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夫人疑惑地走到被豆儿半支开的窗前。
支窗的那截短木有些松脱了, 她伸手将窗再推开了些,晚风立刻拂了进来。
夜色沉浸,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存子他娘和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站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可先前与她说话的乐瑶却不见踪影。
再往外眺望,院子外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似乎还有个极高大的背影被拉扯得踉踉跄跄, 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单夫人不由问道:“阿瑶去哪儿了?”
豆儿趴在窗边,回头, 弯起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笑:“师外婆,你别担心,师父和我们将来的师夫出去啦!”
说完, 她又极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扭头一本正经地问也趴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麦儿, “姐, 岳都尉到底是该叫师夫,还是该叫师母呀?”
麦儿偏过头, 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下, 小大人似的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师公?师父的郎君又不是母的,母对公啊, 应当是师公嘛。”
单夫人:“……??”
她被这俩小丫头片子的话砸得有点懵,脑中在“师夫”“师母”和“师公”等称谓之间飞快运转,很快终于抓到了重点:“什么?什么师公?方才那高高的人, 你们认得?”
“认得呀!”两颗小脑袋用力点得像啄米。
豆儿的嘴快, 麦儿帮着补充,两个孩子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人姓甚名谁,与乐瑶如何相识、如何相熟、又是如何巧合从甘州追到了长安的, 全给说了,一点儿都不留。
这俩鬼灵精,早已知道岳峙渊还不是乐瑶的郎君了,先前是她们误会了,但好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师父除了看病时精明,其他时候都是一根呆木头。
她自己都没察觉,豆儿和麦儿却早都看出来了!
穷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便学着看人脸色,大多都早慧早熟,这俩孩子也算跟着乐瑶走南闯北,实在太了解自家师父了。
她回回见了岳都尉,嘴上不说,但总是开心的。
上回大军凯旋游街,满城喧腾,花雨纷飞,她为了将手中的花能倒给岳都尉、为了能与岳都尉说几句话,一脚踏在了护栏上,半个人都探出去了。
豆儿、麦儿正砸李华骏呢,一扭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赶忙扑过去,在后头直拽自家师父的衣带,生怕她栽出去。
何况,也不止她们俩,那位岳都尉身边极受小娘子们欢迎的李大人,也瞧出来了呀!
那会儿在兰州朱大户家,她们俩便早发觉了,都躲被窝里嘀嘀咕咕不知多少回了。
单夫人听得怔怔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望向窗外,巷子里已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如此说来,乐瑶是与那……那什么岳都尉单独出去了?
天都这么晚了,做甚去啊?
她心里先是震惊,又是担忧,之后又漫上一点点庆幸。
阿瑶长大了。
想想,阿瑶如今虚岁也十九了,和她当年嫁人时一个年纪。
谈婚论嫁,爱慕郎君,也理所当然。
单夫人又沉思着慢慢坐回炕上来……岳都尉吗?
都尉是五品啊。
单夫人眼眸闪了闪,又仔细盘问了豆儿、麦儿一回,听得乐玥也拿乐瑾的衣袖蒙着脸,露出一双眼睛,听得笑嘻嘻的。
“原来大姐姐有心上人。”乐玥小声在乐瑾耳边说。
乐瑾只是笑,轻轻喘了口气,又与乐玥道:“至少是个都尉,不是铁塔张了。”
乐玥一听,差点笑倒在炕上。
单夫人听了,板起脸回头看她俩:“不许编排你们姐姐。”
两人忙笑着捂住嘴。
单夫人侧头去看这乱糟糟的院子,心中仍颇为复杂。
阿瑶选的路,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女子行医济世,听着甚是光彩,但内里有多艰难,她这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阿瑶一个女子终日抛头露面,医治的病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幼都有,最容易招惹是非口舌。单夫人知道乐瑶从此要走这条道儿,心中虽很为她骄傲,但也一直为她悬着心。
女子最难的,便是容易被人指摘,若是被人编排了什么,将来她可怎么活呢?虽说她也了解阿瑶,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为那些闲言碎语寻死觅活,但总归是一件乌糟事儿。
单夫人心想,但若是将来,她有这么一个品阶不低、自身硬气的武官做依靠,还是旧识,知根知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流言蜚语,总不敢轻易攀扯到有官身庇护的医家娘子头上。
阿瑶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这念头一生,许多细节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单夫人顺着也想到了铁塔张,也是忍俊不禁。
长安的贵女,大多十五岁及笄后便要找婆家了,单夫人那会儿也再给乐瑶寻摸,正四处留心,暗暗相看呢,结果,有一日这丫头打球打得额发尽湿,一回来,大大方方地向单夫人与乐怀良昭告,她看上了一个毬场上打马球的,诨名叫铁塔张。
乐怀良正喝茶呢,一听,差点呛死。
谁家好人叫这等名号啊?
夫妻俩那几夜都没睡好,连忙找了个时机,与单夫人做贼般乔装打扮、狗狗祟祟地跑到曲江边,预备看看那是个何等人物。毬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马嘶声、毬杖击球声热闹非凡。
周边还有不少看客叫好。
一看,乐怀良和单夫人都快晕过去了,那铁塔张生得方阔脸膛,浓眉如帚,满脸胡子,那厮刚进一球,便坐在马上,仰头大笑:“哇哈哈哈哈哈……”
再一打听身家,更是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能行呢!
单夫人和乐怀良立刻铁了心肠要棒打鸳鸯,将乐瑶唤来,苦口婆心、陈说利害,又将她关在家里,好几日不许她出去打球,且下了最后通牒:“马球与那什么混账铁塔张,你只能选一个,要么再不许打马球了,要么再不许和这厮往来!”
乐瑶……
乐瑶坚定地选择了马球。
她说到做到,从此之后,依旧开开心心打球,再未提过“铁塔张”三字,她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但没想到多年过去,没了铁塔张,这又来个铁塔岳啊!
单夫人虽没看见那人是何模样,但看到了那山岳般挺拔巍峨的背影,再听存子他娘方才的话,比院墙都高出一个膀子,在黑夜里都如此显眼,可不又是一个铁塔吗?
这么一想,单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心想,阿瑶的眼光倒是十年如一日,她果真还是原来那个阿瑶。
她就是喜欢生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郎君啊!
这下单夫人越想越都圆上了。
先前她总觉着乐瑶大难之下,性子变了许多,还短短时日便学成了这般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时,单夫人都觉得她比她阿耶当年都厉害多了,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很正常,但单夫人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生分在,哪怕竭力说服自己,仍觉恍如隔世,眼前人已不似故人。
但此时,她可算对乐瑶生出了旧日的熟悉之感。
是她,没错,别人没这嗜好!
更令她庆幸的是,这回阿瑶眼光好多了,阿瑾说得对!至少这个“铁塔岳”么,不再是个以打马球为生的闲汉了,而是个年纪轻轻便挣下五品军功的才俊,这一点单夫人还是较为满意的。
对方是汉胡混血,听豆儿麦儿说,他还是孤儿,部族尽灭,孑然一人,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但乐家如今也是破落户,这一点便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单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
若是乐家没有抄家,即便这岳都尉如此能干,只怕乐怀良也难以点头,他想必是不愿将长女许给一个胡人的。
想到已葬身冰河江水中的郎君,单夫人又满心酸楚,她与乐怀良虽非原配,说不上多少炽热情浓,但多年夫妻,他待她始终是温和敬重的,她心中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也会忍不住伤心。
单夫人不愿再深想,心想,豆儿麦儿嘴里,那岳都尉倒还算是个知礼的郎君,但她还是得亲自替阿瑶好好看看,省得这傻孩子又因某些稀奇古怪的缘由,便喜爱上谁。
她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烦恼,掀帘进稍间,为乐瑶铺床去了。
那一头,乐瑶则是拉着岳峙渊一路疾走。
巷子窄小,无数飘荡的衣衫裙裤悬在头顶,岳峙渊身形太高,只得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不被一个又一个兜裆布蒙住脸。他步子还大,走得快了,险些踩掉乐瑶的鞋,慢下来局促地小步走,又被嫌他慢的乐瑶反手用力一扯。
岳峙渊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跟着。
幸好,乐瑶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猛地一刹,扭身先将岳峙渊塞进那墙与墙的缝隙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那是两道坊墙之间的尺寸空地,穿过去,便听得见河水汩汩的流淌声,脚下泥土也变得湿软黏滑,河岸边的野草生得疯长,高可没膝,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乐瑶摸索着踏过草丛,找到了外城妇人洗衣裳的一片石头滩,四周昏暗,入夜无人,只有河水流逝时反射出的微弱水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岳峙渊在她对面站着,见乐瑶转头过来,背脊都慢慢打直了。
乐瑶一扭过身来,顺手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下意识便张口:“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晚做什么出来?你不能吹风的,你看,摸着都发低热了吧。”
刚刚路上,拽着他腕子,她就发现岳峙渊体温异常了。
岳峙渊的身影没在黑夜里,他沉默着,乐瑶也看不清他神情,但此刻异样情绪都已被她的本能挥开,她又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
“我把把脉。”
岳峙渊感受到她的手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反而调转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近了一步。
他随之低下头,对上她惊讶的眼。
“我来……是有话想问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还微微渗出了汗。
这么近,乐瑶适应了黑暗后,渐渐能从黑漆漆的光线里勾勒出他的轮廓了。偶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一闪而过的灯火会极短暂地照亮他,他的眼依旧泛着红,眉头微微下压,这般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像被淋湿了的狼犬似的。
“现在,我不要把脉,你先不要把我当你的病人,你先把我当一个男人。”
他严肃地说。
“若只将我当一个男人看……你会讨厌我吗?”
乐瑶愣了,也情不自禁地仰起脸看他,恰好又一点碎光漾过,或许是渔火,或许是星子。那光在他脸上点亮,又熄灭。她这才留意到他的神情,那双浅淡的眼眸在黑夜里竟不再如静静的雪,而显得那样炙热……却又忐忑不安。
她的心脏似乎又在早搏,且比之前都要剧烈,让她瞬间无法回应他的话,乐瑶又开始荒谬地担心,早搏越来越频繁了,这心脏跳得像是明天就不想干了似的,不会散架吧?
见乐瑶沉默,岳峙渊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都颤抖了,他难过得无法再与她对视,仓促地将脸偏开少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艰难又委屈:
“你不是说,你的花都给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还是没忍住,又把脸转过来了,忍着酸热的眼睛,不甘心地再问道:“所以……你也是长安的姑娘,你……其实……也喜欢华骏那样儿的郎君吗?”
啊?怎么扯到李华骏了!乐瑶猛地回过神,这下她脸也红了,低下头,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喜欢。”
岳峙渊立刻顺杆儿爬:“那你能喜欢我吗?”
乐瑶睁大了眼。
他看着她,或许是心神极度紧绷,又或许是河风吹得他本就发热的头脑有些昏沉,他的汉语忽然就磕绊了起来,词序混乱,像个刚学汉话的胡人。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等一个可能不好的答案,急切地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就算只喜欢我的骨头也无妨。”
“我愿意被你喜欢骨头,你能先喜欢我的骨头,再试着喜欢我吗?”
“我也愿意被你扎针,扎哪儿都随你。”
“我不怕疼。”
“因为……”
他又猛地顿住了,一时似嘴与脑筋都打结了,忘了汉话怎么说,急得脱口而出一句粟特语:“那兹弥……阿兹可肃也。”
已经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袋空白的乐瑶在听到这句胡语后,整个人都不禁一抖,惊愕非常地抬起脸看他。
这句胡语……这句胡语……
张掖的大雪里,他曾站在那白马旁,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颈,喃喃低语。
乐瑶本已忘了他曾经说的是怎样的话,如今听见,却瞬间唤起了她的记忆,令她更为方寸大乱。
已经不止是早搏了,她还胸闷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终于重新连上汉语系统的岳峙渊,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用汉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大杂院里其他人家在没热闹看了后,早早散了,唯有刘三家的没走。她蹲在大杂院门口的阴影里,一直朝着巷子外头张望。
她已知晓乐家的神医是哪个了!
原来是乐家的屋里那娃娃脸的小娘子!
今儿傍晚狗又乱叫,但存子他娘竟没有出来骂她先人了,还美滋滋地出来扔了个肉骨头给狗吃。
刘三家的便偷听她与乐瑶说话,存子他娘对那小娘子可是千恩万谢的,说是存子肚子好受多了,拉的也没那么稀了,今儿还吃了两回奶,两顿都连着吃了半刻钟。
那小娘子便对存子他娘说:“这几日有吃药,奶倒是可以少吃些,怕吃太饱将药呕出来了。”又叫存子他娘明儿再来推拿。
这不就对上了!
刘三家的实在受不了自家男人那软蛋模样了,偷偷摸摸也不知看了多少大夫了,依旧是个银样镴枪头。
不成啊,她今儿非要堵到这个神医不可!
不然她这辈子可怎么过啊?
这小娘子忽而拉着个人铁塔般的俊俏郎君也不知去哪儿了,怎的还不回来?刘三家的脚都蹲麻了,正要站起来动一动,忽而发现巷子里走来一个人。
她眯着眼,仔细一看,不禁大喜。
那小娘子可算回来了!
咦?她怎的一个人,方才她拉走的郎君呢?
不管了,刘三家的见人走近,猛地从阴影里蹿起来,一下将人堵住了,握住她的膀子低声哀求:“乐大娘子!可叫俺等着了!求恁给俺男人看看吧!求恁嘞!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她也心酸得哽咽了。
乐瑶本就心神恍惚,忽然有个黑影从旁边蹿出来,吓得她差点一脚飞过去,但幸好刘三家的立刻便开口了。
她赶紧收回腿来。
刘三家的已不由分说,将她半拉半拽地薅到墙根处,小声地继续哀求:“乐大娘子,俺绝对不往外说是你给看的,求求你了你就给俺开个方子吧!俺真嘞,俺这辈子没指望了!”
乐瑶看她说着说着眼泪横流的,满腔纷乱的心绪都被她哭没了,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叹口气道:“是……具体是什么毛病?”
刘三家的精神一振,她用力抹了把脸,趴到乐瑶耳边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那过程之详尽,那比喻之粗野,实在无法用文字展示。
听得乐瑶脸都皱起来了,赶紧打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必说得这般详细了。”
刘三家的闭了嘴,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乐瑶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个猛药,若你肯花钱,就去药铺切一片鹿茸,买点儿当归、枸杞、黄芪、淫羊藿、红枣、桂圆,这些药材每样几片,一丁点就够了,再去买点儿羊鞭,加上生姜三四片,用一个小砂钵,不必太大的,熬到汤浓浓的,趁着热乎吃下去。”
刘三家一听到鹿茸,脸上便肉痛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默背了好几遍,见乐瑶说完想走,她又不放心地拽着乐瑶袖子追问:“羊鞭家里便有,那个……乐大娘子,真的有用吧?”
乐瑶拍拍她的肩:“这已是最厉害的方了,若是他吃了这个还是两眼空空、软软荡荡,我也爱莫能助了。”
刘三家一咬牙,囫囵背了几遍,也对乐瑶千恩万谢后,竟毫不迟疑,立刻便跑去坊内的小药铺拍门。
乐瑶向外走了两步,哭笑不得地望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心想,看得出来真是很迫切了。
凉凉的风掠过空巷,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已是亥正了。
乐瑶看刘三家的跑得没影了,正要转身回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子另一端,脚下一顿。
远处深深浅浅的黑暗里,竟还站着一个极高大的轮廓。
乐瑶看不清他,今儿月色晦暗朦胧,只有游云移开时,从高处漏下的些许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他原已远远退到巷弄口,方才见她被刘三家的拉住,似乎不放心,又默默走近了些,此刻人就停在十几步外。
乐瑶脸立马发烫,热意直冲耳根,忙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莫要再站在风地里。
那道人影却还是没动。
乐瑶原地站了会儿,先败下阵来,转身提起那扇院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合拢后,她没有走,仍站在门后,从那歪斜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人仍站了会子,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登车走了。
乐瑶才又揉揉心口,返身回了屋子里。
屋里暖意扑面,有些皂角的清新气味,单夫人和乐瑾、乐玥显然都已洗漱过了。
两个妹妹散着头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豆儿和麦儿正坐在小板凳上烫脚,四只小脚丫在木盆里互相踩着玩,一见乐瑶回来便道:“师父你回来了!我们给烧了热水!还在炉子上呢,你也快来洗洗。”
乐瑾乐玥凑一块儿,也喊了声大姐姐你回来了。
两人喊完人,又躲被窝里无声窃笑。
单夫人没睡,靠在炕头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收拾针线,她也不问乐瑶去做什么了,只眉眼含笑地上下打量她一遍,装作没瞧见她烫得惊人的脸颊,温柔地说:“去洗漱吧,累了一日了。”
乐瑶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们都没瞧见,一家人闲话几句,她又给乐瑾把了把脉,问过她吃药的情况,便吹灯睡下了。
豆儿麦儿也跟单夫人一块儿挤大炕,稍间里那小小的窄床则是单独留给乐瑶的,单夫人已为她铺上了干净的床褥子,还给里头塞了个小汤婆子。
三月的长安夜里还是凉的,乐瑶褪去外衫,爬进被捂得暖和和的被子里,既感念单夫人的体贴,又忽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那么回去……路上不知冷不冷?
都说了不能吹风的,他还拖着病体站了那么久,从那河边回来,乐瑶便劝让他先回去,不要送她。
没想到他倒是乖乖听话没送,却也没走。
乐瑶叹口气。
不过或许他在附近落脚了,毕竟入夜叩开坊门是极麻烦的事,若是如此,今夜岂不是少泡了一回药浴?
哎,总归对身子不好。
乐瑶想着想着,又满是老大夫的忧愁。
灯熄了,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也传来了外间单夫人她们绵长的呼吸声,乐瑶却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睡着。
四周黑暗浓稠,外头偶尔一点油灯亮了又被吹熄,实在睡不着,她干脆枕着胳膊,睁着眼虚虚望着略有些发霉,梁上斜斜钉了一块破草席的屋顶。
那几句话似乎言犹在耳,还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那时,乐瑶有些呆愣愣地想,竟那么早么?早在……张掖,他便悄悄对马儿说过这句话吗?
啊……她竟完全没发觉……
那一刻,她也曾很想问他是不是如此,但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他那么高大的人,对外那样冷峻的人,在她面前,却一直低垂着头,说得连声音都发哑发抖。
她的心便也软软地塌下去了。
罢了。
即便是两辈子都没遇见过的事,乐瑶却不是爱纠结之人,她有些理科生思维,原因推导过程最终达成了结果,那么,无论这个结果如何令她心跳过速、心律不齐、心慌、心悸、胸闷,那她都应该相信的。
她永远相信自己。
乐瑶便深深吸口气,也严肃道:
“我的心今日漏跳了好几回,都与你有关。”
在漫漫流淌的河边,她很勇敢坦荡地抬起脸,直直地望向他:
“我很确定,我没有得心疾。”
“那么,我一定不仅仅是喜欢你的骨头。”
“我想,你的整个人与你的骨头,我都是有些喜欢的。”
那一刻,岳峙渊几乎难以置信,眼睛在昏昏的水光中立刻睁大了,很快,便亮得黑夜都无法掩盖。
好久好久,他像是紧绷的一口气卸了,又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还晃晃悠悠,仿佛要倒下了似的。
乐瑶以为他病中支撑不住,忙向前想扶住他,他却弯了腰,张臂屈就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起初有些生硬笨拙,他的手臂不断收紧着,勒得乐瑶也有些头晕目眩,这时,她听见了两人心跳重叠的声音,都在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她一怔,慢慢放松下来。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垂下来,深深抵在她肩头,还颇为委屈地轻轻蹭了蹭:
“……太好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
回想至此,乐瑶默默将脸整个都埋进了被褥里,闭上眼也仿佛能看见岳峙渊那双瞬间变得喜悦的眼,一时更睡不着了。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哭声忽而从她窗下传来。
乐瑶满心的温柔旖旎、甜暖悸动瞬间消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慢慢把头探出被子,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嗯?这声怎么有点像刘三家的?
乐瑶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窗边,将支窗的木条悄悄移开一条缝隙,探头向下望去。
窗下一坨蜷缩的人影,肩膀一耸一耸,果然是她!
三更半夜,她怎么坐在这儿哭?
乐瑶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是……买药去了吗?这会儿不忙吗?怎的跑这儿来哭?”
刘三家的哭得鼻头都冒泡,泪眼婆娑抬头一看,见正好是乐瑶来询问,更是悲从中来,伤心得捶胸顿足。
“乐大娘子,汤……汤他已吃了。”
刘三家的抽噎不停,满脸绝望。
“吃了以后,是见效了,快得很……可是,可是,他该凸的没凸,该起来的没起来,呜呜呜,他痔疮凸起来了哇!呜呜呜,俺还得给他治痔疮……”
乐瑶:“……”
这她可真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