为喜水,引入活水无数,薛庄也有百泉山庄之称。”
乐瑶没说什么。
车驶到垂花二门前便不许入内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踏上外廊时,乐瑶紧跟着引路的杨家仆人,追问道:“那四位御医来了后,又如何了?开了什么方子?”
成寿龄也急忙要跟上去听听情况,但刚跳下车,就觉着身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看时,那岳都尉不知为何,已急切地抢先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他前头,直到紧跟在乐瑶身旁,才缓下脚步。
成寿龄愣了愣,摇摇头踏上廊子。
他心想,武将就是如此,脾气也太急了。
杨家仆已经继续道:
“……四位奉御会诊,断为暑温,且已病入心包、肝风内动,商议后开了五苓散加减,但药吃下去并未有好转,薛三郎反倒发起痉来,全身强直、四肢僵硬、颈项强直、角弓反张,抽搐发作得一次比一次久,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眼见病势愈发危重。”
“四位奉御赶忙又商量着改了桂苓甘露饮,且加了针灸,但薛三郎不仅没有醒来,还汗出不止、四肢厥冷、昏迷加深,拖到今日早晨,他已是呼吸浅促、四肢冰凉。”
乐瑶蹙眉道:“若是暑温,这两道方子也是对症的,按理说,即便不能立时扭转病症,也不该恶化至此,更不该出现汗出肢厥的亡阳之象……这应当不是普通的暑热吧?”
这样深奥的医理杨家仆人便不太懂了,但乐瑶说到不是普通暑热时,他连忙道:
“乐娘子料得不错!前日眼看着三郎……气息都快没了,还是我家主人提议,先去宫中求来孙神医制备的紫雪丹为薛三郎暂且续命,但如今也只是勉强吊命,人奄奄一息。更遭的是,庄子里好些年幼的僮仆杂役,也陆陆续续发起病来,且症状都与薛三郎相似,也不知这病是否会传人。”
说到这里,杨家仆也面露恐惧之色,“公主殿下见幼子病重如此,痛不欲生,不仅让各奉御举荐民间良医,昨日还亲自派人去了太常寺,请了太医令许弘感来。可是太医越来越多,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太医们虽不敢对公主明言,也依旧竭力用药施针,但……”
杨家仆没说下去,今日已有几个御医战战兢兢跪下请罪,说自己医术不精,建议改请某某太医来,都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脱身,可见薛三郎的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太医的话,城阳公主能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么?给公主气得差点要命人拿下去打板子!还是驸马从中劝解,他们才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杨太素的伯父急得嘴里都长了三个疮了,生怕薛三郎在自己手上病死,那他这个奉御估计也当到头了。
说到这里,乐瑶便明白了杨太素为何会举荐她过来救命了,满屋子的太医国手束手无策,又找不到孙神医,只好找她这个至少也救活了不少危重症的“乐大虎”。
他们也是碰碰运气,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乐瑶又将杨家仆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单单凭借这些信息,太医们诊断的并没有过错,用的方子也对,相信以这些国手的医术而言,他们在剂量上更不会有问题,那到底为什么都无效?
她边走边想,廊外竹影摇曳,不远处,好些仆从正忙着挂纱笼灯捕蚊,那些灯内都燃着油脂,灯下又置了盛满清水的浅盂,便能引得成群的蚊虫扑火坠水。
有个老仆还抱怨:“今春雨水忒多,惹得蚊虫也多了起来,累得我等从早到晚悬灯舀水、燃蒿熏蚊,真是忙累得紧……”
乐瑶看了一眼,脚步一顿,脑中似有闪电掠过。
她立刻问杨家仆人:“庄内只有年幼的僮仆跟着染病是吗?哪里的僮仆病得最多最严重?”
杨家仆人没料到乐瑶会问这个,不免沉思了一下,成寿龄正好寻着个空,两三步赶上来插了一嘴:“既然是薛三郎先发病,他是病源,必然是他身边伺候的仆人为多了。”
一直沉默跟在乐瑶另一侧的岳峙渊,一见他那老脸凑过来,立刻便抿紧唇,警惕地又向乐瑶身边挨了几步。
乐瑶差点没给岳峙渊挤得贴墙上走。
她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映着廊下光影,神情严峻、全神戒备,真像某种领地受到侵犯的大型兽类。
都跟炸毛了似的。
乐瑶莫名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但此时顾不上他,又收回目光,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猜,病的应当不是薛三郎身边伺候的仆人,反倒是那些洒扫庭除、整治园圃,或是饲弄牲畜的粗使小童吧?公主这庄园这般大,想必也有专门豢养牛羊牲畜的厩房?可曾有……养猪?”
乐瑶之前在卢家的庄园见识过,朝廷下了禁令不准吃牛,但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自辟牧场,自己养牛吃的!
杨家仆被乐瑶这么一说,终于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薛三郎年幼,身边都是奶母、婢女为多,没有那么多总角童子,病倒的那些,真多是外院做粗活的童子!至于猪……”
他脸上更是露出惊讶的神色:“娘子头一回来,是如何得知的?公主与驸马的确是喜好吃豚肉,尤其是炙仔猪,薛庄有一处别厩,专设了一处圈舍,养了几十头肥嫩的仔猪呢!听闻还是各地搜罗来的不同猪种,风味各异。”
成寿龄听得奇奇怪怪的。
这暑温之病,能和猪有什么关系啊?
但是他也挺爱吃炙仔猪的,尤其是乐娘子提起过的乌金猪,他之前也去东市买了一头来吃,那猪肉真是不同凡响,那肉即便只是随便白灼蘸蒜泥吃都香!卖得这般贵都觉值了!
更别提那炖得酥烂红亮、颤巍巍的酱焖大肘子……
成寿龄差点都要咽口水了,就听乐瑶沉声道:“这样啊,我大概知道是什么病了。”
他又懵了,忍不住想从岳峙渊旁边挤过去问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满脑子都还徘徊着猪肉香,怎么乐娘子就知道啦?
但他没挤过去,那岳都尉生的一座山似的,此时已完全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把他挡在外头,不管成寿龄怎么挤,这人都纹丝不动啊!
而且他也不敢太用力挤,这岳都尉刚刚还回头瞪他!还仗着自己长得高大,是居高临下、垂下眼眸瞪他的,好生傲慢!
太凶了这人!
这干耶耶他不认了!
杨家仆人听着也有点难以置信,偷偷打量乐瑶,这年轻的小娘子竟连病人都没见到,脉也没有把,光凭他说的这些,她就已经知道病根在哪儿了吗?
这么神?
几人说到这里,也疾走到了正院。
廊下守着的仆人远远见他们过来,像见了救星,扭身就朝里喊:“来了!杨府请的神医到了!”
杨家仆人忙将乐瑶引入内室门口。
里面的气氛已十分凝重,隔着重重帘幕都能看到极宽大的床榻边围满了人,不断有奴仆端着热水汤药进进出出,人人神色焦灼。
“乐神医到了!”一重重仆役通禀。
内里女子压抑的啜泣一顿,连忙命令道:“快请!快请进来!”
杨家仆人到了内室门口就不进去了,躬身退到一旁。门边的侍女撩起锦帘,乐瑶与成寿龄、岳峙渊三人一齐迈了进去。
室内极宽敞,却因挤了太多人而显得有些气闷。
药气浓重,还有熏过艾的味道,六七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面上遮着覆面的医工齐刷刷地回头望了过来。
杨太素跟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身后,见到乐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招呼,就见本坐在病床边安慰妻子的驸马薛瓘先站了起来,激动不已:“神医来了!哎呀!您可来了!”
乐瑶正想哪里哪里。
但蒙着面巾的薛驸马却一脸焦急地从她身边刮过,冲到了成寿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久仰久仰,您便是乐神医吧?一看您这稀疏的头发,就知道您医术不凡,快,神医啊,我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也傻了,还下意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也不算很秃吧?
这……这薛驸马说话未免太伤人了。
病榻边,一直以帕子掩面低泣的贵妇人此时也抬起头来。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即便双眼红肿、云鬓微松,依旧能看出金玉堆里养出的那种雍容华贵。
她也殷切期盼地望着成寿龄,哽咽着说道:“听闻乐神医曾救过不少同三郎一般危重的孩儿。两斤的附子、一斤多的石膏……寻常医工想都不敢想的峻猛之药,您都敢用,也都用活了。如今三郎也到了这性命攸关的关口,求神医,也一定要救救他!金银财帛什么都不是问题,我愿以万金求诊!”
成寿龄臊得耳根发烫,挠挠头,尴尬地将自己的手从薛瓘手里挣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东郡成寿龄见过公主殿下、驸马,但……额,我不是乐神医,她才是。”
薛瓘一愣,顺着成寿龄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乐瑶与岳峙渊之间疑惑地扫视了两眼。
一个是柔弱女子,一个是胡人武将。
这俩都不像大夫啊?
他犹疑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又来回看了两眼。
乐瑶见状,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就见薛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握住了岳峙渊的手:“原来乐神医如此年轻,还……还生得这般威武健朗!真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方才眼拙,认错了人,神医千万海涵!”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
最后还是杨太素看不下去了,他顾不得礼数,赶紧从自家伯父身后挤出来,一头汗地打躬作揖,解释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情急没说清楚,那个……乐神医是这位乐娘子,是一位女医。”
“啊?”薛瓘又傻傻地松开了岳峙渊的手,整个人呆在原地。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神医竟是这样一个小女子,瞪圆眼看了又看,还是很难接受。
与他同样愕然的,还有床榻边的城阳公主。
她三十五六了,但保养得十分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可是……她是富贵荣华堆砌起来的年轻,这个小娘子却是真的年纪小,看着都没有二十!
许孝崇与许弘感暗暗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这所谓的乐神医他们已经从许佛锦的口中听说过了,且还知晓这人是乐怀良的女儿……那就更奇怪了。
乐怀良那人,老实本分有余,于医术一道不过中平,竟能教出这样的女儿?
成寿龄也叉手,帮腔澄清:“两位贵人不必怀疑,乐医娘虽年轻,但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两斤附子、一斤石膏,也不是假的,当时我也在场,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若只是一人说,或许还可疑。但杨家与成家都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两家都是世代侍奉宫禁的御医之后,他们必不敢弄虚作假,何况,他们更无没什么理由合力去为一个小女娘编造如此骇人的谎言。
城阳公主站在那儿,救子心切的她很快坚定了下来,果断地让开病床边的位置:“那就有劳乐医娘,请立刻为我儿医治。”
乐瑶点点头,大步上前检查薛三郎的情况。
薛三郎小小的一个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面色惨白但颧部浮红,果然如之前杨家仆人所言一般,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因服过紫雪丹,止住了抽搐,但仍高热不退,额头脸颊、前胸后背都烧得滚烫,但手脚又凉得令人害怕。
把了脉,脉已细弱欲绝。
乐瑶皱了眉,紫雪丹虽能平肝熄风止抽,但其寒凉之性反而加重了阳气耗损,致使薛三郎的脉象愈发微弱。但也不能怪杨太素,当时不这么做,只怕薛三郎会因抽搐过甚呼吸衰竭而死。
不管怎样,能保命,紫雪丹用得还是对的。
乐瑶请人取来筷子,艰难地撬开他的嘴看了舌苔。
他口唇已紫暗干裂,舌体也干红少津,几乎无舌苔了,舌体也卷缩僵硬、难以伸出口外。
与她在路上猜想的病症一样。
乐瑶诊断完毕,又问:“我在路上听闻,三郎已病了四五日了是吧?期间吃过的方子都拿来我看看。”
从第一个公主府医工开的荷叶淡竹水到御医们合开斟酌的五苓散加减、桂苓甘露饮,乐瑶都仔细看了剂量,果然都是没有出错的。
为了挽救薛三郎,到了最后一方,剂量也已大大增加,可见御医们不是不尽力,他们已冒着风险开出重药了。
可惜,正因如此,薛三郎才会如此严重。
因为他们不知,这不是寻常的暑温,用这些发汗、泻下、利尿、辛燥的药只会越用越糟,因为薛三郎得的是……乙脑!
流行性乙型脑炎,是一九三四年人类首次从死亡患者脑组织中分离出乙脑病毒后,才得以明确命名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因此,在此之前的千年里,它始终被笼统归类在“暑温”“伏暑”“小儿急惊风”的庞大症候中,从未被单独剥离辨识,便很容易误诊。
一旦误诊,就会南辕北辙,越治越重。
乐瑶神色严峻地诊治了好一会儿,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令城阳公主与薛瓘心都提起来了。薛瓘忍不住问:“乐神医,这……三郎到底是什么病?莫非真是得了时疫?如今可还有救?”
城阳公主还忙请人送来覆面,又重重叹了口气:“乐医娘与另外两位同来的医工都戴上吧,如今府上病倒之僮仆已有十余人,实在令人不安。”
乐瑶摇摇头,摸了摸薛三郎冰凉的脚踝:“不必,若我猜想不错,这病是不会人传人的。若真是瘟疫,也不会只感染小儿,三郎病情危殆,刻不容缓,此刻细说病由已来不及,取纸笔来,我先开方煎药,救命要紧!”
“不会人传人?”城阳公主与其他医工一愣,那其他人到底是怎么传染得病的?
他们愣神间,侍女已经奉上笔墨。
乐瑶挥笔就写。
杨太素与成寿龄都颇有经验,一见乐瑶提笔,立刻一左一右抢先上前,伸脖子凑过去看,把其他正要迈步围上前看方子的老御医们都吓一跳,这俩……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但令杨太素与成寿龄不解的是,这回乐瑶没用什么附子,也没用什么石破天惊的奇药,她……她开的是普普通通的白虎汤,里面就四味药: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
没了。
唯一显得不同的就是,她依旧重用了生石膏,寻常白虎汤中生石膏用量多为八钱,乐瑶直接翻了十倍,开出八两之重。
但这也还好,毕竟之前她治雨奴,可是用了一斤多呢,因此这个剂量在杨太素与成寿龄看来,也是非常克制、非常温和的。
杨太素与成寿龄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要怎么说。
今天乐大虎怎么一点儿都不虎啊?
他们竟都有点失望。
乐瑶很快写完了,拿在手里晾干的同时,顺带便嘱咐道:“煎药时,生石膏捣为粗末,先煎两刻许,再下知母、炙甘草,最后加入粳米同煮,至米烂汤稠即可;每两时辰至三时辰进一服,直到热退,期间不可间断。”
乐瑶这方子简单,其他后面围上来的医工也清楚地看到了,毕竟也就这么几个字,一瞄也就瞄到了。
众人顿时哗然,相互看了又看。
许孝崇眉头一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质疑道:“三郎都病得这么严重了,热毒内陷营血、心包被蒙,正气耗竭、阳气欲脱,你竟然还用白虎汤?”
另一位周御医也难以置信:“你单用白虎汤,只知清热,不知救逆,还用了八两生石膏啊,这一副药下去,寒凉直泻,阳气一脱,纵有仙丹,亦难回天了!”
那姓包的奉御更是个老古板,还瞥了许家人一眼,哼了声:“什么神医,我早就说过,女子行医,最是靠不住的!这些女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不恪守妇道,反倒在外抛头露面,没什么真本事,名声倒是经营得震天响!”
这么多御医里,也就许家有几个女医,许孝崇立刻转头:“你阴阳怪气作甚?”
包奉御刻意抽抽嘴角,道:“我说女医都是靠不住的,你激动什么?何况……还是黄毛丫头。”
他又不屑地瞥了乐瑶一眼。
岳峙渊眉眼骤冷,立刻上前一步。
但他脚下刚动,便被反应极快的乐瑶一把拽住手腕,硬拉了回来。
岳峙渊不动了。
乐瑶没有去看包奉御,一手紧紧拉着岳峙渊的手,一手将方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平静地问了一句:“若是我这方子,起效了呢?”
包奉御冷笑道:“见效?你若能用这白虎汤救回薛三郎,我就把你开的那八两生石膏,当众都生吃了!”
他这么一说,旁人还没怎么着,成寿龄先幽幽叹了口气,他怜悯地扭头看着包奉御,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唉,你这……我劝你话不要说得这么满,不然你会后悔的。”
包奉御气道:“后悔?我行医数十载,经手的病例比你吃的饭还多!还能不如女流之辈吗!就这么四味药想救如此危重的病?痴人说梦!话一字不改,我就撂这儿了!”
“又一个……”成寿龄又幽幽叹一口气:“不信罢了,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可惜啊,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啊。”
包奉御气得指着他鼻子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成寿龄满脸沧桑:“你不会懂的。”
包奉御气呼呼扭过头去,再不理了。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成寿龄,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包奉御那边的,毕竟……这白虎汤真是看着太离谱了,唯有杨太素紧紧抿着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城阳公主看了看满屋子不是白胡子就是秃头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的乐瑶,眼里犹疑不定。
这小娘子倒是有点风骨,见了她也不卑不亢,此时开了方更是一副随你用不用的神情,并不管城阳公主是否会采纳她的方剂,写完后便拉着那极高大的武夫,神色淡然地站了起来,似乎都准备要走了。
城阳公主和薛瓘一时很犹豫。
见好几个御医质疑乐瑶的方子,薛瓘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看向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深深吸一口气,飞快分析了一番。
这些御医在这已经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这位乐医娘虽是头一次听闻,但杨、成两家都如此推崇她,加上许家也有两个太医在场,可除了许孝崇质疑了一句,太医令许弘感却一直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许弘感这人老奸巨猾,这老狐狸不开口,说明她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群臭老男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城阳公主又想到那包奉御那几句鄙夷女子的话,心中也腾起怒气,女子就得在家相夫教子?我呸!她一咬牙,总归没有旁的法子,就信这年轻的医娘一回吧!
她转头对手持方子的侍女沉声道:
“就照乐医娘说的,速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