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脏好好的 她的心很健康。

既然醒了, 屁股针自然也就免了。

李管家出去寻个人的功夫,岳都尉竟然就醒了!针都没动!他简直拍案惊奇了都,对乐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立刻从乐医娘改口成了乐神医,喊得乐瑶哎呀哎呀地直摆手。

就是这岳都尉醒来后,也已撑了身子坐起来,却只半拥着锦被, 双眼泛红,眉目低垂, 默然不语。

神色很有些古怪。

估摸着是酒困未解的缘故吧!李管家也十分善解人意,连忙叫人将熬好的汤浴抬到屋子里来,又命人将四角的铜暖炉升得旺旺的, 这样泡着才不易着凉呢。

乐瑶忙前忙后, 帮着嘱咐, 水温如何、水位如何、该泡多久, 事无巨细、唠唠叨叨不停。

李管家连连应是,但又有些觉着反常。

这乐神医为人虽也细致, 却此前从不会如此反复絮叨。他是个颇擅于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人, 这么一想,便悄悄打量着乐瑶。

这一瞧, 便瞧出些端倪来。

这乐神医怎的脸颊也有些微红?说话时眼也总在回避岳都尉的脸,与她之前那即便扒裤扎针也不避讳的模样有些不同了。

咦,这是怎的了?

难道他出去叫人时, 岳都尉忽而醒来后, 两人吵架了?

李管事心里冒出了好些疑问,但这些说穿了与他也不相干,他这样当下人的, 有些事儿看破也不能说破,便假装什么也不知晓,殷勤地办好自己的事儿,准备好了香巾屏风、案边摇铃,便先领着众位仆役,躬身先退了出去。

室内泛起淡淡药香与水汽。

乐瑶低垂了眼,也小声说了句:“都尉请自便吧。若是泡浴时觉得头晕气闷,便摇铃唤人。连泡三日,忌酒、清淡饮食,想必很快便能大好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语速莫名加快了些,“那……既然都尉已无大碍,我便先走了。”

说完,也是头一回不等岳峙渊回答,只匆匆一礼,便转身疾步走向门边,飞快地迈出门槛,又飞快地将门扇合拢。

“呼……”后背靠在闭合的门扇外,乐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拍了拍自己微热的脸颊,稍定了定神,才若无其事地寻到李管家,向他打听了李华骏与度关山如今如何。

岳峙渊没扎成的屁股针,李华骏与度关山却都被甄百安剥光扎了,两人针刺人即醒,喝了药后病情也大有好转,已不必多担心。

她便趁机告辞,一溜了之。

李管家立即便要派车送她去永平坊,还捧上了丰厚诊金,一盒子银饼沉甸甸的,他打开给乐瑶一看,立即双手奉上:“乐神医妙手回春,区区薄礼,万望笑纳,切勿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给岳都尉诊治我是分文不收的。”乐瑶赶紧推了。

他又劝说着要塞:“乐神医今日必须收下!”

乐瑶再推:“使不得啊!”

“一定收下!”他再塞。

“不要!”

两人从大门口拉扯到马车上,乐瑶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再次被塞过来的木匣往李管家怀里一摁,便立即跳上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这怎的行?李管家也是个人物,眼疾手快将钱匣子从车窗上一扔,还立刻抽了马屁股一下。

马被拍得往前一窜,车夫本就在调转马头,此刻只得顺势手忙脚乱地驾车向前,不一会儿便驶出了半条街。

乐瑶急忙在颠簸的马车上探出半个身,李管家站在府门前,正得意地拱手相送,她抱着没来得及扔回去的钱匣子,也是懊恼不已。

可车已走远,她只好又叹口气,坐回去了。

从内城到外城,要穿过整个繁华的长安城,起码也要半个来时辰,乐瑶抱着钱匣子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店铺招幌、归家行人、嬉戏孩童……皆如流水般掠过她眼前,可她又似乎全都没能瞧见,只是呆呆地随着车马摇摇晃晃。

脑海中尽是岳峙渊刚刚醒来时,神色委屈对她说的那些话。

光是想一想,她也如红虾子似的,脸都又红了。

李华骏那屋子的床帐子都有四层,乐瑶被岳峙渊猛地一扯,半个身子伏到榻上时,手肘不慎撞开了一只帘钩,那重峦叠嶂般的帐子在她对上岳峙渊眼眸的那一瞬间,也跟着扑散下来,落了她满身。

也隔出了静谧昏暗的一小方天地。

外间的声音仿佛被这层层织物过滤,变得遥远,帐内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半伏在榻边,岳峙渊就这般仰面依依地望着她。

这个能卧雪藏冰三日、领兵杀敌无畏的人,却在此刻如此紧张,紧张得脸通红,他看了她许久,他似乎也满脑子思绪纷纷乱乱,张口便是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一句:

“乐瑶。”

“以后……若还有其他年轻男子病了,来……来寻你扎屁股,你能不能……能不能用力些扎,不要对他们这般好。”

乐瑶呆了:“蛤?”

这话实在说得太奇怪,乐瑶满脑子都是她又不是日日扎人屁股的,都没留意到,岳峙渊竟一反常态,是直呼她的名字的。

岳峙渊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又极其认真地说:“我怕他们如我一般,会因你太好而心动,会想与你……共度一生。”

乐瑶更呆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究竟什么人会因她扎了屁股而想与她共度一生呢?因这话太过奇怪,当时她都没听懂,岳峙渊究竟想说什么。

他醉氧还没醒吧?

乐瑶轻轻抽出了被他攥得紧紧不放的手指,拍了拍他胳膊,温和道:“都尉刚醒来,神思未定,还是别说话了,歇着吧。”

抽手时,岳峙渊的手指很烫,力道也很大,直到乐瑶又一次使劲往回抽,他的手才微微抖了下,缓缓松开了。

乐瑶直起身,从重重叠叠的帐子里退了出来,那一瞬,她又莫名与岳峙渊对上了目光,与他莫名其妙的话不同,他的目光静静的,那双灰淡的眼眸,真像甘州冬日旷野上漫天寂静的冬雪。

乐瑶的心猛地失拍,漏跳了一下。

她连忙撇开目光,难以置信地按了按胸口。

刚刚……不会是房颤吧?

不不不,乐瑶这回竟聪明了,除了医学,还有别的解释。

但恰好,房门外传来李管家的声音,眼看要进来了,乐瑶连忙假装在收拾那外裤棉裤秋裤一层层的帐子,脸颊发热,人也慌张。

虽然她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慌张的。

这样的慌张似乎延续至今,乐瑶回想着岳峙渊那两句话,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心口,心烦意乱。

她总觉着有些心悸,微微的,麻麻的。

乐瑶蹙了蹙眉,给自己把了个脉,脉搏很正常,除了略快一点,但没有忽快忽慢、时强时弱,说明,她并不是心律不齐、心律失常。

嗯,排除房颤,只是早搏。

当人因为心动、紧张、兴奋等原因产生强烈情绪时,身体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体内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这些激素会刺激心脏的异位起搏点,引发一次提前收缩。要知道,正常心跳是由窦房结主导,异位起搏点则是心脏其他部位的备用起搏信号源,它本不该乱跳的。

但这是偶发性的,情绪平复后,早搏便会自行消失,只要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

她当然不必担心身体健康,她的心脏好着呢。

但……

乐瑶将身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仍在行驶,穿过坊门时,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瓦舍里的胡乐混在一起。

听到这胡乐声声,乐瑶莫名想起卢令仪说,想邀请她去看胸怀坦荡的胡伶的事儿……不好,她今儿是见也见了,摸也摸了。

虽说她当时没有这个意思,但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妥……乐瑶咽了咽唾沫,眼前又浮现起那双灰淡的、泛红的、湿润的、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眼眸。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按在胸口的手,只是想着这些事、想着岳峙渊的眼睛、想着他古怪的话,她的心律便跳得比往常更快了不少。

像被谁攥着,偶尔一缩,又酸又麻。

乐瑶猛地又坐直了,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的心,是因岳都尉而早搏的。

乐瑶走了。

李华骏院子里,岳峙渊垂头丧气地泡了药浴。

屋子里闭门关窗,屋子里各种华丽的帷幔都放了下来,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弥漫,一片朦胧昏暗。

他背靠着桶壁,头微微后仰,枕在桶沿。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与额角,发梢不断滴下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他闭上了眼,长睫被水汽濡湿,一绺绺的,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棕褐色的药汤漫过了他胸口,水面浮着几朵未被滤净的葛花,随着他的呼吸,水波轻漾,药渣也打着旋飘荡。

乐瑶的药总是很见效的,不过才泡了一会儿,温热药力沁入四肢百骸,他的神智便清醒了许多,身体也松乏了。

可身体的知觉清晰了,他心头更加空落落了。

岳峙渊闭着眼睛,不断地回想着乐瑶方才所说的话,指尖在水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满心空茫,渐渐的,心头更是酸得很。

乐娘子说让他别说话了。

乐娘子说让他歇歇吧。

乐娘子说她要走了。

岳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将脸埋入水下。

水汽不断凝结成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尖、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滴落,也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水。

她果然并不喜爱他。

那怎么办?

岳峙渊黯然地浸在水中。

水波温柔安静地拥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水浪哗啦啦地从他健硕的身躯淌下,激荡起满室白汽,他紧抿着唇,湿漉漉的眉眼间神色执拗又悲壮。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

以前行军在外,即便弹尽粮绝,他也从不后退。

自怨自艾的,那是懦夫!

他要去找她,哪怕…就……就多问一句呢。

也死个明白。

永平坊东北角,角落里窝着座搭建加盖成一大坨的大杂院。

李家的马车费劲巴拉才挤到巷子口,就再也过不去了,再往里走,这巷道两边都堆叠了各家各户的瓦瓮竹筐条凳,头顶也是横七竖八的竹竿,毫不避讳地晾着亵衣亵裤、肚兜抱腹,有些衣裳还往下滴水。

这些衣裳将阳光都挡住了,整个巷子里阴暗潮湿,巷子里气味也不好闻,还有点尿骚味。

李家车夫看得直皱眉,都想给乐瑶买把伞再过去了。

乐瑶倒是没这般娇气,腋下夹着钱匣子,另一手提起箱子,身上背着药囊,道过谢便让李家车夫回去了。

她如今力气大得很,抱着这些东西轻轻松松,连跑带跳地避过地上积蓄着污水的水坑,一下就穿过去了。

乐瑶走到那违章搭建了无数层、木板土坯破席油毡混合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院前,呆愣愣地仰头看了半天,都不知她娘单夫人是怎么找到这块宝地的。

大院门是脱了漆的,门轴还歪了,推开时得往上提着些劲,不然会刮着地,发出那种长长尖尖的牙酸吱呀声。

进得里头,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也是无数晾衣绳,从东屋拉到西墙,挂满了各色衣衫,地上也堆得满当当,墙根下好些破陶罐、半截的竹篾,还有一架散了轮的独轮车,不知谁家的。

这杂院里似乎没有灶房,各家都是在自家屋子门前加盖了个油布凉棚,底下摆一两个黄泥糊的简陋炉子,就这么露天烧饭。似乎也没有柴火房,家家户户也是用旧席子和木棍在墙角胡乱搭了个矮棚,堆着黑乎乎的草料柴炭。

院子里还有一头驴,栓了两条狗,还有只瘦猫窝在窗台边睡觉,见乐瑶进来,一时犬吠驴鸣猫惊起,引得东西南北的窗子都叫人推开了,此起彼伏的问候:“谁啊?又谁啊?”

“刘三家的!管管你家那破狗成不成!见个风吹草动就嚎,我家存子好不容易刚睡下,又叫你家狗嚎醒了!正哭呢!天杀的造孽货!”

“恁这话说的,俺还能管得它叫不叫唤?它不叫唤养它干啥?多亏它看家,回头恁家柴火炉子都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咦!恁是个啥东西!没良心的白眼狼!”

“呀!你先人的,你咋说话嘞?”

“呀!呀!呀!”

“你先人亏了人嘞!你光知道呀呀呀!你再呀一哈!”

“呀!”

“你先人带帽儿了!生了你这二杆子货!舌头让门夹了捋不直?你呀呀的,养狗不教狗,你还有脸呀!”

“呀!就恁家的人睡觉呢!别人都死了去!恁喊啥!满院子就恁嗓门大,就恁在那儿喊!喊!”

“你来,你来!你过来!我搦死你!”

本来只是隔窗对骂的两家,顿时就冲出来俩妇人,土拨鼠对打似的,两手疯狂朝对面挥舞,越打越激烈,你薅头发我踹心窝,就这么倒在地上,烟尘滚滚地打成一团了!

乐瑶站在这大院门口,这心也不早搏了,人也傻了。

这时,西厢的窗子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兴致勃勃地观战了片刻,视线一转,恰好瞥见门口石化般的乐瑶。

忙把窗子全支了起来。

“大姐姐!”乐玥扒在窗口,眼睛亮亮,赶紧招呼她。

乐瑶赶紧贴着墙根走,绕过院子里翻滚喝骂的俩妇人,闪身钻进了西厢房门。一进去倒还好,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是洁净。

沿着墙砌了一溜大炕,东边摆了一张四方桌椅,对墙则是碗橱、衣箱柜子,东西虽也不少,但每个都各安其位、擦得光亮。

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豆儿和麦儿也跟着乐玥撅着屁股挤在窗边,看外头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乐瑾半坐在炕头,头上戴了防风的暖帽,拥着被褥,脸蛋红扑扑的,看着乐瑶来了,也是抿嘴一笑。

乐瑶坐过去,挨着乐瑾坐下,又把她手抓来把脉,顺带在屋子里张望,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是感慨。

单夫人真是不容易。

她十九岁嫁入乐家做继室,一进门就当后娘了,原身那时尚年幼,还算乖巧听话的,她这后母当得不算艰难,日子也曾平顺和美。谁料一朝祸起,家破人散,从前这样一个呼奴唤婢的官家夫人,如今失了倚仗,领着孩子栖身于这等嘈杂陋巷,还要照顾病人,还能将这陋室收拾得这般井井有条。

真叫乐瑶想着都心酸。

没一会儿,外头架好像打完了,豆儿麦儿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两人也不用人多吩咐,便自个下炕来,主动将乐瑶的行李抬到用一道粗布帘子隔开的稍间。那稍间极为窄仄,仅有一张靠墙的矮榻和几个堆叠的衣箱,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乐瑶数了数人头,心想,这么挤挤挨挨的,绝不能久住,得尽快将阿瑾身子调理起来,早日动身回甘州才是。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正感慨呢,出去买药买菜的单夫人回来了,她正走到院里,方才打架的刘三家的妇人便将她拉住了说话。

豆儿麦儿听见动静赶出来,这些女娃娃们又趴窗子上偷看了。

刘三家的拉着单夫人袖子不让她走:“乐家嘞,恁家那女娃娃真嘞救过来啦?找的哪路神仙大夫啊?诊金贵不贵?俺家那口子也有病啊,恁给引荐引荐呗。”

单夫人被她扯着袖子,看她袄也撕破了,脸也挠破了,蓬头乱发、一身灰儿,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口音还被她偏了:“是俺家大闺女给瞧的。”

刘三家的顿时两眼放光:“恁大闺女啊?恁还有个大闺女呢?恁闺女那样出息呢?也是,恁家以前是大户人家,那指定有出息嘞。”

“嗯,一会儿就家来。”

刘三家的更激动了:“那恁让她给俺男人也瞧瞧呗。”

“刘三有啥病啊?”单夫人疑惑,刘三是个篾匠,专门编筐编篮子的,“平日里见他不是好好的。”

刘三家的靠过来,小声小声地说:“哎呦,是那档子事儿,炕上那档子事儿,他起不来啊!他到门口就完啦!完了!恁……恁明白不?”

单夫人:“……”

愣了片刻,单夫人才反应过来她说啥,顿时满脸通红,猛地甩开刘三家的手,连连后退,惊悚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闺女还没嫁人,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呦,俺不说恁不说,没人知道!”刘三家的要缠扑上来。

“不行不行!”

单夫人拎着菜篮子赶紧跑,刘三就在后头追。

“乐家嘞,求恁嘞,俺三十了还没娃嘞,求恁嘞——”

单夫人一脚跨进自家屋子,就要关门呢,刘三家的已经一只脚伸进来了。单夫人终究不是打小干惯活的人,怎么都阻止不了刘三家的,她丝毫不客气就进来了,两眼一看,屋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

俩小的,还有一个大的,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单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悄悄问乐瑶:“估计是听见刘三家的话了才来的,存子这孩儿是个夜哭郎,夜啼惊悸,你……可要给他瞧瞧?”

是孩子啊,乐瑶点头:“阿娘,开门吧。”

单夫人将门拉开一半,身子还挡在门口。

存子他娘脸上还带着新鲜的血道子,但显然回去匆匆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了,手肘上还挎着讨好地半篮子还沾着鸡屎草屑的鸡蛋,未语先笑,对单夫人讨好道:“乐家的,这鸡蛋给你侄女儿补补身子,你……能让你大闺女给存子瞧瞧吗?这孩子,月子里还算胖实,就这个把月,睡不踏实,也不爱吃奶,月子里养出来的膘都掉光了,如今成日哭,可愁死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

她去看了几个外城的大夫,还去烧过香,钱也花了,可存子没一点儿好转,她生这个孩子也生得艰难,养得也艰难,所以才会取了个“存子”的乳名,希望能留住孩子。

这杂院里住的几户,彼此那点底细都门儿清,这新来的乐家妇来历存子他娘也知道,听闻以前是官家夫人呢,她家郎君还是太医!

这乐家的刚搬来就带着个快病死的侄女儿,他们也知道的,前阵子听闻砸锅卖铁去内城求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存子他娘嘴上不敢说,心里没少嘀咕,不会是死了吧?

没想到今儿回来能自己走了!脸色都红润了!

她们刚回来时,都引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啧啧称奇,方才知道是她在边关行医的女儿正好回来给治好的,存子他娘哪里还坐得住?

这才厚着脸皮提着鸡蛋上门。

“进来吧。”单夫人探头见刘三家确实没跟来,这才侧身让开,待人一进来,立刻回身闩了门,动作快得像防贼。

存子他娘进屋来一眼就看到了乐瑶。

见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眉眼清丽的小娘子,她顿时心里便是一突,年纪这么小啊?可再一看炕上安然坐着、脸色透红的乐瑾,她就像个活招子,又瞬间打消了存子他娘所有疑虑。

她再不迟疑,将鸡蛋搁在炕角,抱着孩子就凑到乐瑶跟前,习惯性又露出讨好的笑:“你就是乐大娘子吧?劳烦你了,给我家存子瞧瞧吧!”

“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乐瑶说着先去墙角瓦盆里洗洗手。

存子他娘一看乐瑶这么讲究,心更定了,这外城那些走街串巷卖膏药的大夫,好些人指甲缝里黢黑,压根不洗,也给人看病呢!

乐瑶解开裹着孩子的花布襁褓,先看了看孩子面色,存子攥着小拳头还在哭,但哭起来脸却仍有些白,她问:“几个月了?现在多重?是足月生的么?具体都有哪些不好?”

“足月生的!生下来都有六斤呢。”存子他娘本就紧张地凑在旁边,忙不迭地回答,“如今刚四个月,才……才十斤。就是爱哭,夜里一惊一乍,吃奶吃不了几口就扭头,大便总是稀的,汤汤水水。先前瞧的大夫,都说他肚子胀,吃多了积食,可他又拉稀呢,好几日了,他一天能拉四五趟。”

乐瑶已将孩子的手轻轻拉出来,用拇指一指,按在婴儿腕上。

婴儿小,寸口脉短而浅,给这么小的孩子把脉,得“一指定三关”,这脉一把上去便知晓病因了,乐瑶转头问道:“除了吃奶,还给孩子喂过别的东西么?你这孩子脉沉细而软,偶尔还缓,这是寒湿内停于脾胃,足月生下的婴孩,除非入口之物有问题,否则不至如此。”

存子他娘愣了,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存子还小,我奶水够,只吃奶的!”

“那你自己呢?你吃了什么没有?”

存子他娘都快哭了:“我很注意的。”

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一个来时辰不到,存子他娘又背着孩子哭天抢地回来了,也不进自家门,直接就呜呜哭着敲乐瑶家的门:“乐大娘子!开门啊!那天杀的毒妇!她果真认了!她自个生不出孩子,见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心里便不得劲,竟……竟偷偷给存子喂甜瓜汁、梨汁!还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镇凉了,一勺一勺,喂了四五日啊!”

乐瑶一听,拉开门让她进来,果然如此,甜瓜、生梨皆性寒,井水更是阴冷,寒凉伤脾阳,这么小的孩子,又还不到吃辅食的月龄,这样吃下去怎么得了?脾胃伤了,无法运化奶食,自然会腹泻腹胀少食消瘦,腹中不适,夜里又怎能安睡?

“你别急,知道病根这病便好治了,我给你开健脾温中止泻方,先吃三日啊。”乐瑶看了眼存子他娘补丁叠着补丁的襦裙,斟酌着写下炒白术、茯苓、炒山药、炮姜、炒麦芽、炙甘草几味。

这都是便宜又对症的药,还嘱咐道:“这些药,先用温热的水泡上一刻钟,再开始小火煎,煎到水都快干了,就剩那么两三口了,离火放温,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

存子他娘捧着药方,心疼得眼泪横流,又连连躬身千恩万谢:“多谢乐大娘子!你是我存子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一号脉就看了出来,我还不知身边竟有如此黑心烂肝的伥鬼!我们一家子待她这般好,她竟如此狠毒,即便存子这回侥幸没死,她将来必定还要害人。”

“能看清了人也是好事,是福报,你该高兴呢。”乐瑶温声安慰着她,“快别哭了,你还要喂奶,情绪大悲大喜,奶水会变少的。对了,你每日给存子喂了药后也可以抱过来,我给他推拿按摩,如此下来,三日必好,你放心吧。”

“是这话!”存子他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好受些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怯怯地问:“乐大娘子,这……这你的诊金得多少?我……我这就去凑。”

乐瑶笑了笑:“不必了。你好好养孩子吧。”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存子他娘一愣,随即立刻就往下跪,“我给你磕头!我……我再拿鸡蛋来!我家还有鸡蛋!”

“鸡蛋留着自己吃,你身体好了,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好得快,你不用忙了。”乐瑶扶住她。

但存子他娘不听,乐瑶怎么说都没用,她力气又大,一把就甩开了乐瑶飞奔回去找鸡蛋了。

不一会儿,将家里剩的鸡蛋鸭蛋鸽子蛋鹅蛋一股脑凑了一篮子,往乐瑶门前一搁,人又跑了,立马背着孩子去药铺抓药了。

没到傍晚,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味儿。

吃过药,存子他娘便来找乐瑶推拿,乐瑶就像当初在甘州一样,一边推一边教她,推完,乐瑶又将存子抱在怀里,教她将孩子翻转过来,以整个手臂为支点飞机抱,就这么轻轻摇晃两下,整日里都哭个不停的孩子竟直接睡着了。

乐瑶顺手就给搁在床榻上,还随意地摆手摆脚。

看得存子他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段时日哄孩子,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存子抱在怀里都哭,更别提放下了。好不容易哄睡着,每次要把孩子放在床上,她都是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轻得又轻,这种时候,她男人别说动弹,连呼吸重一点,都能被她杀咯!

所以刘三家的狗老是叫,她才会这么生气。

推拿完,又帮忙哄睡了,乐瑶便将存子还给存子他娘,让她也赶紧回去补个觉去。

“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家里还有一大盆衣裳要洗呢。”存子他娘笑着走了,虽然如此,但孩子能睡着了,即便自己还歇不下来,她也已很满足了。

入了夜,存子他娘又来了。

她脸上喜滋滋的,又端了一碗自家做的米糕来谢乐瑶:“乐大娘子,存子吃了你的药,打从下午被你哄好,存子睡到现在才醒!醒来了也没哭,两只眼乌溜溜看着我,还噗噗放屁,肚子也没那么鼓了!你可真是神医啊!我这回真是拜着真佛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乐瑶先前还说三日必好,可今日才一剂药下去,就已经如此见效了!这样厉害的医术,怪不得能把快死了的人都拉回来呢!

他们这大院还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大杂院那扇歪歪斜斜刮地的院门忽而被人迟疑地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听得人耳朵发麻的吱呀声音。

夜色朦胧,乐瑶正与存子他娘说着话,不由都回头看去。

巷子里昏暗,只能看到一道异常高峻挺拔的剪影。

一看,存子他娘就先大嗓门地哎呦喂了一声:“天菩萨哎,这人生得能把天戳破了,怎么能有人生得比院墙还高呢?他还推啥门嘞,他从墙上跨过来得了!”

乐瑶:“……”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骨架子她可太熟了!

他怎么来了?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这平民聚居的永平坊,院墙大多低矮,不过一丈有余,岳峙渊站在那儿,真如存子他娘说的,那墙只堪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

岳峙渊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生得又这么威武,在这破败杂乱的大杂院门口,简直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引得大杂院其他人家也好奇地推门推窗,走出来看了。

“谁家来客了?这模样……是军爷?”

“哇,真高啊!跟一座铁塔似的!”

“这是找谁的?”

众人窃窃私语,动静越传越大,乐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自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单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窗前,豆儿麦儿的小脑袋也挤在下方,乐玥的影子好似也趴过来了。

乐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连忙赶过去了。

岳峙渊一见她来,嘴唇微动,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乐瑶急得一脑门汗,什么也不管,赶紧飞快地抓住他手腕,飞快地把他从院子门口拉走:“嘘嘘嘘!你先别说话!”

被乐瑶手一拽便自发跟着走的岳峙渊顿时心都沉了,满心委屈地想。

乐娘子怎么又不许他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