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军游街结束, 在朱雀门陈列了俘馘与军实,行完献捷之礼后,又往太社、太庙行告奠之礼, 以谢神灵先祖庇佑。
最后,满城人听圣人手捧制文,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军中的大部分步卒便谢恩退出城内, 于城外营地整束。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也把豆儿、麦儿欢喜坏了!
高门世家都是街上放烟火的大户,这时烟火可不便宜,听闻卢家点烟花与隔壁几家崔王郑李又杠上了,相互比着,一夜之间,便不知烧去了几万贯钱,每天都从入夜放到天明。
两个西北来的放羊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起初一筒筒放大炮时,豆儿还给吓哭了,刷地就躲乐瑶身后去了,搂着她大腿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都忘了这是长安,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之后,两个娃才知什么是烟花。
她们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此起彼伏全是金菊、银柳、火树,她们仰着小脑袋,就这么站院里看了一个来时辰,满眼璀璨光华,眼都不会转了。
当卢令仪派人来请乐瑶带她们上街亲手去放烟火时,两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乐瑶的衣袖便往外跑。
其实白日里向大军投掷鲜果时,这俩便已玩得疯了,她们俩那么小,虽没有什么心仪的郎君,却是一投一个准的,毕竟是草原上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套马套羊?麦儿还能在骑马飞驰时套羊呢!
卢令仪当时扔了好几个香囊都没扔到李华骏,正着急呢,就发现俩豆丁跟玩打水漂似的,扔得可准了,立刻改让她俩左右开弓,帮忙哐哐砸李华骏。
从香囊到梨子,从绸缎到柳枝,从鲜花到大桃子,李华骏上战场负伤就算了,经过卢家的凉棚那短短几十步,竟似闯入了枪林箭雨,差点没给这俩小家伙砸成熊猫眼。
砸得李华骏都懵了,抬头去找是谁砸的,结果又被豆儿一个旋风大樱桃砸在鼻梁上,这下可好,直接捂着鼻子趴在马脖子上了。
而棚上,卢令仪与王七娘正手拉着手,为李华骏方才那抬头的惊鸿一瞥兴奋地直蹦:“啊啊啊二郎抬头看我们俩了!”
压根没发现她们心仪的李二郎鼻头都红了,差点给砸出两条鼻血来,正疼得暗自吸气。
等她俩再探出头去,岳峙渊与李华骏那一列骑兵,早已行过棚下,慢慢地没入巍峨城门楼的阴影里了。
两人还颇为遗憾呢。
哎!砸不着了!
放了几夜烟火,虽然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石板缝里也还偶尔能扫出未燃尽的彩纸屑,但随着各衙门的大门陆续吱呀呀打开,每日天不亮因堵马而下车拔足狂奔上朝的官员也愈发常见,长安城算是恢复往日秩序了。
正好卢照邻、卢照容两兄弟揣着崭新的官告印信,要去邓王府点卯入职,乐瑶便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衙门既已重启办公,她心里惦记的事,也能去问问了。
她是想寻一寻原身那位继母以及两位继妹的下落的。乐家获罪时,除了原身,其余女眷都按律没入掖庭为奴了,年初天下大赦,也不知她们是否已被赦免?
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盛典忙碌,没人得空处理这样的小事,之后又是欢庆放假,衙门里一个人没有,现下可算能去找一找了。
原来的乐瑶,她的生母舅家在乐家出事不久,便变卖了长安宅邸,举家南迁回湖广祖籍去了。毕竟当时长安城人人自危,他们家无力援手,又怕被牵连,想远离是非之地、保全家族,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原身在长安最亲的亲人,似乎就剩下了继母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另外,还有叔父乐怀仁的妻女。
而当初乐瑶上血书,其实也是父亲、继母与她商议好的。
乐怀良时常出入宫禁,很清楚掖庭中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是繁盛的大唐,掖庭中也是屋舍卑陋、檐低墙颓,常年不见日照,地面积水成洼,冬日无炭火御寒,夏日满是秽水蚊虫,疫疾频发。
罪臣女眷进去,做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儿,每日寅时即起,舂米、浣衣、织锦、洒扫宫苑,直至亥时方歇,稍有迟缓也要遭鞭笞,夜以继日不得歇息。许多罪眷进去,不仅劳作繁重,还会被内侍侮辱、苛待折磨,一年内病亡者十之三四,算起来,比流放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放固然九死一生,但至少父女同行,彼此有个照应;至少,乐瑶的身子骨比两个妹妹壮实得多,藏些金银路上打点,走去甘州,或许还能活命。
甘州虽苦,但去了那边也只算是官户,尚且比沦落为奴籍好些,而且……在那等西北边陲,乐怀良的医术或许还有用武之地,或许真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继母单夫人思虑再三,左是死,右也是死,但三个女儿不可尽入同一处绝地,定要留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她给了唯一非亲生的乐瑶,因为怎么看,也只有她这个日日打马球的,能走过这一路迢迢千余里。
所以,才会有血书那一档子事。
单夫人原本想着,这千里迢迢的,一路走去衣衫褴褛、形如枯槁,又馊臭污秽难当,总不会有人行恶的,可是她们家也是头一回被抄家流放,没甚么经验,终究低估了人性凶险,也想得太简单了。
今日,虽然真正的父女俩都没能回来,但乐瑶回来了。
她借了原身的身子,又来了长安,总不能连至亲的下落都问也不问。若是她们没能赦免,她便努力搭救,若是她们已赦免,更要瞧瞧她们如今境况可好,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
卢家兄弟听说她要寻亲,也极热心,决意一起陪着乐瑶先去刑部都官司问询,卢照容道:“乐娘子是女子,独自去衙门问询恐有不便。我们等陪你走一遭,借这身官皮与姓氏,总好说话些。”
三人便先去了刑部都官司,一进门,便先花了数百文钱,否则值房里人人忙碌,都没人搭理他们。
但有两个小吏收了钱,却将手一揣,竟笑嘻嘻地说:“小郎君与小娘子,寻错地儿了,我们这儿虽掌管官奴婢、掖庭宫人籍册,大赦名单也从我们这儿走,但这些早已归档了,没有上头的手令条子,谁也查不着,三位应该去内侍省掖庭局那儿去问问。”
乐瑶目瞪口呆,查不了,他收钱还那么利索!
卢照邻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嘿一声,当即便要和这俩奸吏理论,几百个钱对于卢家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方才是乐娘子抢着掏的银钱!
还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卢照容颇为淡定,一把将兄长往后一拉,也丝毫不生气,反倒和和气气地问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只是掖庭局深处内庭,外人不得入内,我等又该要如何才能问询得到呢?不知二位可有相熟的同僚在那处任职?若能代为引荐问询,感激不尽。”
两个小吏一听卢照容这话,彼此对了个眼色,再看向卢照容时面色便好多了,手也不揣了,伸出手来与卢照容握了握:“这位郎君是懂规矩的人。”
两人就这么在袖子里捣鼓了半天,最后卢照容把腰间荷包整个解下,递了过去,还拱了拱手:“有劳二位费心。”
卢照邻与乐瑶都是一愣。
“哎呀,好说好说!”
那小吏接过荷包,人脸上笑意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看你们大老远来,也是不易。这样吧,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他说着,转身便去案头取来纸笔,摊在乐瑶面前,又招呼同伴:“给这些郎君娘子们端些饮子来,搬几张胡凳坐着等。”
自己则笑吟吟地指着纸张对乐瑶道:“小娘子把要寻的人姓名、旧籍、何时因何事没入的都写清楚,我这就亲自往掖庭局跑一趟,替你们问问。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准有信儿!”
乐瑶稀里糊涂写下继母与妹妹姓名时,卢照容又与那两位奸猾的小吏热络地攀谈起来,从今春的雨水说到谁新娶了个媳妇儿,言语间仿佛多年故交似的,临了还互相拍了拍肩膀,三人笑个不停。
等乐瑶写完,那俩小吏果真立刻去替他们办了。
没了外人,卢照邻扭头上下打量着这亲弟弟,眼里颇惊奇。卢照容叹了口气,指着乐瑶道:“乐娘子是一片赤子心,没见识过这些,可以理解。”
又指着卢照邻,“四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你竟不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真正的堂部大员,哪会管这等微末小事?即便是寻得什么侍郎来交代,到头来一样是这些小鬼在跑腿儿,你若是得罪了这些人,便是再多跑十趟,他们也有上百个由头叫你查无可查。”
在甘州,找些书吏办些琐碎公文,使上几百文茶钱都算少的,何况这是长安城。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一个时辰,那小吏便折返回来,不仅打听到了乐瑶继母单夫人与两位妹妹乐珏、乐玥的下落,连她叔父乐怀仁的妻女,周夫人与几个堂妹的情形也一并问了来。
原来,去岁立储大赦时,所有因那次废王立武风波而牵连的世家女眷,都得了武娘娘恩典,随大流赦了,乐家女眷也在其中。
但并没有所有人都被放出宫来。
乐瑶的大妹妹乐珏,因一手调香技艺出众,机缘巧合被太宗遗妃看中,调入其宫中侍奉,如今还留在宫中当差。
也正因乐珏的机缘,单夫人与二妹乐玥在掖庭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
惨烈的是,婶婶周夫人与其中一个堂妹,竟都已在掖庭病死了!
最终得以放出宫的,只有继母单夫人、二妹乐玥,以及小堂妹乐瑾。
小吏还好心地提了一句:“翻记档时瞧见一条,您那堂妹乐瑾,放出来前也病得甚重,差点就被挪进病坊等死了……也不知后来怎地,竟又保了下来,这才一同放出的。”
三人都是今岁改元后出的宫,按律,出宫宫人应遣返原籍,可他们这一支早已迁出南阳许久,老家早没人了,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病人,只怕是不会回去的。
但乐家的宅子早已抄没入官,她们这会儿又能去哪里?
乐瑶拿着小吏草草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蹙眉站在原地,心里幽幽下沉。
乐瑾重病?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她虽是叔父乐怀仁的女儿,但这个堂妹在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记得也是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姊妹们身后,颇擅工笔花鸟,画艺不凡。
卢照容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便劝道:“这般情形,多半是去投靠尚有来往的亲朋故旧了。乐娘子且仔细想想,长安城中,你家人可还有亲近的、能倚靠的亲友?回头我让家中得力些的仆役出来探问,总比我们这般无头绪的好,今日……便先回去吧。”
乐瑶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三人走出衙署后分道扬镳,卢四卢五改道去邓王府,乐瑶则随卢家的车回卢宅。
朱雀街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扫尽的花瓣,已被踩踏成泥了。
路上,每隔一段都有几个街道司的杂役还在洒扫,但之前抛洒的锦缎绸带、香囊、果子之类的,观礼仪式还没结束就已被百姓们哄抢一空,根本不用人收拾。
听闻不少百姓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毕竟半匹光洁的锦缎便可易米,果子只要没摔烂、踏烂的,洗洗还能吃呢!
乐瑶撩开车帘,静静望了一会子街市,便又放下了。
车帘晃荡着落下了,卢家的马车也很快拐入了一道道坊墙之中。
车夫是卢家的老人,对长安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会子便准备抄近路回家,他熟练赶车,拐入了几条坊墙间的窄巷,又接连穿过了紧邻尚书省的崇仁坊、太平坊,这些捷径小道没有铺砖,车轮过处,总会扬起一阵阵尘土。
等尘土缓缓飘散,马车渐行渐远,那条坊墙与坊墙夹着的小道上,急匆匆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母女。
母女两个荆钗布裙,正咬紧牙关,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地向上挪动。
板车上躺着个重病的少女,才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已奄奄一息。
单夫人已完全没了曾经世家夫人的模样,脸颊瘦削,手骨也因日夜做活儿而粗大,她大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警惕地四下看看,又转头小声叮嘱女儿:“阿玥,再摸摸兜儿,东西没掉吧?”
乐玥也是面黄肌瘦,按了按怀里揣着鼓鼓的钱袋子,紧张地点点头。
她们被放出宫后,一直靠阿耶以往弟子、故旧接济过活,但阿瑾病得厉害,每日都要吃药,她与阿娘又要赁屋子、又要吃用、又要买药,不过几月便将积蓄花得精光。
前阵子,她们想方设法求到阿耶以前的同僚来给阿瑾看了病,可是他们都摇头说没辙了。娘抹着泪说,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答应了婶婶会照顾阿瑾的,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乐玥怀里的这笔钱来之不易,是这段日子筹备庆典,鲜花香果走俏,她与阿娘也去街上贩卖鲜花果子,又运道好,捡到不少锦缎才变卖积攒起来的。
不然她们都不敢带阿瑾来太平坊看病。
可是……若是不找大医看病,阿瑾可能就真没命了。
单夫人歇了口气,将勒在肩上的粗布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使着劲,对乐玥道:“快,阿玥,再加把劲!就快到了!”
听闻太平坊的成氏医馆,很擅长看癥瘕积聚的病症,是阿耶有个姓常的同僚私下荐的,长安城里就他家看这个顶厉害了。
她们正是奔着成氏医馆来的。
阿瑾肚子里长了个大肿物,疼得她日日惨叫,这几日是病势太重,都喊不出声了,可她还是疼的,疼得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地低声痛哭,乐玥知道。
太平坊位于皇城西第二街,是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聚居之地,但太宗朝时,一代国手王彦伯曾在此开设医馆,引得贞观年间的许多贵人都舍弃了东西二市,改来这里求医。
久而久之,在太平坊开设医馆的大医妙手便愈发多了。
比如甄百安的叔父在这里也开了一间甄氏针灸馆,旁边正好还是成氏医馆,他们两家对面,是许家门脸装潢得格外阔气的面药铺呢!
成寿龄虽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但凭着家族积累的声望与资财,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刻,他正与馆中雇请的伙计、坐堂郎中一同整理近日积攒的方剂案卷。
他也是经常要出诊的大夫,所以医馆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另外又雇了个医术还算过得去的大夫,专门在他不得空的时候看点小病小痛。前些日子他去洛阳时,医馆里就是这个大夫在撑着。
一想到洛阳的事,成寿龄的嘴角便忍不住想抽搐。那日他气急攻心晕厥过去,没有亲眼见到乐瑶救雨奴,但后来他一起来,就听到了雨奴被乐瑶救醒的消息!
成寿龄抓住那高兴得四下报信的仆人细细一问,听明白后,因太过震惊,整个人都不禁脱力坐倒在地。
雨奴是何等病情,他也一清二楚,他来洛阳时也被穆老夫人抓过去给雨奴诊脉看过,当时他连方子都没开,直接就摇头了。
在他心里,雨奴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可偏偏……活了!!
更别提还有穆大人的鼾症……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更是要晕过去了!
这哪里还能在穆家呆啊!再不走真降辈了,自然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回了长安后,他才算缓过来了。
谁知,前天许娘子来面药铺时,竟还说乐娘子也来长安了!还是被范阳卢氏请来的,如今正在卢家做客。
成寿龄做贼心虚,都没留意许佛锦那怅然的脸色,心口怦怦跳,生怕上街撞见她,连全城空巷的庆典观礼都没去看。
一想到乐瑶两个字,他都觉着心烦意乱,低头一看,整理的处方都被他揉皱了,雇来的大夫都奇怪地看着他呢。
“咳!”他清咳一声,板起脸道:“看我做什么?你既闲着没事儿干,不如去内堂把成药再调配一批备着。”
那大夫莫名其妙被东家刺了一句,挠挠头进去了。
正好,医馆门口忽而推来了一辆板车,成寿龄疑惑地看了过去。
谁呀推个破板车就来太平坊。
单夫人连忙将瘦得都要没人形的侄女背了下来,在乐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看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色不满的成寿龄,忙焦急地问:“您可是成医工?这孩子是癥瘕积聚!求您救苦救命,给这孩子看看吧!”
要是别的病,他见这些人这般寒酸,都不一定愿意亲自看,但若是癥瘕……成寿龄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看。
这妇人背上那少女还醒着,但已经头摇身晃,整个人皮包骨头,面白而泛黄,两眼涣散,已有死相。
他吓了一跳,忙道:“哎呦,已病得这般重了?先抬进来吧!那边有诊榻,快快快,先将病人平卧。”
单夫人连忙将人背进去。
成寿龄仔细一把脉,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她鼓起的腹部,她已瘦得那么厉害,但肚子却是凸的,一按,果然有好大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他轻轻一按,乐瑾便虚弱地惨叫出声。
的确是癥瘕症。
癥在中医里,是腹部质地坚硬、固定不移、疼痛明确的肿块的意思,瘕则与其相反,是柔软、可推动、疼痛无定的包块。
这两个一个属血分,一个为气分,但这两种都是绝症。
成寿龄已算是治疗癥瘕的高手,但他最多也只帮几个癥瘕病人多活了几年,没有完全治愈过一例。
而眼前这少女,已是病入膏肓,肿物大得压迫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疼痛。
成寿龄细细询问了病史,才知道这少女出现症状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已到了这等地步……
唉,不好啊,发展得太快了……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手,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太重,我也没办法了。”
发病如此急骤猛烈的癥瘕,以他往年诊治的经验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能不能熬到下个月都悬得很。
单夫人眼里满是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伸手胡乱一擦,跪下来对成寿龄哀求道:“成医工,求您再想想法子吧!就是多活一日也算一日,她才十四!娘没了!阿耶也生死不明!我是她婶子,这孩子病得极痛苦,每日都疼得嚎叫,可她不想死啊!她撑着这一口气,就是还想见她阿耶最后一面,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孩子……让孩子能多撑几日吧!”
乐玥也哭着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姐姐吧!”
天下大赦,但赦免的执行流程不同,乐瑶与流犯是地方司法管辖,而单夫人与女儿们是内廷内侍省掖庭局管辖,两个衙门权责独立,没有互通被赦免人亲属信息的惯例,官吏更懒得多方通报。
乐瑶无从得知长安掖庭的赦免名单,单夫人也不知流放到甘州的丈夫与继女如今是何境况。
加上天遥路远,书信不通,单夫人甚至不知乐怀良已死,也不知乐瑶率先得到赦免已回到长安,她只是与乐瑾一样,四处求人打听,也怀揣着家人已在回家路上的希望,盼着有一日终能团圆。
成寿龄看了看单夫人,又看了看乐玥,再瞥向床榻上顽强喘着气,病成这样都不愿闭眼的半大孩子,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咬牙,心一横道:
“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救,你们背上孩子,跟我来!”
说着,竟真的回头叫仆从套车来。
单夫人大喜,忙连滚带爬地去背乐瑾,又急切地问:“多谢成医工!多谢!我们……我们这是要去求哪位神医?在何处?我……我带的银钱不知够不够……”
“诊金不必愁,那人啊……她不看重这个。”成寿龄一脸屈辱地摆摆手,“哎,就当我日行一善了,我真是,豁出去了!”
单夫人不明所以,但见他脸色不对,赔着小心地不断恭维着:“多亏了成医工的脸面,多亏了成医工的善心,您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大夫……”
成寿龄悲壮地摆摆手:“别说了,上车吧。”
可不是么!他可是得厚着脸皮,去卢家找他那胡咧咧认下的干娘了!
哎!他这嘴啊!以后他再意气用事乱说话,他就是猪!
真是因果报应啊!
在成寿龄领着单夫人几个往卢家赶去时,岳峙渊与李华骏也脚步虚浮地从宫里出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走得歪歪扭扭,李华骏出来后,眯着眼四处找,在宫门前那排等候的马车间扫了好几遍,都没认出自家的马车。
还是李家的仆人先认出了自家的主子,赶忙去扶。
连日宴饮,快把两人给喝死了。
李华骏眼神迷离道:“都尉……上车,来,来我家安置吧。”
岳峙渊没答话,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扶住了旁边的树,摇摇头。
“那……那你要去哪儿?”
“我……”
他双眼泛红,神色也迷迷蒙蒙的,微微抬眼看向远方。
他想去找乐娘子。
真想……他真想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