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坊, 许家面药铺。
铺子里窗明几净,满室盈香。
竹帘半卷着,壁上悬着几幅笔意疏淡的山水, 案头供着时鲜花枝,矮几上摆了几卷书,也瓶插了几枝海棠。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百子柜、药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这里是可以治疗面疮、皮肤病的医馆, 还以为是什么文士清谈的雅室。
此刻铺子里格外安静,水钟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大半日了, 也不见人影。不过许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门市, 面药铺向来也只招待贵妇女眷,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娘子, 大多都请许姑姑上门调理,普通平头百姓本也不会进来。
春日迟迟, 熏风从帘隙漫入, 许佛锦独自坐在柜台后,一手拨着算盘, 一手翻着账册,偶尔拾笔在账簿上描画几笔,做个记号。
卢家那件事后, 姑姑闭门谢客了几日, 生怕许家面药是金疮药改的流言闲话会在长安各家贵妇之间中传开,还悄悄让心腹去外头探了好几回风声,可奇怪的是, 几日过去,竟无半点与许家相关的流言。
姑姑这才发觉,乐瑶与卢家人竟是这般大度,压根没对外说起过许家的事儿,她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略有些高傲的神采,比往常更勤勉地出入各府邸。
今日她又出门了。不过,许佛锦这回没跟着去,自己说要留下看铺子。以往她总黏着姑姑,是想学姑姑的本事,但自打从卢家灰溜溜出来后,她忽然心灰意懒,只觉着那些学了也无甚大用,虽说她也不知自己将来还能做什么,却也不想再汲汲以求的钻营了。
其实铺子也用不着她看顾,但一回家,母亲便要开始张罗媒人,哪家丧偶、哪家续弦,一个劲催着她再嫁,她不胜其烦,只好躲在这里来了,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把账都归好了,又是漫长的空闲。
许佛锦无趣得紧,手肘支着柜台,掌心托着腮,意兴阑珊地望着门外。太平坊里往来的大多都是衣衫洁净齐整的仆从、送货的商户、各家的掌柜伙计,与南边坊市那等货郎小贩满街吆喝的景象大相径庭,看久了,还是觉得无趣。
就在她掩口打了第八个哈欠时,眼泪花都冒了出来,一辆驴车忽而狂奔着停到对面成家医馆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灰衣小厮已跳下车,撞进了店门口的门帘子里,接着便乒铃乓啷地抓药取东西。
许佛锦看得脊背微微一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自家铺子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这般闲得发慌。不曾想,斜对面那甄氏针灸馆的棉布帘子一挑,也探出一颗梳着道髻的脑袋,朝对街张望。
那是甄百安他叔叔,最近迷上修道了。
紧接着,仿佛约好了一般,这条以医馆药堂闻名的街上,好几家医馆的门帘后、窗子边,都悄然出现了张望的身影。
有人干脆踱步出来,袖着手,装作不经意路过,恰好撞见那仆役急吼吼背了一身药材要走,那人便问:“哎,小子,那得了癥瘕的小姑娘如今如何?你们成医工去了这么几日,可将人治好了?”
癥瘕这等险恶之症,寻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但成家老早以前便在这上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成寿龄承袭父业,人虽有些古板执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并没有堕了这份门风。每回接诊一个这样的病人,众人都会好奇这次能不能救过来,又能延续几天寿命?
前几日成寿龄匆匆套车出诊,许多人都亲眼瞧见,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搬到车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么样儿了,简直就只有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说,还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但这几天只见仆役往来取药,却不见成寿龄本人回来,引得众人更好奇了。
那仆役将药包在驴背上捆扎好,翻身上驴,听得那人问,骄傲一仰头,伸出三根手指来:“嗨!命都保住了!你们说呢?吃了三日药,人就睁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听乐医娘调度,这不,又开了新方,让我赶紧取这些回去,说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用参大补呢!乐医娘说了,再过两日若能吃饭,就成了!”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这也太奇了!
好些医馆也不知乐瑶名声,本以为是成寿龄被人请去出外诊,这么一听,他怎么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问:“这乐医娘又是哪个?对啊成医工这回去哪儿出诊啊?他以前治这些不都是在自家医馆看的吗?”
“人家等药救命呢!就不闲扯牙了,各位回见啊!”那仆役已来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驾驴而去。
“哎!哎你别走啊!”
“啧,这人真是,又是话说半截!”
留下一地不满地嘁嘁声,但众人抱怨了会子,又不禁相互议论:“哎,那到底哪来的医娘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
“这可真少见的,女医能治这样的大病。”
“是啊,寻常女医,不都……”最后一句他们都没说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门边的许佛锦。
长安城的女医,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稳婆,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许家一样,开些脂粉铺子,给人洗面挑痘、敷膏养颜的,那可不算什么正经女医。
一群男人又都围着窃笑起来,好一会儿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嘀咕着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许佛锦还站在自家铺子的门檐下,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么,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乐医娘……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真怪,起初头回在穆家见到乐瑶,她满心都跟削尖儿了的刺似的,就想与她较个高下,想看她笑话,想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可比她好了。但这么时日,她或是亲眼看着,或是从旁处听来的,知晓她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下来,她曾经那样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乐瑶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了。
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够不到了,扯不着了,只能远远仰着头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乐瑶好,她也不过是这长安城里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云中鹤,即便折了翅膀跌下来,养好了,也是要高飞的。
她的那些心气也就没了。
许佛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可笑,母亲从不曾真正将她当作需要怜惜的女儿来疼爱,却对她怀着这样的大志,将她与乐瑶作比,还一比十数年,真不知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将铺子交给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个上后堂躺着去了。
她啊,也别折腾了,就躺着吧!
而成家仆役刚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带药回了卢家,却见外院那间客舍又是一阵忙碌,万斤和几个侍女端着热水巾帕在廊子里跑得飞快,廊板都踩得咚咚响,门口熬药的小奴手都快扇断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响,他自己也满头是汗,嘴里还不断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被撞开,乐玥也急急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银针,急匆匆将几根带血的银针投入万斤她们刚换上的热水里紧急清洗干净,又投在沸水里煮,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在那专门洗针的锅旁,低头直哭。
成家仆一看傻了,忙背着药冲过去一看,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早间明明已能勉强坐起的乐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边,哇哇吐出今早刚吃进去的药,吐完了药,吐不出东西了,依旧还在呕,到后来只剩些黏液。她整个人变得面如金纸,四肢簌簌颤抖不止,不过转瞬便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仰倒在榻上。
成寿龄与乐瑶早已围在塌边,紧急施针急救。
见乐瑶已取针,成寿龄反应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体牢牢按住乐瑾尚在无意识抽搐的手脚,防止她在晕厥中伤到自己。
乐瑶一言不发,直接针刺神阙!
这不是乐瑶第一次针刺神阙了,但却是成寿龄所见第一次!这针一插下去,差点没把活到四十余岁的成寿龄吓得就此归西,他连神阙禁针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来。
但一针下去,手腕飞快捻转施以补法,就在成寿龄惊悚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时,榻上的乐瑾身躯猛地一挺,继而痛苦地长呼了一声,眼皮剧烈挣动,竟就醒了!
乐瑶大喊:“药!药!药!快灌药!”
小奴端着碗冲进来,滚烫的黄酒浸过的老参、鹿茸、当归、黄芪、阿胶,熬成浓黑一剂,给乐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边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寻常人参、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横流,这乐瑾姑娘如此大剂大补连着吃了六日了,这病却还是惊险万分!
都说那些从身子里长出来的癥块是活的,会不断吸食人体内气血、消耗正气,就像身子里养了个小鬼似的。这是小奴听几个老仆说的,再看乐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这样儿?小奴吓得夜里都捂着肚子做噩梦,生怕自己也长小鬼了。
但成医工也说了,治这个病没别的法子,补一剂不够,只能再多补一剂、五剂、十剂,这个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将一家子都拖得卖屋卖田,大多数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着门框,紧紧地望着喝药的乐瑾。
乐医娘说了,这个方子大补元气、温阳养血、升阳补心,就是为了救她每次元气暴脱,把命再拽回来的。
没错儿,这不是第一回 了,小奴看得是又惊又怕又紧张。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呕吐很快停止;两个时辰后,再补一剂四君子汤,乐瑾姑娘的呼吸稳定了下来;夜里再上一碗熟地黄、制首乌、肉苁蓉配的养血滋阴汤,这般换方换药直到天明,乐瑾总算又能在单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乐瑶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略微松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阶上,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寿龄早已不顾形象,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喘气,他心里还愁呢,哎呦,这活儿年纪再点大儿,他也干不了了,实在太累了!他这把老骨头,这几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过去这几日,他和乐瑶就在这客舍外间打地铺,寸步不敢离开,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得进去看一眼。单夫人与乐玥则歇在隔壁稍间,几人轮换守着,谁都睡不成一个整觉。
癥瘕之恶,便在于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清除,时刻反扑,还极容易蔓延转移。成寿龄虽没有学过现代的生物学、细胞学,但在年复一年的救治与实践中,他也发现了癥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下崽!下崽还下得贼快!
今儿在肚子里长一个,明儿不知又在哪儿新增一个,今日还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动道儿了,连骨头里都疼。
即便一时以药物护住元气,可邪气未能完全清除、压制,一旦正气稍有不支,就会不断反复、不断反扑,总能在他们以为病情好转时,又再次急转直下。光这几日,这样的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险,他们已经差不多经历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过窗格,成寿龄扫视一圈,落在乐瑾终于平稳下来的脸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几人肩头。
今天可算又熬过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轻轻吹进来,乐瑶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头透透风。
脚步刚挪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大姐姐。”
很轻很轻,乐瑶没听清,继续往前走着,是守在榻边的单夫人急忙转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阿瑶,阿瑾在唤你。”
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闹得单夫人都不敢高兴了,生怕乐极生悲,没高兴一会儿乐瑾又不好了。
乐瑶才忙回过身来,脸上也很惊喜:“能说话了?”
乐瑾躺在那里,只是唤了那一声,胸口便起伏着,开始喘气,她腹内那坚硬的肿块并未消减多少,她此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试图发声,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连日来的大补之药,就像往将熄的灰烬里添进珍贵的炭火,只勉强维持住那一点微光,并未带来奇迹般的逆转。
乐瑶坐到床榻边,习惯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脉。
脉搏微弱地跳着,细数而涩,但毕竟还在跳,且比最初诊治之前跳得流畅了一丁点,至少不会长久停止又复跳了。
“多谢你了,大姐姐。”乐瑾攒了攒力气,才又开口,说的却是这句。这几日她虽病情危急,但清醒时比以前多了,这会儿虚弱垂下眼,瞧见乐瑶下意识替她把脉的动作,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乐瑶是进屋先把脉,出去也把脉,只要稍稍闲一点儿,她就会替她轻轻推拿腹部、针灸、艾灸,忙完了,依旧还是再把一回脉,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乐瑾的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平静与温柔,看得乐瑶鼻腔里猛地一酸。在掖庭里,她就失去了母亲与亲生妹妹,自己如今又在生死之间徘徊,她却还能这样对她微笑。
乐瑶抬起眼,这几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拼抢阿瑾的性命,根本得不出空来与家人好好叙旧,这会子,她以为乐瑾第一句会是问父兄下落,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家人,不说这个。”乐瑶轻轻地掖了掖她稀疏的发,又有些笨拙地抚过她的头顶,安慰道,“记着啊,自家人不必言谢。”
乐瑾却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乐瑶,她喘息了几下,固执地,一字一字,将那话又说了一遍:“不,我该谢的,大姐姐。”
她出生时,乐怀仁已与大房决裂,搬出乐家自立门户了。说起来,乐瑾与这位大姐姐也就年节下见一见,血缘虽近,却不算太相熟,可不管是单伯母还是乐瑶,当她坠入绝境时,都愿意倾尽全力救她,一次次将她的命拉回这人间,她心里怎能不感激?
乐瑶摸摸她,见她精神尚可,才将单夫人与乐玥也叫来。
有些事,也该说了。
那些事儿她们迟早要知道的,她便也不打算说谎,便从头说来。
乐瑶先握着乐瑾枯瘦的手,先与她说了好消息:“阿瑾,你哥哥与我们是分开流放的,如今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但我想,他们年轻力壮,必不会有事,我会托人再去打听,总会有着落的。至于叔父……”
她顿了顿,却还是扬起笑脸来,略去了很多,只道:“叔父与我到了甘州,我被留在苦水堡医工坊,他则被分派到大斗军营中做医工,如今人……应当还在那里。我是机缘巧合才能提前回来,他按律,还需走些流程,或许一两年后,也能回来。所以阿瑾,你要好好养着,你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的。”
乐瑾在乐瑶说起乐怀仁后,便静静地落下眼泪来,最后,又用力地点点头。她知道她的阿耶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性子执拗,为人也并不圆融,可那终究是她的阿耶。她怎么都希望他能平安、能活着回来,也盼望自己能活着……活着,再见他一面。
乐瑶说完这些,喉头紧了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看向了单夫人与乐玥。单夫人的眼眶早已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乐玥则惶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长姐,满脸都是害怕。
为什么……姐姐只说她与叔父到了甘州,却没有提阿耶?
沉默了半晌,乐瑶还是说了:“阿耶自打流放后,便郁结在心,加上官差苛待、鞭挞,身体其实走到半道上便已不大好了,一路硬撑到黑水,水高浪急,他没抓稳……掉进去了,我……对不起啊,阿娘,我没能救起阿耶,我没找到……”
不知是否是身体遗留的痛楚,乐瑶满眼是泪。
那时,原身立刻不顾阻拦跳进水里去救了,可是怎么游都被水浪冲开,她怎么都游不到父亲身边,自己精疲力竭也差点淹死,是不知哪个好心的流犯伸手捞了她一把。
她最后只能扶着船沿大哭,看着乐怀良被湍急的河水淹没冲走。
单夫人之前便已从乐瑶的神色中猜到,但此刻亲耳听来,还是痛彻心扉,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即将冲出口的悲号闷在掌心里。
郎君啊,郎君竟还没走到甘州就没了!
乐玥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长姐,仿佛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才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大颗大颗的眼泪,疯了般滚落下来,她浑身发抖,嘶喊着:“原来阿耶早已走了!原来阿耶走了那么久了!我都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傻傻的,在掖庭时,我总向菩萨祷告,我天天给菩萨磕头,我求他一定要保佑阿耶和姐姐平安……我磕了那么多头!这什么狗屁菩萨,根本就不灵!”
乐瑶被她哭得也忍不住落泪,单夫人也忍不住了,乐瑾也流泪不止,最后四人只能抱头痛哭。
她们哭得正伤心,忽听旁边也有人哭,哭得还挺大声。几人一怔,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成寿龄还坐在门边,他竟也听得入了情,感同身受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胡子都被泪水沾得湿漉漉一绺一绺。
他哭得太过投入,还打嗝,边打嗝边哭,越哭嗝打得越着急,竟像驴叫似的:“嗝呃、嗝呜、嗝……”
四人听着听着,慢慢地就哭不下去了。
乐瑶擦了擦脸,见他打嗝打得难受,又窘又伤心,忍不住问:“成医工,要不……给你扎一针止嗝?”
成寿龄眼泪汪汪点头,脸上也有点尴尬,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心肠很硬了,但乐家人实在太惨了!听着乐瑶这样平静地叙述着父亲惨死在面前、自己无法援手的惨事,反倒把他听哭了。
乐瑶只好哭笑不得地起来,去给他针灸。
在他内关穴与攒竹穴上各施一针,成寿龄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连单夫人也缓过来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就像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掖庭时那样,不管多苦多难,她总是第一个冷静下来护着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来,给乐瑶、乐瑾与乐玥都洗了脸,并拉着她们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们看,人生如此无常,你们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看向乐瑾,温柔道,“尤其是阿瑾,你还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来,等他们回来。”
乐玥还止不住眼泪,呜呜地扑到母亲怀里去躲着哭,还说:“二姐还偷偷托我带出来一个内造的鼻烟壶,说是太贵妃赏的,她说她用不着,阿耶每到秋冬,总会犯鼻鼽,让我收着回头给他呢!我如今给谁去呢?我给谁去呀?”
单夫人侧过头去抹泪,轻轻拍着女儿背脊,叹了一声。
乐瑾望着单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亲和妹妹,又想到还在西北边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泪,可心里却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与哥哥,能埋在他们怀抱里大哭一场。
或许是因确切知道了亲人还活着,乐瑾心气大增。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积累了这么多日的补药濡养经脉、固摄真元,后续连着服药两日,她都不曾反复呕吐昏厥,不仅能自己坐起,也会喊饿了。
胃气复来!能吃就能活!
乐瑶立刻调整策略,转用更精细的药膳调理,用黄芪煨粥、当归炖鸡、山药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温平补、易于运化的食物。当然,针药、艾灸、贴敷也不能停。
就这样,食、针、药、灸、敷,五法并进,诸力合围,又连着调理几日,乐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触摸她腹间,那肿块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寿龄再次为她诊脉时,几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细若游丝、时有断绝、沉取难寻的脉象,如今虽然依旧细弱,却已有连续稳定的搏动,再看乐瑾的面色,虽仍苍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与人交谈时,目光能追随,反应也清晰了许多,这与之前那种形存神涣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脉气渐复,神气渐回,此大佳之兆!”成寿龄也好生高兴。
这事儿传遍了卢家,乐瑾最初来时如何模样,卢家仆人都是亲眼所见的,这段日子在卢家救命,卢照邻、卢照容也过来关心了好几回,卢令仪也来过,崔大夫人虽没有亲自过来,但也日日遣人来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指派了好些仆从帮忙。
所以,卢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乐医娘的堂妹,已是命悬一线,时刻会死的情况,但没想到这样危急的病症,不仅被他们拉住了性命,还好起来了!
谁人能不惊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呢!
乐瑶还是稳得住,她继续用药大补,同时严格限制乐瑾的活动。毕竟,身子好转、精神起来了,最高兴的是乐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乐瑶不许,每日走几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静、以养气血,多睡觉多吃饭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乐瑶会让卢照邻多多锻炼,也会让中风后的陈圭多折腾,乐瑾却不行,她这样被掏空的身体,气血严重不足,每一滴血气都要好好保护,经不起一点额外的消耗,是决不能运动的。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气血两亏的病人,平日里便没什么精力,稍稍做些什么事儿就困了、累了。她们的家人们总会说:“你要多锻炼,多运动,体力才会跟得上。”
乐瑶则都是建议她们不要锻炼的,气血越亏,越不能运动。
本身身子里就没多少气血了,还消耗呢?
之后,在这样静养调理后,乐瑾一天天见好。她能自己持匙进食,不需搀扶也能在室内慢行,二便渐渐通调,眼眶不凹了,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萎黄也慢慢褪去,开始透出属于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着和阿玥一起翻花绳了。
再把脉,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分明。
乐瑶这时才算真正松口气,她终于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虽然这病远远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单夫人见乐瑾已脱险境,便也开始思量去留。
她们此前是情况危急,才不得不借居卢家客舍。如今既已无性命之忧,再长久叨扰,实在于礼不合,她也没这般厚脸皮。
她便与乐瑶商议,一家子还是搬回外城租赁的那处小屋住。
乐瑶便也准备跟着走。
乐瑾还需要医者照顾,加上她还另有打算。
单夫人赁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间正屋带两间稍间,院子狭窄,是和另两家人共住的杂院,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乐瑶没打算在长安久待,她如今对乐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寿龄探讨过多次,成寿龄也认为,阿瑾如今这状态,再养一养,像常人一般带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乐瑶便有了更长远的盘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带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买房便宜,置办一个小院,开一家医馆,前堂诊病,后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帮衬、打理医馆,在一块儿正好。
顺带又磨着成寿龄将这些日子的药材钱算了,他一开始还客气说不必了,乐瑶坚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着,按着药行的本钱价结算,但诊金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饶是如此,一算下来,也支出了七八十两雪花银。
幸好乐瑶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金银,穆老夫人给了好些,卢令仪先前又给了好些,还是够的。
单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饼,心头都颤,幸好阿瑶回来了,又幸好阿瑶学了本事,攒下那么多银钱,否则根本就支付不起这药钱,阿瑾的命肯定就没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都没用,原来阿瑾这病得日日用人参填补,之前哪里日日能吃得起参、鹿茸这些名贵的药!
既然打定了主意,乐瑶便也亲自去给崔大夫人和卢家兄弟、卢令仪辞行,又多多感谢他们借地救命的恩情。
毕竟乐瑾是随时能死的病,他们没忌讳,还这样帮忙,实在不能不谢。
崔大夫人自然极力挽留。
乐瑶又救回一个将死之人的事儿现在是彻底传遍了,而且还是癥瘕!现在卢府上下谁不说这位小娘子是个神医了?
不,这事儿传得太平坊也都津津乐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与乐瑶多结缘交好,这世上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都会生老病死,孙神医不知去向,再多认识一个神医可没坏处。而且,乐瑶胜在年轻啊!她还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乐瑶再次拜谢:“大夫人的厚意与好意,乐瑶铭记五内。只是家人病体初安,又是劫后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团聚。待妹妹病情再稳些,定当再来府上拜谢。”
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