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
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
“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乐瑶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样极认真地给他示范,还伸了一根指头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随。
岳峙渊面红耳赤,心口也还跳得发疼,他并未跟随她的呼吸,而是盯着她那晃悠的指头,眸光渐渐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乐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半伏在了榻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身后不知撞到什么,原本挽起的层层床帐子忽而飘落了下来,繁复华丽的纱罗锦缎,将两人隔在了里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额边的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因刚刚竭力挣扎醒来,呼吸仍短促轻喘,眼角泛红,水光犹存,这般近距离望着乐瑶时,眼眸真如刚化开的春日薄冰,美则美矣,却还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来。
乐瑶半撑着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