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白马照金鞍 我的花都给你。

大军已到城外, 将要进城了,一时长安轰动非常。

各将士已在昆明池附近扎营待命,礼部、兵部、鸿胪寺、京兆府的官吏瞬间就忙疯了。

如此重大盛典, 事务繁杂,他们要与这些边关来的王师明确入城的路线与次序、告太庙社稷的祭祀仪程、圣人御承天门楼受俘的典制细节;要按品级准备赏赐三军的绸缎酒肉、金银器物;还要制作祭文、圣人宣读的制书;排演军乐等等。

一个个忙得酒水饭食都来不及吃,夜里也睡在衙门里。

朝廷也已提前派遣徐王李元礼为郊劳使前往军营慰劳将士,同时核查军功册、清点俘虏数量等等。

徐王是圣人的叔父, 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忙了个昏天暗地。

昆明池上已是凯乐激昂,如今尚未到观礼的时日, 却已有好些百姓跑到外城,悄悄爬上树去偷看,之后又被金吾卫呼喝赶走。

整个长安城忙乱两三日, 终于到了观礼吉日。

乐瑶也是早早起来, 将自己与豆儿麦儿都好好打扮了一下, 刚弄好呢, 外头便有婢女来催了:“乐娘子与两位小娘子好了么?九娘说要尽早出门,不然必要堵马, 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来了来了!”乐瑶忙给豆儿头上两个小丸子系好最后一条绢带, 挎上装满了各色鲜花、香果的小篮子,连忙跟着婢女去与卢令仪汇合, 她们要一块儿坐车去朱雀大街了。

这些鲜花鲜果、锦缎花瓣,都是大军行过时,对将士们争相抛洒的庆贺之物, 以此表达对凯旋将士的爱戴, 这在此时被称为“献捷之馈”,是极为喜庆、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都最喜闻乐见的庆功仪式。

卢家订下的凉棚,在朱雀大街北段, 紧邻皇城朱雀门。京兆府原本搭的是简易的油布凉棚,矮矮的,坐下去只怕光看马腿了。

卢家的管事哪里敢让自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早早派了自家的工匠仆役前去改造。

先加高了凉棚的底座,离地数尺,这样一来,不仅能俯瞰御道上的大军仪仗、俘虏队列,又能清晰望见皇城朱雀门城楼,连大军上台登楼受俘、宣读制书也能看清楚了。

如此还嫌不够,又拆了那些臭烘烘的油布,棚顶铺上精美锦缎,四围悬起青碧色的轻罗,内里铺上织锦褥子;棚角悬上两盏绣着卢字的六曲鹤颈灯笼,里头摆上两只兽头香炉,用上好的蔷薇香饼徐徐熏着。

这般布置,自然惹眼。以卢家相邻的人家是崔郑李王,一看,好你个范阳卢,心眼子多得很!之前抢订凉棚他们就没抢赢,现下装扮得满街就你家的几个凉棚最高最美,那不行,我们家也不能输!

于是各个都丁零当啷地敲啊改啊,你挂锦缎,我铺缭绫,你熏香,那我把地上的砖都刷得苍蝇上去都得滑倒,连相邻的那段围栏都得挂上绣着自家族徽的绸布。

卢家管事吃完饭回来一看,顿时怒了!

好家伙,一个个的,非要与我们比个高低了?那卢家能认输吗?不成,我们家也得加挂!不仅要挂帷,还要扎灯!

于是指挥仆役们又忙不迭送来一摞新糊的红纱灯笼,把卢家凉棚边的桃李树上都挂上卢家灯笼!风一过,轻轻转着,如结了满树红果,格外喜庆。

邻棚几位崔郑李王的管事一看,可恶,也立刻命人回去做灯笼,还要做彩色的!

如此你添一盏、我加一对,相互攀比着,等京兆府的小吏忙了个通宵,累得头重脚轻,出来一看傻眼了。

一夜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北段从树到凉棚再到围栏,都已变得彩绣纷飞、明灯错落,看得人眼都晕了。

“……这些朱门啊!”小吏无语地揉揉眼睛,摇摇头又走了

要不是早先就放话不许将凉棚造得比受勋台高,这些世家恨不得一夜间搭出个比太极宫还高的高塔出来。

乐瑶跟卢令仪、卢照邻兄弟几个一块儿来时,也是看得眼都晕了,她还笑着想:这和李华骏的风格也很像呢!

等登上凉棚,坐下时她都还觉眼前有无数色块在游走。

万斤与其他侍女帮着将一篮篮鲜果、香花、彩缕依次提了上来。卢家豪富,准备投掷之物堆得如小山一般。乐瑶还看到了一篮子青莹莹的甜瓜,瞪圆了眼,这玩意儿扔过去真的不会砸成脑震荡吗?

她那震惊的模样被卢令仪看到了,她捂嘴笑道:“乐娘子,这是庄子上暖棚里刚摘下来的蜜瓜,是给我们吃的。”

乐瑶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卢令仪今儿没有戴覆面,她脸上的红肿大疮虽未全消,但已平了大半,乐瑶先前虽说一两日不能消退,但还是竭尽全力从洗面、饮食、汤药、面膜等等方面,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祛痘的调理法子。

乐瑶给她把了脉,她是青春期血热,燥火上炎,郁于肌表所致。所以,先给她开了个洗面方,取金银花五钱、野菊花四钱、甘草二钱、白茯苓三钱,文火慢煎两刻,滤去药滓,取其清汁,放至温凉,早晚用干净的布巾蘸取药汁,轻拭面额,不可猛力搓揉。

洗完后用干净软巾轻按吸干水分,也是忌讳大力摩擦洗脸。

饮食则是完全忌辛辣油腻、甜食,什么羊肉、鹿肉、花椒、茱萸,全都忌食,糕点、肥肉、鱼虾、海鲜,也必须避免。

之后,她让卢令仪多用生地、丹皮煮水代茶饮,或以藕、荸荠榨汁饮用,每日还都可吃一碟子凉拌马齿苋,这都是凉血清热之物。还有养阴润肤的银耳百合粥、冬瓜薏苡仁汤,这些食物多吃能健脾祛湿,减少面部滞热。

果蔬则是瓜类为多,清热生津,还能补充维生素,舒缓肌肤。汤药只开了小剂量,凉血解毒,兼以养阴的,每日一次轻轻疏泄即可。

之后又为她做了两种面膜。

第一种是晨用的:用紫草、甘草各三钱,加水一碗,煎至六分,滤汁放凉后,调入绿豆粉,和成糊状薄敷于面部,约一刻钟用温水洗净,隔日一次。

紫草凉血透疹、甘草缓急解毒、绿豆清热润肤,都能安抚肌肤。

晚上则用玉竹茯苓润肤膜:玉竹、白茯苓各研细末二钱,以丝瓜汁调匀成脂。同样敷面一刻钟,每日一次。玉竹滋阴润燥,白茯苓健脾祛湿、淡斑净肤,丝瓜汁清润通透,可促进修复。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卢令仪自个都发现了,本来触碰疼得厉害的面疮很快便不疼了,隔日起来,鼓胀红肿的也正渐渐变平,虽还凸起,但乐瑶这法子,是消红消肿一并的,她每日揽境对照,都发现面疮在变小变淡,相信很快便能消干净了!

哪怕赶不及在今日盛典前完全消隐,但这般速度,也已令她惊喜了。

更让她感到舒心的是,乐瑶行事大方敞亮,这些调理方一点儿也不忌讳,直接便抄写给了她的贴身侍女留存,还嘱咐道若是上火再生疮,一样能用。

她原本还不肯多收银钱,卢令仪要谢她,乐瑶认真算了算,还道:“这些方子本也寻常,药材更是市井易得之物,九娘子,拢共给个五十文便是了。”

卢令仪对银钱实在没什么想头,她都没自个付过账,她回头望了望管着钱钥的侍女,那侍女忙去打开钱库翻了半晌,之后,竟把其中一盒银饼都搬来了,为难地道:“九娘子,咱家最小的便是这五两银铤了,实在找不着铜板……”

乐瑶看着那白润润的银饼:“……”

卢令仪干脆整盒都塞给乐瑶:“别客气!那就都拿上吧!”

等候大典的这两日里,卢令仪还兴致勃勃地邀乐瑶去打马球,乐瑶不是原来的乐瑶,虽有记忆,到底没有真正打过,手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被卢令仪先进了好几个球,这下把她可高兴坏了!

卢令仪抛了球杖,在场中纵马绕了两圈,大笑:“我赢了,我竟然能赢了长安第一杆子的乐大娘子!”

好嘛,原来原本的乐瑶也有诨号呢!

乐瑶喘着气,摆摆手,笑着往前靠在了温热的马颈上。

这马球真比看病还难,又要骑马又要击球又要瞄准,还要躲闪对手,原来的阿瑶好生厉害的。

卢令仪欢喜够了,又拨马回来,温和地安慰她:“乐大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去了边关,想必疏于练球,才叫我赢了!在长安多住些时日,咱们多打几场,你一定又能赢的。”

这话倒激起了乐瑶骨子里那总是不服输的劲儿,她仰头饮尽万斤递来的茶水,雄赳赳道,“好!那便再来一场!”

她总不能坠了原身的威名,练也得练会了!

因这两日过得实在畅快,卢令仪便早将脸上那几点小疮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在凉棚中,乐呵呵地与乐瑶闲话,任由晨风拂过脸颊,大大方方的。

不多时,相邻的凉棚也传来一阵细细笑语,好几个香衣鬓耸的小娘子们,在侍女簇拥下迤逦而来。其中一个身着郁金裙、鹅黄帔子的小娘子,一见卢令仪脸上还有痘痕,立刻便捂嘴笑起来。

那便是王七娘子了。

她与卢令仪一般大,两人算是老冤家了,从容貌功课到骑马打球,样样都要暗暗较劲,每日不吵一架,那都怪了。

她举起团扇半遮半掩地笑着,正要开口挤兑她,却见卢令仪高傲地一扭头,让侍女放下了两家中间那卷竹帘,竟直接不理会她!

王七娘愣了,半晌才让下人捞起竹帘,还巴巴地伸头过来问:“九娘,你怎的不理我?”

卢令仪哼了声:“一见面你就刺我,我理你作甚?”

王七娘撅了噘嘴:“那你也别不理我呀!”顿了顿,竟真的不拿她脸上那消退大半的面疮说事儿了,反倒探过身来,兴致勃勃道,“哎,你可知道?李二郎也回来了呢!”

卢令仪刷地便扭过身子来了,两眼锃亮:“真的?不是说他孤身北上时立誓,说再不回长安了么?”

王七娘子也激动得很,抓住卢令仪的手,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他是得了军功回来的!他立下大功劳了!我阿耶在礼部,他看见李二郎的名字了!他好厉害,百步之外、大暴雪之中,一箭射穿了什么论茝扈莽的脑袋!论茝扈莽就是吐蕃的二国相的意思,是他们吐蕃宰相的副手,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呢!他因此被记了斩将的大功啊!”

“太厉害了!”“不愧是李二郎!”

两个小姑娘顿时忘了矛盾,挤在一块儿,吱哇乱叫起来。

乐瑶听得懵懵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李二郎?百步穿杨,她们说的,不会是李华骏吧?

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喳了好一阵,卢令仪发觉自己冷落了乐瑶,且忘了给王七娘子介绍她,便又忙将乐瑶拉过来,相互见礼。

王七娘子知晓乐瑶竟也是从甘州回来的,眼眸更是亮极了:“乐娘子可见过李二郎?”

乐瑶挠挠脸颊:“李华骏啊?”

卢令仪与王七娘子一听这名字就又吱哇一声,两张脸齐齐凑到她面前,猛猛地点头:“是是是!正是!啊啊!乐娘子你见过他!他在边关可还好?可还是如在长安时这般俊俏?他晒黑了么?他是不是更健壮高大了?他穿甲胄是不是格外威风啊?”

乐瑶:“……”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李华骏落到她手里,不是被刮痧刮成大鲤子鱼蹦蹦跳,就是因重新缝针疼得嗷嗷直哭、涕泗横流,实在和她们描述的、那等郎艳独绝的郎君有些出入。

可想起他那几条脖颈处被割出来的深深疤痕,乐瑶坚决点头:“很俊的。”

只这一句,卢令仪与王七娘便相视一笑,满足得仿佛饮了一坛子醇酒,脸颊都欢喜得微微发红。

乐瑶不由好奇:“李判司在长安时很有名声么?”

卢令仪眼波流转,捧着脸回想:“当然了!李二郎未赴边关时,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玉面郎‘!满城那么多才俊,就数他最好了!他站在人群里,便如芝兰玉树,皎皎然胜过这三月春光。他家世又好,门第清贵,性子又周全。他虽不被父兄看重,在家中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轻慢女子,常有小娘子暗慕他风华,悄悄赠他香囊罗帕,他也从不轻弃,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妥帖收着呢。”

王七娘子也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李二郎有多好,还怪道:“乐娘子以前不也在长安吗?你竟然不知李二郎?”

乐瑶又回想了一下,讪笑道:“呵呵,那时……心思不在这头。”

原身在长安,终日只惦记着马球,是早也打球,晚也打球,一日也不曾懈怠。有时凑不齐人,打不成了,她还会哀求两个文弱的继妹陪她去。她那俩妹妹,是两位真正娇怯的仕女,日常不是调香插花,便是煎茶读诗。被她抓去马球场折腾两回,惹得两个小妹,从此见了她就跑。

外头都传她在府里受继母苛待,宴饮游园从不带她。实则是她自己懒得去,她就爱去打球!

爱到什么程度,她恨不得能在曲江边的球场上搭个窝棚住!

乐瑶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原身记忆中唯一倾慕过的郎君,是个唤作“铁塔张”的方脸大汉。那铁塔张的身材与武善能差不多,生得一双虎目,鼻直口方,笑声还是哇哈哈哈的。她喜欢他,也是因他马球打得格外好,站在网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进球。

李华骏这等狐狸般容色昳丽的郎君,可不是原本阿瑶的审美。

因李华骏的缘故,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迅速和好了,两人将带来的绣囊、罗帕、团扇拢在一处,头碰头地商量:

“待会儿见了李二郎打马而来,我们便一齐掷过去!”“我记得李二郎最喜爱香色,我这香囊正好衬他!”“你可丢准些!”“你放心吧,为了今日,我已练三日投壶了!”

乐瑶在一旁听着,也被她们俩这份雀跃感染,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拦上,遥望着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

春风漫过,拂过街道两边万千攒动的人影。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心口也像揣了只暖乎乎、毛茸茸的雀儿,满心期待了起来。

人真多啊!也不知岳都尉是在队列里哪一处呢?不过他骨架子生得这般大,她应当也能一眼认出来吧?

长安城外。

大军已在昆明池北岸营地整队,即将沿着樊川道向北行进,途经郊祀坛,先告慰天地,再转向西接入明德门官道,才正式进城。

明德门为皇帝郊祀、大军凯旋专用,平日极少开启,从此门进,便能直驱朱雀大街,那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御道,宽达百余步,可以使大军列阵并行。

他们将风风光光、浩浩荡荡贯城而过,途径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之间,最终抵达皇城朱雀门外,于广场上列阵受阅。

就要出发了,李华骏正用一柄小巧的木梳,紧急将盔帽上那簇长长的锦鸡尾翎梳了又梳、捋了又捋,务求每一丝羽翮都能舒展。

好容易打理好了,往左一瞥,却见几步外,岳峙渊抱着他那顶也插了鹖羽的凤翅盔,在马背上头一点一点,竟在打瞌睡。

他怪道:“都尉,这样的关键时候,你怎的还困了?”

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

人群潮动,他却只能瞧见她了。

她今日……真好看。

额心贴了花钿,梳着时兴的偏垂髻,松松挽向一侧,鬓边簪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报春花,宽袖披帛,幅裙曳地,就像这春日的花儿一样。

队伍不能驻足,岳峙渊骑着马缓缓向前,他已过了乐瑶所在的高棚,那个探身挥手的影子渐渐远在身后,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遥远,他却依旧扭着身子,久久地回望着她。

天色碧蓝如洗,阳光透亮。

和着这漫天飞卷无尽的花瓣与绸带,这长安是如此繁华浓烈,可是,怎么……好生奇怪。

他恍惚地想。

她那双日光下笑得弯弯的眉眼,分明比长安的春日明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