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骏此时脑袋仿佛灌满浆糊, 昏昏沉沉搅作一团,也不知岳峙渊摇头究竟是何意思,正要说话, 就见岳峙渊一本正经地对那棵树说:“华骏,我四下走走,你先回去吧。”
怎么那棵树竟和他同名么?李华骏打了个酒嗝,被酒水麻木的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只呆愣愣瞧着。
岳峙渊正与树潇洒地挥手作别,斜着身子迈大步, 不料才走出三五步,人突然一顿,吧唧扑倒在地, 不动弹了。
李华骏见了, 眉毛一挑, 也踉踉跄跄走过去, 也一本正经地劝:“都,都尉啊, 朱雀街不让睡人, 会被街道司抬走的。”
李家仆从哭笑不得,忙一拥而上, 四五个人才嘿咻嘿咻才将这硕大的都尉从地上拔起来,抬上车,回头又连哄带劝, 将自家那也开始对着车辕说话的主子一并塞了进去。
李家管事被俩醉汉忙得一脑门子汗, 听得李华骏又在马车里引吭高歌,更不敢耽搁,赶忙指挥众仆, 将两人拉回李家醒酒去了。
李家马车风驰电闪往靖恭坊去了。
长安城的构造是“东贵西富”,靖恭坊便坐落于朱雀门街东第五街,街东从北第七坊,与新昌坊、长乐坊等坊巷连成一片,这一带紧邻皇城与东市,交通便利,是唐代五姓七望、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
靖恭坊内甲第连云,高墙巍峨,不仅李家住在靖恭坊,卢家也在。
两家都是累世高门,宅院青砖瓦舍层层递进,都数不清到底几重几进了,实在占地太阔,两家东一头西一头,合起来便占了半个坊,明明有一道院墙都挨着,但从李家大门走到卢家大门,还得乘车呢!
李家的马车进了李宅那恢阔的大门,成寿龄也恰好急匆匆叩响了卢家的角门,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门子一探头,见他身后跟着重病垂危的病人等着救命,也不敢耽搁,撩起衣摆,捧着名帖,飞也似的向内通报去了。
乐瑶这会子给卢令仪新调了一款以鲜黄瓜汁合着珍珠粉、蜂蜜的敷面膏子,能清凉净肤。转头又去看了卢照邻的身边小童煎药,卢照邻已开始按她的方子服药并泡药浴,这便是要替他在家煎好送去邓王府的汤药,等他下值回来,泡过药浴,乐瑶还得给他针灸一次。
目前用药时日还短,尚且看不出什么效果来,他这病得持之以恒吃药,至少需连续调理一个来月,等身上频繁生斑片、发低热的次数减少,表明体内的麻风杆菌正被药物逐渐克制,也就证明有效了。
乐瑶还叮嘱卢照邻,自家那么大,不得利用起来?没事儿便绕着自家院子适当跑几圈,跑到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即可,不必到大汗淋漓的地步,有氧运动能提高他身体的代谢与免疫能力,活络气血,强健根本,对抵御病菌也很有好处。
万斤就是这时候捧着名帖来的:“小娘子!外头来了一位姓成的医官,带着几个病势沉重的女眷,说是想找您给看看!”
外院的门子不能进女眷内宅,须经二门的丫鬟代为通禀,几经周转才能到万斤这里,听说是救命的事儿,万斤也不由语气急切。
乐瑶连忙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打开名帖一看,竟是成寿龄!
她虽也吃惊他会带病人来找她,但立马想到,这必是万难的险症,才会让成寿龄这样脾气大的人也不顾脸面找过来。
如此一想,她心中也紧张,便立刻让万斤先去告诉二门的门子,把人先请进来安顿,又让她亲自去回禀崔大夫人,说明需借个地儿救人之事。
她也立刻赶了过去。
卢家宅院深深,回廊曲折。乐瑶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踏上通往前院的檐廊,远远便瞧见门子引着几人自角门进来。廊外竹影婆娑,透过一扇扇接连的花窗望去,人影绰绰,面目模糊。
相隔太远,乐瑶一时没看清除了成寿龄身后那几位女子的面貌,只好先冲成寿龄急急招手道:
“成医工,这边!”
那几人听见呼喊,忙转过身来。
乐瑶一边喊一边快步绕过去,隔着大半个长廊,她隐约瞥见了那跟在后头那对母女的样貌,她脚步下意识刹住,一下就愣住了。
很快,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随即又狂跳起来。乐瑶揉了揉眼,也是实在不敢相信,又连忙提起裙裾更急切地向前奔去。
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身形、脸廓、眉眼……每一个细节都在拉近中变得清晰,这下终于看见了、看清了。
“喔,她在那儿!”成寿龄听见乐瑶的声音,也回头催促单夫人,“快跟上!你母女几个运道不差,乐医娘还在卢府上客居,这孩子或许还有救呢!”
背着乐瑾的单夫人脸上有一瞬怔忡:“乐……乐医娘?”
乐这个姓氏可不算常见的,不会是……哪个南阳老家的亲戚吧?可抄家前有一年,她分明听郎君说过,族中长辈渐次凋零,南阳的族人也去各处谋生,早已没什么亲眷往来,连年礼都无需再备了。
哪儿又冒出来个医娘呢?
她心里莫名地慌跳起来,加紧脚步跟上。拐过两道廊柱,檐下光线豁然明亮,单夫人一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朝她们奔来的那年轻的、熟悉的、小女娘。
乐玥先尖叫了一声:“大姐姐!”
单夫人眼睛已难以置信地睁得溜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乐瑾托了托,可两条手臂都慢慢发起抖来了。
乐瑶已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
成寿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问候的话,他现在该怎么问候啊?说不出口啊!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一咬牙一跺脚要喊出那两个字儿,却见乐瑶好似没看到他似的,依旧风一般从他旁边狂奔而过,双眼含泪地握住了落在后头的单夫人的臂膀:
“阿娘!”
成寿龄疑惑了,乐娘子叫谁娘呢?不是该他叫娘么?
“啊!是阿玥啊!”
他还未回过神,乐瑶又已松开单夫人,弯腰去抱住了那妇人的女儿,那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儿一被乐瑶抱住,便彻底憋不住了,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衫,脸靠在她肩头,委屈得哇哇大哭。
“是你……你回来了……”单夫人站在旁边,怔得半晌,才有一滴泪从睁圆的眼角溢出滚落,她一动不动、眼都不敢眨似的,盯着抱住了小女儿的那个身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哭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腿也软了,身子也垮了,背着乐瑾,缓缓地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在地。
“回来了…好…幸好…娘真怕啊……真怕当初是娘害了你啊……”她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那么远、那么苦…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啊……”
单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乐瑶点点头,她摸出来了,再看乐瑾的头发,更是枯疏发黄,年纪轻轻鬓角都已见稀疏,目眶深陷,目睛乏神,唇瓣苍白干瘪,指甲淡白失泽,按之良久难复红润,显然是气血亏耗到了极点。
除了脸上,四肢、腹部也有淤斑。
而最突出的,是腹胁间凸起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肿物,按下去,乐瑾立刻便痛彻骨髓般地惨叫。
单夫人紧张地攥着手,一会儿看看乐瑶,一会儿又看看乐瑾,小声补充道:“白日里还好,只是不碰着,不牵扯到腰背,大多时候都是酸麻坠胀的隐痛,还能忍受,但只要入夜后,痛势便会变得猛烈,不仅腹疼,后背也疼,肋间也疼,疼得人蜷缩在卧榻上发抖,冷汗涔涔能浸湿衣褥,翻侧不得。”
说着说着,单夫人又想流泪了。
这样的痛苦,她们不过是旁观者都觉着摧肝裂胆,何况乐瑾,她年岁又这么小,真不知她是怎样捱到今日的!
乐瑶心里愈发有不好的念头,她瞥了眼一旁也弯腰看着的成寿龄,他眉头也皱得死紧,每听单夫人说一句,他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阿娘,你可记得旁的?阿瑾除了身上的痛,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乐瑶还是怀着一丝侥幸,转过身继续问单夫人,“最好从最早发觉不对劲时说来。”
单夫人回忆了会子,犹豫道:“我记得,在掖庭里,阿瑾肚子里的肿物还未长起来,她便有些倦怠少食了,后来肿物变大,渐渐能摸着以后,她便时常呕吐,腹中雷鸣胀痛,常一连数日不得便解。也是从这会子开始,她暴瘦如骨。”
乐玥也清楚些情形,低着头,悄悄多说了一句:“阿瑾的头发也是那时起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爱护她那一头秀发了的。”
“再往后,她便常常昏倒、耳鸣、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四肢枯软无力,稍动一动就喘不上气,终日蜷卧难起,但她的手足心又常烫得像揣了火炭,夜里盗汗,衣衫尽湿,白日里又常发低热,汗出了热也不退。后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低微,断断续续,身子不时抽搐,人也昏昏沉沉,时明白时糊涂。再到如今……”
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乐瑾,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便是这般整日嗜睡,气若游丝的模样了。”
单夫人自责又疲惫:“我们娘仨出宫后,身无分文,只能舍了脸面,挨家挨户去扣门,求你阿耶的故友同僚援手,凑了点银钱,在外城赁了间小屋,与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虽拮据,却想着要救阿瑾,汤药未曾断过,只是不知是不是没遇着良医,这药吃进肚子里去,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效啊!”
乐瑶默默搬了张胡凳,在榻边坐下,听完这一切,她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
自家的孩子自家怎么看得好,单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还在心里想:阿瑶那么聪明,若是以前少打些马球,早早学医,说不定在长安早就声名鹊起了!
这时,她又听乐瑶与成寿龄商议起外敷之法,要做个消癥贴,用什么山慈菇、石见穿、莪术研末,敷于痞根穴、中脘穴,还说一会儿她让万斤回去取针囊,她先给阿瑾行针止疼、推拿导引。
等艾柱拿来,再灸神阙、关元。
成寿龄抚掌赞叹:“内服外敷,针艾并施,能用的手段全用了,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温通气血、缓解疼痛、固脱续命面面俱到,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乐医娘啊,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错了!你这人脾气虽不大好,但医术真是没得说的。”
乐瑶:“……”这话说得,到底是谁脾气不好!
但她早不计较了,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对症治标而已,成与不成,就看今日这药下去,有没有些许好转。”
成寿龄也摇头喟叹:“治这类病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单夫人看来看去,这成医工怎的跟个老儿子似的,对阿瑶一唱一和的?她看得是愈发想挠头了,心中又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当年为什么不对阿瑶严格点?若是早知晓她有这等天资,当年便是绑,也要将她从马球场上绑回来学医啊!
隔了会子,成家的仆从背着一大堆药材器具匆匆回来了,乐瑶已经给乐瑾针灸过一回,但她神智昏沉,身上依旧如单夫人所言,冷汗频频,并无好转迹象。
乐瑶倒是不气馁,这样的重病,稍一针灸便能好转是绝无可能的,而且针灸也只是为止疼罢了。在等着煎药时,她又先为乐瑾捣药贴敷,之后,还切了姜片,用艾柱灸神阙、关元。
药一煎好,乐瑶手上的艾灸也不撤,只让成寿龄为乐瑾服药,第一方,便是用温酒和开的大黄??虫丸与四君子汤。
乐瑾吞咽能力还有,顺利服下了。
乐瑶便坐在榻边等着。
一般药效起来,起码要有半个时辰,单夫人与乐玥也是紧张地眼睛不眨地看着,只悄悄地咽唾沫。
成寿龄则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眼睛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的水钟,叮咚,叮咚,约莫响过十下,半个时辰早过了,乐瑾却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单夫人紧张不安地捏着手,问:“阿瑾她……她……”
难道又与之前那样儿,不管吃多少药都毫无用处吗?
乐瑶皱了皱眉,将手伸进乐瑾的后腰摸了摸。
乐瑾每出一身汗,乐瑶便会为她擦干,但她很快又会暴汗不止。
但现在她手伸进去,后腰是干的。
汗,停了。
这时乐玥忽而低声惊呼道:“阿瑾……阿瑾眼睛全闭上了!”
单夫人一看,也是身子都吓得打晃,捂着嘴呜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方才还半昏半醒有一口气在,这下眼全合上了!
完了,她死了!
乐瑶与成寿龄同时一惊,两人吓得连滚带爬,齐齐扑过来,一个探身听心跳、探鼻息,一个着急忙慌地摸六脉、找根脉。
就在满屋子慌乱之极,所有人的耳边,忽而都传来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呼呼”声。
乐瑶眨了眨眼。
成寿龄找脉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乐瑾头微微歪到一边,呼呼声正是从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因肿瘤压迫,她肺部、喉管气道也不通畅,所以才有这等呼吸声。
她在打呼,她睡着了。
乐瑶抚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吓得都要滚床榻底下去了。
成寿龄也是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站起来了。
差点也给他吓毁咯!
单夫人与乐玥也是反应过来了,睡着了?阿瑾竟然睡着了!
她疼得可是好几日没怎么睡了啊!
这……这……单夫人不由惊喜地看向乐瑶与成寿龄。
乐瑶笑了笑,微微点头。
成寿龄也是振奋不已,冲单夫人点点头。
“首药见效,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