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墙外更夫的梆子敲过四更, 东边的天便跟着亮了起来。
存子他娘是院里头一个醒的。
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吃了乐瑶的药后,存子不再夜惊,她睡得好多了, 这会儿孩子还睡在她身边,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洗漱,又找来背带。
回来一看,存子竟醒了, 但他躺在榻上不哭不闹,抓着个布老虎自个啃着玩呢。
存子他娘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这孩子真是的, 娘一起来便醒,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
不过,存子昨夜吃过奶, 又吃了一贴药, 腹胀已几乎完全好了。
压根都不用三日, 拢共才吃三剂!
那乐大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存子昨夜还放了十几个臭屁, 存子他娘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身边的死鬼男人在被窝里放的, 气得眼睛也不睁, 一味狂踹不止:“放放放,再放, 看我不搦死你个瓜怂!”
直踹得身边人哀嚎着滚下炕去。
今儿起来,她家男人还瑟瑟发抖地睡在地上。
存子他娘白了他一眼,再扭头一瞧, 呀, 存子吸着指头,他又放气了,正一边噗噗噗一边无辜地瞧着自己。
她一闻这味儿, 也知道自个昨日怪错人了,但也不理会,只是抱着娃儿眉开眼笑:“孩儿,娘的好孩儿啊,你肚子可舒服啦?没事儿,娘不嫌你,你多放几个!”
地上的男人:“……”
“看我弄啥嘞?赶紧去码头上工去,就晓滴在这达挺尸!”存子他娘还记恨着小姑子害存子的事儿,心头火又起,对着男人更没好气,“瞅你家都啥人嘛,我瞅你都烦。”
当即又白了他一眼,一扭身,背着存子出去生炉子烧水。
出得院子来,大院里还静悄悄的,往日刘三家的早就起来烧火烙饼了,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刘家那扇破木板门紧闭着,竟还不见人影,只有她家两条狗卧在炉子旁边睡得缩成一团。
存子他娘又定睛一看,俩傻狗,都被火炉子燎得外毛都黑糊糊了,竟还窝在那儿睡得打呼不动弹。
“哎呦!不怕把皮烫掉呢!”她将陶壶坐上炉子,便想过去将那两条狗踹开,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到自己柴棚后头竟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一看,差点没给吓死。
柴棚昏暗的阴影里,竟有个獐眉鼠眼的贼躲在那儿,那人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身短打沾满污渍,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有人出来。
存子他娘当即便尖叫出来:“贼啊!贼啊!有贼啊!”
背上的存子被吓得一个激灵,也“哇”地哭了出来。
那偷儿见行迹败露,跟那受惊的老鼠似的,哧溜一下就从柴堆后窜出来,拔腿就往院门方向疯跑。
“抓贼!快抓贼啊!”存子他娘一边拍着背上哭嚎的儿子,一边跳着脚大喊。
完了,她都看见了,她砖子下埋的钱瓮被掘出来了!
最气人的是,往日里有点风吹草动便狂吠不止的两条看门狗,这时却依旧缩着呼呼大睡,完全没动静。
“天杀的,狗都给药翻了!”她心下骇然。
屋里,被她踹下炕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裤带都没系好,其他几户人家也响起慌乱的门轴声和惊呼。
可那贼人已奔至院门,伸手便要拉门闩!
就在这紧要关头,存子他娘只觉着身后忽然暗了一片,一把还套着刀鞘的长刀就从她头顶飞过。
啪就砸那逃跑的贼后脑勺上了。
那刀也不知是有多重,那贼被砸得一下扑倒在地。
存子他娘又吓得一缩脖子,反手护着身后的孩子,扭头一看,更是一呆。
昨日那个生得比院墙高的军爷,不知为何又来了!他不过往后疾退了两三步助跑,长腿一蹬,身形借力凌空跃起,轻而易举便越过了院墙,落地时不过微微屈一屈膝盖,身子都不带晃一下。
甚至他手里还提溜着一摞馍、一盆…羊羊……羊汤啊?
落地那一瞬,这人还看了眼网兜里的汤撒了没,见只是晃出来一点,松了口气,才大步流星走到目瞪口呆的存子他娘面前,将馍和羊汤的网兜提手都往她手一塞:“劳驾,暂且拿一下。”
存子他娘下意识就接住了。
再抬头,这下那人再无顾虑,大步一迈,上前便一脚踏下,狠狠踩上对方企图摸向靴筒里短匕首的手腕。
存子他娘看得往后退了两步,这贼竟有刀!
他这是要谋财又害命啊!
伴随着偷儿腕骨碎裂的惨叫声,那人又弯腰,单手揪住贼人后颈的衣领。
他拎一个人竟像个破布口袋儿,将人整个提起,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胸腹间便是几下重击。
一拳拳打过去,那贼人连惨叫都断续了,口中溢出涎水和血沫,随即真如破布口袋般瘫软下去。
这一切都不过是眨眼间发生的,直到此时,院里其他住户才衣衫不整地抄着门闩、烧火棍涌出来,一见这场面,又都齐齐刹住脚步,惊呆了。
唉?这不昨日那人吗?
昨夜天黑没瞧见,今儿他们才发现这人长得山高,深目高鼻,眼珠子还是灰的,哎呦,他竟是个胡人啊!
还挺俊,这身板一看就有劲。
啊!他一脚就将那贼踹得飞到院子另一头!
这么一摔,那贼又哀嚎着醒了。
岳峙渊弯下腰,拾起地上刚刚掷过去的那佩刀,只见他拇指一推卡榫,锃地一声响,雪亮的刀身在他手中脱鞘而出,寒光凛冽,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反手握刀,刀尖就这么擦着泥地走,他一步步走近那躺在地上不断哀嚎的贼人,居高临下地将手中长刀一挥,刀尖停在那贼人的脖颈处。
“偷了什么?除了来偷东西,带了刀来还要做什么,老实交代!”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那贼子已吓得裆都尿湿了,哭天抢地将偷的钱财全丁零当啷掏出来了,满地铜板碎银子,还有些女子的首饰,吓得说话颠来倒去,直磕头。
他将整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挨个偷了一遍,才凑到这么些。至于带刀要做什么,那自然是听说这杂院里搬来一户尽是女子的人家,年长的四十来岁徐娘半老,小的十几岁,正是年华,听闻这一家子原本还是世家女子,他便听得心痒痒……
但此刻他心虚地不敢多说,只是一味磕头求饶。
岳峙渊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地将刀架着,这样的杂碎他见得多了,脑子里只怕不是钱便是色!
他眼眸愈发冷下来,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随意扫过旁边几个握着棍棒、脸色发白的男人,下颌朝那贼人方向微微一扬。
“上来捆了。”
被点中的那人一个激灵,咽了口唾沫,才忙挪上前,明明自己是捆贼的,他却也吓得哆哆嗦嗦的。
这胡汉子通身气势真吓人哪!看着像杀过不少人似的。
见人被捆成了角子,岳峙渊嘱咐一声押去送官去,这才将刀收鞘,拍去方才跃墙时沾在胡服下摆的灰,转身走回存子他娘面前,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伸手接过那盆羊汤与馍馍。
“多谢。”
存子他娘也有点怕他,只能僵硬地摆摆手。
岳峙渊刚拎着汤与馍转过身来,就见西厢房的门开了一小缝,豆儿缩着膀子提溜着裤带,探头出来上茅厕。
一出来见着他,这孩子也是心大,一笑,极其自然地喊了句:“师公你来了!”
岳峙渊先是愣,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一勾,又被他迅速抿住。
乐瑶后脚跟出来,一听天塌了,你这孩子说啥呢?
原来,先前院里闹贼,惊呼四起时,单夫人反应极快,立刻将乐瑾、乐玥和豆儿麦儿全塞回被窝,厉声嘱咐不许出声。
自己则匆忙套上件外衫,又和从稍间急急起来的乐瑶一道,将房里那张旧木桌推去抵住了门。
之后,她一下没看着,就见乐瑶竟转身去翻衣箱,从底下翻出个大锤来。
单夫人震惊地看她拎在手里,不知她衣箱里怎会有这等东西,却也顾不得问,只连忙按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她们一家子妇孺,没办法出去抓贼,先躲着为好。
后来听见外头砰砰乱响,那贼哭天抢地的,很快又安静了,院子里邻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单夫人才松口气,又与乐瑶合力将桌椅移开。
一直趴在窗缝偷看的豆儿见外头无事,实在憋不住了,小脸皱成一团,溜下炕夹着腿儿便往外冲。
她尿急!她快尿炕了!
乐瑶不放心,让单夫人顾着乐瑾乐玥和麦儿,自己赶紧跟上。谁知前脚刚迈出来就被这一声师公喊得差点栽地上。
扭头一看,竟真是岳峙渊。
乐瑶呆立在门口,清晨的风凉沁沁的,却吹不掉她脸上骤然升起的热,他怎么来了?
存子他娘看见了,这乐大娘子刚一出来,那凶神恶煞、拳头砂钵大的胡汉子军爷忽然便眉目温软下来,走上前,直愣愣地把手里那盆羊肉泡馍递过去。
“没洒,你们吃吧。”
“这么早怎的来了?还烧吗?你昨儿吹了风可头疼啊?”
“不烧,也不困,已全好了。”
“这么快?你这底子果然好,但今儿还是再泡一日罢。”
“嗯,都听你的。”
存子他娘扭头看看被刘三家的拼了命才摇醒的狗,再看看一大早赶过来就为送盆吃的,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就美得找不着北,又一脚蹬在墙上跨走了的那大块头儿。
……从里头往外出,不是可以走门了吗?
存子他娘疑惑万分。
总觉着把刘家狗的尾巴借给他别后头,他刚刚那么一小会儿功夫,都能把乐大娘子扇着凉咯。
乐瑶提溜着那么大一盆汤、一摞馍,与满院子里好奇的目光对视,脸皮发紧,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忙不迭低头快步钻回了屋里。
一进来,又对上了四双含笑的眼睛。
麦儿先笑了:“这汤真香啊。”
乐玥与乐瑾也捂嘴直笑:“我们瞧着也香。”
单夫人也笑眯眯:“我去摆碗筷,今儿托了阿瑶的福,一大早便有这样丰盛的朝食吃呢。”
乐瑶:“……”
怎么……怎么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啊!
不是,她们怎么早都知道了啊?昨日不是没瞧见吗?
乐瑶脸全红了。
等豆儿畅快地回来,一口一个师公的汤真好喝,乐瑶立刻就明白了,她怎么就忘了这豆儿嘚啵嘚啵的小嘴巴呢?
单夫人替乐瑾掰着馍,盱着乐瑶的神色,心里明白了些,此时,她才格外温和地看着她说:“瑶瑶啊,昨日,阿娘和姊妹们其实都已知晓你的心事了。”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从前,哪怕两心相许,尚无媒聘,阿娘也必不许你这样与外男日日见面的。但如今……我们也是市井人家了,没有这许多规矩,你心里知晓分寸,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知晓不能随意叫男人占了便宜去,旁的,阿娘便不多唠叨了。”
顿了顿,单夫人又正色道:“只是你记着,若是那铁塔岳……咳,那岳都尉往后不好,敢欺负了你,你也尽管回来与阿娘说,如今我们家虽败落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便是去击鼓鸣冤,拼得身上打几板子,也定要替你讨回个公道来!”
乐瑶听得眼眶一热。
原身的生母早逝,这位继母其实才大她十几岁,可自她进门,便从未因自己是继室而疏于照料她。
她也从不计较原身的喜好特殊,不强求她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辗转于各色饮宴诗会,去经营闺中名声。当然,也是因乐瑶原本便卓于众人,名声不小,用不着如此。
但大多还是因她不喜欢,单夫人便将恶毒继母的名声背在身上,也从不去解释。
如今家道中落,风雨飘摇,她依旧是这样,不多话,只是站在乐瑶身后,她只让她知道,乐瑶可以尽管往前走,不必害怕,回头时,这身后永远有人在。
坐在旁边的乐玥听了,却生出新的担忧,小声问:“大姐姐,我听闻胡人性子蛮横,好些还茹毛饮血,不通礼数。那位岳都尉,他……他不会那样吧?”
乐瑶摇摇头,坚定道:“他是这世上顶顶难得的好人了,若是没遇上他……”
她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夜,垂下眼眸,笑了笑:“若是没有他,我只怕已是井里一具尸骨,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乐瑶将原身流放路上遭受欺凌的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这件事连豆儿、麦儿都不知道,她们一直猜想,乐瑶与岳都尉只怕是从普普通通的某一回看病而相识的,却不知在那之前,两人便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交集了。
“那日我知晓活下去无望,不想临死前还叫人侮辱我乐家门庭,便服下了乌头丸。”
乐瑶隐去了乐怀仁在其中的因果,很平静地说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恶吏,见我毒发昏厥,气息全无,只当我死了。他们怕事,要毁尸灭迹,就将我拿草席裹了,趁着夜黑风高,准备将我投入井里去。是岳都尉……他察觉交接流犯的时辰有异,提前赶来查看,这才机缘巧合救了我。”
才说到这里,单夫人惊得腾地站了起来,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乐瑶,她滚烫的泪水几乎是倾泻而下,全流到了乐瑶的脖颈里。
“乌头丸?你服了乌头丸?是……是你自己做了,带在身上的是不是?是不是?”她颤抖的声音几乎都是破的,“我的傻姑娘啊,你竟不告诉我,你原来,你原来是抱着必死的心走的啊!”
单夫人方才听得心肝摧裂,心痛得抬手轻抚乐瑶的脸庞,手都是抽搐的,“若是这样,还不如让你不要写那封血书,还不如当初就让你们姊妹三个都跟着我!哪怕一起进掖庭,一起为奴为婢!至少还有阿娘护着你!怎能叫你受如此委屈啊?我……我好悔啊,我好后悔啊……”
她知道,流放路上不好过,乐瑶路上会忍饥挨饿、会挨打,会受很多的苦才能走到甘州,但没想到,她会被逼迫到服毒自尽,如此凄惨的死法!
险些连尸骨都不得保全!
两个姊妹与豆麦也吓得眼泪横流。
乐瑶垂下眼眸,任由单夫人抱着,可惜这世上没有还魂草,没有后悔药……那个真正的、刚烈的乐家大娘子,她真的没能回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单夫人:“阿娘别哭了,都过去了。”
单夫人却格外伤心,心口疼得脸都白了。
乐瑶赶忙为她按穴推拿,又取来银针,在她手上、头上针灸了一番。
单夫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却还是神色恹恹,稍稍一想到乐瑶曾受过这样的苦,便会自责得想流泪。
“我不该让你去的。”
“是我错了。”
为此,单夫人一整日都没精神,歪在榻上,乐瑶忙着要替她开个方子疏解郁气,单夫人却望着忙得团团转的乐瑶,轻声道:
“阿瑶。”
乐瑶回头。
“你恐怕不记得了,我嫁来乐家时,你还没板凳高,走路摇摇晃晃,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直,我那会儿也不知如何当母亲,可你呀,偏偏就是很亲我。夜里非要挤在我被窝里一起睡,拿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缠着要讲故事,不讲就不肯睡。”
她说着,嘴角下意识一弯,眼里却流泪:“我总觉着我与你一定是前世的母女,今生才会如此投契。”
她伸出手,拉住乐瑶不放,眼里是哀求的泪光。
“别怪阿娘,阿娘不知道。”
“若是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去的。”
乐瑶搂住她:“阿娘,我一点儿也不怪你。我心气儿高,性子倔,本也不愿入掖庭受人驱使。我知道,你当初让我走,是真心为我打算的。”
原身从来没有怨怪过这个后母,她一直将她当亲娘。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
“我一直都感激娘,有娘在是我的福分。”
单夫人听得又大哭了一回。
这次,她总算将满心痛楚发泄了出来,渐渐振作。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单夫人和两个姊妹自打听乐瑶说,他不仅救了乐瑶性命,还秉公惩处了那几个恶吏,待他的态度便彻底变了。她们再也不提什么胡人不胡人了,对岳峙渊恨不得奉如上宾,每回他来,单夫人必要请他进来坐坐、饮饮茶、吃吃点心。
乐玥乐瑾更是一口一个:“都尉姐夫。”
岳峙渊面上很沉稳,应对单夫人的问候恭敬有礼,对两个小姨子的称呼也只是略一颔首,端得足足的。
但这茶喝得却仿佛跟喝了酒似的,出门时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却险些同手同脚,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乐瑶都有些没眼看。
这么几回下来,连单夫人都放心了,私下里与乐瑶几个打趣道:“你那铁塔岳啊,我看了这么几日,心知他真是个好的,这回咱们阿瑶算是捡到宝了,你们瞧他,在外头如此利落冷峻之人,可见了阿瑶就脸红,这是骗不得人的。”
乐瑶挠挠脸:“你们怎么还给人取诨号呢。”
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便又笑,两个妹妹促狭道:“大姐姐,谁叫你当年还有个铁塔张的故事呢!”
日子久了,满杂院的人也都知晓了,这乐家虽被抄家了,破落如此,但她们的大闺女是真有本事!她不仅医术了得,给好些高官诊了病不说,还拐了个五品官儿当郎君!
岳峙渊几乎是每日都来,他来也是从不空手的,要么送吃送喝送药;更不闲着,要么帮着洒扫晒被、要么帮着挑水劈柴、要么帮着修这个修那个。
乐玥和乐瑾起初还有些怕他,若是大姐姐不在他跟前,他那脸还真就跟被冻住了似的,线条冷硬,眼眸锐利,没什么话,也从不笑的。
就埋头干活儿。
但只要乐瑶来了,他便像被驯服的狼犬似的,整个人都温顺下来,总是眉眼带笑,说话也是低声细语、温温和和的。
后来乐玥的胆子也大了,学会和豆儿麦儿一块儿搬个小杌子嗑抓一把瓜子,排排坐在屋檐下,看姐夫赤膊劈柴了。
乐瑾也是边晒日头边笑。
这些日子,乐瑶起初是有些不惯的,她没什么经验,竟有些迷茫了,实在不知互述衷肠后要如何与岳峙渊相处,有时,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健康,还想让他少来几趟。
单夫人是过来人,一看乐瑶莫名其妙退避三舍还想往外赶人,岳峙渊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大一只人,站在那儿模样无措又委屈的,看得单夫人额头上的筋都跳了。
她便知她这女儿又犯傻了!
将人悄悄拉来,单夫人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又不喜欢铁塔岳了?”
乐瑶猛猛摇头:“喜欢的。”
单夫人:“……”
“可我不知要怎么喜欢他好。”
单夫人:“……”
她也没想到乐瑶都与人通了心意,如何相处竟还是要教的,忙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委婉引导:
“你魔怔了不是?你与这岳都尉原便是友人,并非利益驱使、刻意相交,如今既然情之所起,你若没有你侬我侬、更进一步的心,也只管照旧相处便是,何必要分什么不同?当然,阿娘认为,如今你二人尚无媒妁之言,这般继续如友人往来便够了,至多……嗯……至多牵牵手,知道吗?”
乐瑶一想是啊,何必苦恼?她以前抡大锤、掰骨头,岳峙渊什么没见过呢?便又能平常心地对他,只是仍会早搏。
这成了乐瑶一件烦恼的事儿。
但阿娘说你侬我侬,更进一步?乐瑶忽然意识到,她还可以对岳峙渊更进一步了?回头问问阿娘,除了牵手……她眼睛发亮了,那她骷髅老师的尺寸是不是也可以量了呀?
单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想明白了,便放心下来,否则只怕连她都会对岳峙渊生出怜惜之心。
不过,另有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乐瑾的病是一日日好转,精神也一日日好,此时已能像常人那样行走,吃喝拉撒睡都正常,腹部的肿物多消了三分,但还是不能跑,一跑还是喘,还是晕。
乐瑶把过脉,觉着乐瑾的脉象也已算不错,便与岳峙渊、单夫人商议着要定个日子回甘州去了。
两人自然毫无异议。
岳峙渊其实早就能走了,他所属的兵马早已经随着苏将军拔营返回张掖,偏他和李华骏讨了恩典,都要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李华骏是为了拿着封赏去见他阿耶,好过去耀武扬威,给他阿耶瞧瞧自己的本事。
岳峙渊留下便是专程等乐瑶的了。
很快,定下了要走的日子,西厢房便开始收拾东西,一些笨重的家什,如炉灶、水缸、旧桌椅,带是带不走了。
单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便将这些物件都一一分赠给相处日久的邻里。
大伙儿听说了,都极不舍得。
这些日子乐瑶给乐瑾调理身体之余,见院里住户多为贫苦,小病小痛常忍着或胡乱用些土方,万不得已都不舍得去看病,便起了心,给大杂院的大伙儿讲了好几回养生讲座。
她讲话从不拽文,用的全是市井百姓能懂的大白话,说的也是平日里常见的、用得着的常识。比如寻常伤风着凉该吃什么药,如何简单辨别风热和风寒,扭伤了腿、烫伤了手、切着手了要如何处置。
这些知识,虽都是浅显易懂的东西,但对整日忙于生计、无从接触医书的坊间百姓来说,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每回她开讲,院里能来的都来了,蹲的蹲,坐的坐,所有人都听得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来记。
存子他娘推拿学磕磕绊绊,如今手法都还不大熟练,她真是不愿意乐瑶走。
自打乐瑶来了,小院里的人有点小病小痛再不用花钱去医馆了,乐瑶给他们看诊从不收诊金,他们都是家里做了肉菜,便多分一份出来,给西厢房端过去就成了。
乐瑶见此,便特意多出来留了半日,给满院子里的人都义诊了一回,将大伙儿身上隐疾病全看遍了,除了刘三儿。
乐瑶委婉地拍了拍刘三家的:“我确实是不大擅长治男科,男科啊,你可能得找蓟州的大夫,他们治这个厉害,若是实在寻不着好大夫,你啊……不如就换一个吧。”
刘三家的愣了:“那东西还能单换?咋换啊?”
乐瑶无语了:“……我是让你整个人换了。”
刘三家的失魂落魄回去了。
临行前,乐瑶又请成寿龄专门过来看了乐瑾两回,成寿龄也是没料到乐瑾能被乐瑶调理得这样好,连连点头说是可以动身了。
“但乐医……娘啊,你到时还是买辆好车马,稳当一点的,铺上厚褥子,每日也走得慢一点,多备药材在路上,安心些。”
乐瑶没留意成寿龄每回喊她那奇怪的停顿,只是把马车这事儿记在心里,想着的确得买好的,一家子那么多妇孺呢。她、岳峙渊甚至豆儿麦儿倒是都能习惯连日骑马奔波,但阿娘、乐玥乐瑾她们几个肯定受不了。
且还受岳峙渊醉氧的启发,乐瑶还打算备一些预防高原反应的药给单夫人和两个妹妹,她们也是从来没去过的。
看完病,成寿龄留下吃了个便饭,就发现乐瑶这满屋子的妇人里多了个扎眼的高大身影,他越看吧越有点眼熟。
正疑惑地吃着呢,就听吸溜吸溜吃索条的豆儿喊了声:“好师公,劳您帮我往后伸伸胳膊,往柜子里拿醋瓶呗?”
岳峙渊手长脚长都不必站起来,回头一捞就给豆儿拿来了。
成寿龄端着碗:“……”
得,感情这是干耶耶啊?
不过十几日功夫不见,哪儿冒出来的啊?
西厢房里小,所以豆儿麦儿和乐瑾乐玥都在炕上摆炕桌吃,剩余人拥着那张桌子坐,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就在这时,竟有个面生的仆人满头汗地找来了,一进院子便着急地喊:
“乐医娘,乐医娘可在?”
“我奉家主杨太素之命,特来请乐医娘前去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