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萝卜皮妙用 四哥,你别跑!

神奇的是, 那斑片没隔一会儿,竟又自行消退。

等卢照邻见到弟弟的激动心绪平静,侧身站定时, 耳后与颈侧那片肌肤已光洁如初,了无痕迹。

乐瑶差点都以为是她看错了呢。

怔忪间,卢照容已连忙为他四哥引荐乐瑶:“四哥,这位是我在苦水堡时结识的乐娘子, 是个神医!她出身南阳乐氏,此番她是受人所请至洛阳诊病的, 正好我要返回长安,便邀她同来,凑一凑大军凯旋的热闹。”

他说着, 眼珠子转了转, 又立马转移了话题, 热切地问道:“四哥先到一步, 路上可曾见到王师旌旗啊?”

“见过乐娘子。” 卢照邻闻言,连忙先转向乐瑶, 依礼微微躬身, 双手当胸合抱,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他仪态优雅, 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却又略有些疏离。

乐瑶也还礼。

卢照邻这才无奈地回答弟弟后半句话:“我搭漕船来的, 如何能见着?走吧, 别在此处说话了,伯母已在内宅置办了宴席,莫要让长辈久候, 走,进去再说话。”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卢照容的肩背,示意他前行,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乐瑶,以兄长身份展臂做请:“家伯母已在内宅略备薄宴,为五郎与乐娘子一行洗尘。乐娘子一路劳顿,万勿推辞,请一同入席,稍用些汤水饭食。”

“不了不了,”乐瑶忙摆摆手。

她还是有点眼色的,卢家于长安的这间大宅,应当是卢照容伯父的,而他们真正的家宅在洛阳。

所以,卢家人今晚指定是家宴,她一个外人夹在其中,未免尴尬。且大户人家规矩多,她只会久仰久仰和哪里哪里,到时寒暄起来,必有点招架不住。

最令乐瑶无奈的是,她一路享用卢家的精细肴馔,虽好吃,但吃多了吧,她反倒想吃点简单的清粥小菜了,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果真是个平民胃啊。

见卢照邻似有些意外,她扬起笑脸解释道:“连日车马,的确已有些疲惫,兼之我多日不曾回长安了,想早些歇息,明儿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旧时街巷,宴席便不叨扰了。”

豆儿机灵地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麦儿也疲惫地揉了揉脑袋。

这让也想再劝的卢照容也不好再邀,只得吩咐一旁恭立的管事:“既然如此,引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去客舍好生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另备上清爽适口的晚膳,直接送至房中去。”

卢照邻亦不再多劝,从容再施一礼:“如此,便请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安心歇息。寒舍简陋,但也请视如己家,不必有何顾虑客气,若有需用,尽管吩咐院中仆役。”

乐瑶也领着两人还礼。

卢照邻便与弟弟并肩朝内院行去。

卢照容随着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头,对着乐瑶飞快地眨了眨眼,狗狗祟祟地比了个手势,这才继续快步追上兄长。

乐瑶忍俊不禁,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了。

在苦水堡万事周全稳重的卢监丞这一回了家,也有几分跳脱少年郎的模样了。

方才是提醒她莫要提及诊病之事呢。

随即,她也领着豆儿、麦儿,随引路仆妇穿廊过院,但……她路上也不禁回头看了眼卢照邻的背影。他的身形清癯挺拔,行走间衣袂微扬,很有名门子弟的清华气度。

但想到刚看到那几片斑纹,乐瑶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些许疑惑。

卢照邻。

在乐瑶所学的历史上,他是初唐四杰之一,才情卓绝。青年时期便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般缠绵炽烈的千古名句。又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王杨卢骆”,还引领了初唐的诗歌革新,以雄放刚健的诗风打破南朝以来的靡弱文风,率先唱出了盛唐之音。

但乐瑶会透过历史去了解他,其实还是和中医有关。

历史记载,他三十七岁时开始发病,起初只是肢体麻木、关节屈伸不利,但没想到之后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劫难。

这位曾以锦绣文章倾倒长安的才子,从此踏上了漫长而绝望的求医之路。他遍访名医,尝试过针灸砭石、汤药丸散,甚至服食毒虫偏方、修习辟谷之术,病情却日渐沉疴。

他在《释疾文》中自述“骸骨百节,如在锋刃”,在《病梨树赋》里以枯梨自喻,凄然写下“支节挛缩,腰脚不遂”的惨状,最终,发展到双脚蜷曲、一手残废,渐渐连诵读诗文的气力都没有了。

史书简笔,说他患的是风疾,但中医里风疾的范围甚广,风湿痹症、风邪入络的病症都可算风疾的范畴。也是因此,卢照邻的病在后世中医研究中也曾被反复探讨,有不少学者结合其症状推断,认为可能与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或麻风病相关。

加之他曾执弟子礼与药王孙思邈相交,孙神医不仅为他定制汤药,还教他导引术调养气息,甚至亲自指导他辨识药草、炮制药剂。在孙思邈治疗下,卢照邻被病痛折磨的狂躁情绪逐渐平复,剧痛得以缓解,一度重拾笔墨修订诗文。

但在孙思邈辞京还山后,失去良医诊治的卢照邻,为求根治服食丹药中毒,又遭父丧恸哭呕药,病情再度恶化。

他又强撑了近十年,最后,他在绝望中与亲属诀别,投颍水自尽。巧合的是,他自尽那一年,孙思邈也恰好逝世。

卢照邻一生用不少诗文记录了自己病程发展和变化,研究资料很多,加上还有孙思邈为他治疗调理的方子流传下来,所以,他虽故去千年,其实却是后世中医人学医时的老病友了。

中医教育讲究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不少现代中医学生,在学习风疾类的疑难杂症时,卢照邻的病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案例。

乐瑶甚至有不少同学的论文题目就是《卢照邻风疾的中西医辨治对照研究:从唐代风痹到现代类风湿关节炎/麻风病的诊疗反思》以及《孙思邈治卢照邻风疾方剂的现代药理探析》之类的。

乐瑶以前跟着老师去禹州龙门村游历,拜谒孙思邈遗迹时,免不了要顺路凭吊卢照邻墓,当时她出发前还找老师开了点雷公藤总苷片、白芍总苷胶囊和利福平胶囊之类的药给他贡上了。

因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不知他究竟是风湿、麻风还是帕金森,她也不能对症,只好相应的中成药、西药都拿了点。

也算中西医结合吧,希望他泉下有灵,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当然,祭拜完,这贡品就拿走了,怕有村民以为有便宜捡,傻傻地拿回家去吃。

那会儿乐瑶是怎么也没想到自个能见到真的、活的。

但如今见到了……她其实有点偏向他得的是麻风了。

卢照邻如今才二十多岁,身形看着虽偏瘦一些,但面相上看还是康健的,他眉如远山、鼻准圆润、唇色也红;牙齿洁白而整齐,行走时步履稳健,腰杆笔直,怎么看都是个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恰好看到了那两块肌肤上稍纵即逝的斑片,乐瑶也不会相信他是已有疾病之人。

但卢照容坚持要将她拐来长安,想必作为家人,他们已经察觉了卢照邻身上某些不为人知的隐忧或征兆。

只是此刻未经望闻问切,乐瑶也不能妄下断言。

后世研究怀疑的好几种病里,只有麻风病的潜伏期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

人体感染麻风分枝杆菌后,因人类对其普遍具有一定先天免疫力,当感染者免疫力较强时,免疫系统可抑制病菌的大量繁殖与扩散,使其长期潜伏在皮肤、神经末梢等部位,只会有轻微、容易被人忽视的症状,不会引发明显症状。

只有当免疫力下降时,麻风病菌才会突破免疫屏障,侵袭皮肤和周围神经,开始大量增殖,表现出临床症状。

所以,后世临床上有很多麻风病患者都已潜伏了很多年,等病症严重了才来看病,因为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竟是得了麻风病。

潜伏期的感染者甚至都不具有传染性,隐蔽性很强,生活中偶尔有一些微小的症状,如偶尔低烧、长疹子等等,家人也不会在意。

而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等,早期便多有特征性的症状,比如对称性肿痛、比如晨僵等等,更容易分辨。

虽然有所猜测,乐瑶也没着急定性,还是得真正上手诊治才能下定论。她便先暂且按下心绪,随着卢家仆妇的引导,前往客院安顿。

卢家的客院不管是否有客来,始终都有专门的婢女杂役洒扫维护。乐瑶带着豆儿、麦儿入住时,庭院里洁净无尘,水钟叮咚,卵石小径旁几株晚梅开得正旺,尚有余香。

屋内陈设雅致,通铺厚席,脚踏上去都暖意融融,她们随身那点简单行囊,也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厢房内。

但或许是因分在客院服侍的多是些地位不高的粗使仆役,被派来询问乐瑶晚食需求的小婢女,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穿着半旧的皂色襦裙,垂手立在门边,问话时声音细细的、小心翼翼,一直恭敬地低着头,都不敢看乐瑶一眼。

乐瑶倒是一眼便注意到,她那双露在袖外,有些不安地交握着的手上,指节红肿,手背上有好几处皲裂开口的冻疮。

乐瑶心尖微微一动,只道:“有劳你了,备些胡饼并汤索条便好,不必太烦琐。”

小婢女应了声“是”,屈膝一礼,脚步无声息地退下。

但后来端上来时,单单胡饼便烙了三种不同的口味,有羊肉椒豉馅的、乳酪枣泥馅的,还有纯芝麻素饼;索条都浇了厚厚一层面哨子,也是有荤有素,此外,另配八样精巧小菜:醋拌芹苗、酱渍乳瓜、蒜泥齑蓉、芝麻波棱菜、盐腌秋葵……

林林总总,将端上来的黑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乐瑶看得叹息,再看那小婢女,明明手疼得微微发抖,却还是强忍着,脸上笑容依旧地为乐瑶与豆儿麦儿摆膳摆筷子。

“请小娘子们慢用。若有别的吩咐,唤奴便是。”她摆弄停当,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要退到门外廊下守候。

乐瑶轻声叫住她:“你们灶间可有做菜剩下的白萝卜皮?”

小婢女愣了:“小娘子要萝卜皮?”

乐瑶笑道:“若是有,劳你去取一些来,请厨下人用清水煮软。再备一盆温热的生姜水,一同送来。”

小婢女懵懵地应了,贵人要求虽古怪,也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倒退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便端着一个热气氤氲的铜盆并一只白瓷碟回来了:“奴奴取来了,小娘子请用。”

盆中是散着姜辛气的生姜水,碟子里是焯水过的萝卜皮,估摸着那些厨役也懵了,以为乐瑶喜欢吃萝卜皮,切得每一条都大小均匀,还挑过了似的,一条条洁白如雪。

乐瑶示意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架上,温言道:“这是为你要的。一会儿,你端回屋子里去,将伤了的手泡在生姜水里,泡个半刻钟,泡完后,用干净的旧麻布擦干,再将白萝卜皮敷上去,以后你冬日早春再生冻疮,便这般治,每日两次,隔几日便能好。”

小婢女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乐瑶,嘴唇动了动,竟惊讶得都发不出声音了。

“拿下去休息吧,我这里也不需要人时时刻刻服侍,你只管回屋子里去暖一暖、泡一泡,”乐瑶摆摆手,“对了,你若是有其他姊妹手也伤了,也可以一并试试。”

小婢女又呆立了好久,半天才回过神来,抖着手重新端起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生姜水、那碟子白萝卜皮,临走前又深深弯腰道:

“奴……多谢小娘子恩典。”

她端着盆碟,退出了温暖明亮的客房,穿过夜色里微寒的庭院,回了仆役们聚居的廊下庑房。

里边是大通铺,同屋住着有十二人,今日不当值的几个正在屋子里就着快烧没的油灯缝补衣裳,见她端了东西回来,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是什么?”

“呀,你哪儿讨来的热水?”

“你不是去服侍五郎带回来的女医娘子了么?怎的回来了?”

“我听人说,五郎请回的小娘子瞧着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真是女医吗?”

小婢女将铜盆小心放下,被问得都不知道先答哪一个了,便老老实实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说乐瑶一眼便留意到她手上的冻疮,又如何吩咐准备姜水与萝卜皮,最后是如何嘱咐她敷用、让她回屋休息……

屋内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止住了。

这屋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怔怔地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她们的手因常年浆洗洒扫,遍布新旧冻疮与粗茧,骨节也比寻常人更粗大,有些人的手指甚至是变了形的。

为奴为婢的,即便是在卢家这样家风清正、从不随意打骂奴仆的人家,也是年年生冻疮的,没法子,她们不是在各房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都要做粗活儿啊!

冬日里汲水、洒扫、浆洗衣物,双手整日泡在冷水里,冻疮便生得又红又肿,痒起来钻心挠肝,破了皮更是针扎火燎般地疼。

但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竟会有人为她们这些卑贱的人费心。

有那等心思细的,已有些哽咽了:“那小娘子真是善心。”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冻疮尤为严重的婢女却将信将疑:“这般简单就能治?我年年都生疮,好容易攒了几个大钱去药铺买过疮膏,抹了也是白搭,最终还是要捱到天暖和了才肯消停。”

小婢女望着铜盆里袅袅的热气,轻声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可……那位小娘子特意吩咐了,总归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试试也不要紧,这水还热着,我们便都泡泡吧!”

说的是,于是众人都将手伸了进去。

“哎呦——”

“嘶……”

手指泡入温水里,水中带着生姜的辛辣暖意,辣得她们双手一阵阵刺痛,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龇牙咧嘴。

可谁也不肯缩回手,只是咬着唇忍着,毕竟她们很少能用上热水,这样泡泡,忍过一开始的刺痛,就慢慢舒服了起来。

原本冻得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这暖流下,竟慢慢恢复了知觉,能尝试着微微蜷曲。低头看去,手背上红肿的冻疮,好似都没有这么红了,那种又疼又痒的折磨也似乎消退了些许。

有人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喃喃道:“真暖和。”

依着乐瑶的嘱咐,泡足约半刻钟后,她们互相帮忙,用干净布巾拭干双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软乎乎的白萝卜皮,敷在冻疮上。

软绵的触感包裹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清清爽爽的萝卜味儿了。

才敷了一小会儿,就有人试着动了动敷着萝卜皮的手指,惊喜地低呼:“呀!不痒了!”

那个先前质疑、冻疮已裂开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伤口就疼得吸气,方才泡姜水时都痛得额头冒汗,可此刻萝卜皮敷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感觉。

待萝卜皮的水分被吸收,变得有些干瘪,她们才小心揭下。

取下来时,众婢女不约而同地举起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又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每个人原本紫红肿胀的手指关节,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严重的肿包竟然真就平复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处的红肿也消减许多,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惊又喜,反复看着自己那几根明显瘦下去的手指,忙不迭地伸给旁人看,“你们瞧!快瞧!我这指头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爷,这比药铺里那几十文一盒的膏子还灵验!”先前那怀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兴又是懊恼,连连跺脚,“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俭用,花那些冤枉钱!”

小婢女莫名有些骄傲起来,与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着时,便听到五郎与四郎说了,那乐小娘子是边关来的神医!洛阳的贵人都大老远请她来诊治,那怎么会不厉害呢!”

姊妹们都纷纷感叹不已。

“咱们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医诊治,真是好福气!”

“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专为我等想的,回头我们每年只需合起伙儿来,一起攒钱讨几壶热水,再去厨下白饶些姜片、萝卜皮就能保住双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听得颇为喜悦,连连点头。

这一夜,这满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痒大减,很难得地,都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便跑去大厨房要乐家小娘子的早膳,盯着厨娘备好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并几样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细装好,便连忙殷勤地送到乐瑶住的屋子里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一瞧,没想到,那乐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领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徒儿,站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掰胳膊掰腿的动作,之后又像是练武似的,扎着马步,出拳带风,招招式式都带风。

看得小婢女更为敬佩了。

她忙将朝食摆进屋里,用炉子温好,又取小泥炉细细煨着粥羹,转身便去锅炉房吩咐多送些热水来,供乐瑶师徒洗漱。

乐瑶洗漱完毕,见了她,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见已有好转,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没有这般疼了吧?这几日你都只管打着我的名号去要热水、萝卜皮来,连着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尽,见乐瑶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嫌弃奴仆卑贱肮脏,反倒全无架子,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等乐瑶吃完饭了,终于鼓足勇气,忍不住跪下请求道:“小娘子,奴奴有个阿姊,在园子里当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时失足摔了,如今走路还跛着,疼得厉害……能否、能否劳烦小娘子也给她瞧瞧?”

说完,也不敢看乐瑶,一味紧张地伏在地上。

乐瑶忙让她起来:“无妨,我也无事,你只管叫她来。”

如今时辰还早,卢照容估摸着也还没起来,大军更是还未入城,她在人家家里也不好四处闲逛,本打算出门去,看看原身被抄没的家宅可还在,或是打听打听在掖庭的继母继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来的。

不过那也不忙,这会儿趁机看几个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来,连忙道谢,转身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她阿姊搀着来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搀着,左腿不敢着力,行走间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说是热敷了几日不见好转,又不舍得告假去外头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钱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几日,下月还怎么活?而卢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坊内的医馆也格外昂贵,她们根本看不起。

于是她就打算这么熬着,等着这腿自个好,没想到越来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时,小腿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了。

乐瑶蹲下身掀开她裤腿一看,小腿外侧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肿,触之灼热,她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压探查,松口气,只是筋骨略有错位,骨头没断,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声,只是继续用手轻轻地按压她的小腿骨,好似还在查找哪儿摔伤了似的,一边按,还一边笑眯眯地对小婢女阿姊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模样生得可真讨喜,还有俩这么深的酒窝呢!你们俩是亲姊妹?家里姊妹几个呀?都叫什么名儿?”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见这位神医小娘子如此和气,紧张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实实一个个答:“回小娘子的话,奴没有正经名字,阿耶是卢家的庄头,我们家三代都为卢家种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万斤,取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亩能年年丰收……嗷!!啊!!”

话没说完,乐瑶就动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盖外侧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脚踝,趁她毫无防备,手腕直接一转,将她整个小腿都向内一旋一送!

咔嚓!

“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声与极清脆的骨节归位声,乐瑶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

百斤的眼泪都炸出来了!

那小婢女正是万斤,看得也是浑身一哆嗦。

她刚刚也没反应过来,还因阿姊说起她这怪名儿,有些羞涩呢。毕竟谁家女娃娃叫万斤啊?阿耶也真是的……直到阿姊惨叫,她才看到乐娘子咔咔下手掰了!

好快啊!但……看着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阵剧痛和余痛缓过来,她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小腿,竟能顺利地动了!她再扶着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钻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许是随着错位筋骨复位,她腿部的气血得以流通,腿与膝盖上的肿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还试着走了两步,伤处还有些肿胀酸麻,也还有些疼,但走起路来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挣开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头:“多谢小娘子救命!奴、奴愿奉上诊金……”

乐瑶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笑道:“刚给你正好的骨头,你可别给我又磕坏了。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也不要提什么诊金了,你那些钱攒着不易,回去好生歇着,记得讨些热水,夜里多泡泡脚,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与万斤闻言,眼圈齐齐红了。

她们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微尘,何曾想过,竟会有贵人肯这般俯身,为她们正骨止痛,还这般温和体恤,分文不取?

两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乐瑶便也回屋给豆麦布置今日的课业,俩小丫头先前几日在穆家都快玩疯了,尤其是豆儿,先前让她背的药名竟然忘了大半,气得乐瑶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来了。

豆儿见势不妙,连忙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保证,她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贪玩了。

看着她那奶乎乎的小脸蛋,乐瑶也算体会到上官博士想挠头的心了,想对徒弟们严格些,可又体谅她们年纪小,总会心软。

乐瑶还是板起脸,硬着心肠罚豆儿多抄几遍字。

这才出来伸了个懒腰。

刚出来,却见院子门外多来了几个奴仆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缩在门口,不敢迈过门槛。

乐瑶摸摸下巴,心想,估摸着是从百斤万斤那儿得的消息,似乎也想来求诊,却又怕唐突她这个“贵客”,万一惹得贵人生气,被管事的罚了就遭了。

一见乐瑶看过来,那几个奴仆顿时又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垂下眼,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乐瑶见状,索性朝门外和气地招招手:“要看病?都进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约莫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双髻的小奴,壮着胆子,同手同脚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乐瑶笑着给他取了个蒲团:“来廊下坐吧,我先把脉。”

……

却说另一头。

卢照容其实并不如乐瑶所想还没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与卢照邻便被伯父拎着出门,给在长安的族中诸位长辈一一请安见礼,这会子好容易脱身,立刻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把拽住正要回书房整理诗文的卢照邻,不由分说就往客院拖。

卢照邻都无奈了:“我都说了,我没病!”

昨日卢照容一提什么“从苦水堡带了位神医回来”,卢照邻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碍于外人在,没有揭穿他。

估计又是要劝他看病的。

卢照容瞥他一眼,见已被拆穿,便也干脆道:“你当我不知道呢,阿娘都与我说了,你在江南时便时常长疹子、无缘无故便发热,虽说不吃药,一日半日又自个好了,但阿娘还是不放心,她说了,将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让你这回必须好好看病!”

卢照邻叹气:“既然都自个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卢照容可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人就往乐瑶那儿跑,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力气见长,不管卢照邻路上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闹得卢照邻最后也只能放弃了,被动地被他拽着走。

“就算要看诊,伯父家中不是也养着些老医工?何必舍近求远,寻个未婚女子看诊,多有不便啊……”卢照邻脚都被拽进院门一半了,还在负隅顽抗,“五弟!”

“你不懂,寻常的大夫,比不过乐娘子万一!”卢照容拉着人死拽,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卢照邻只好不吱声了。

但没想到两人匆匆而来,刚一进客院便听见了各种嚎叫。

“哎呦喂!”

“嗬!”

“娘嘞!”

“呜呜呜我不看了,我有点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俩一愣,卢照邻是满眼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卢照容脸上则闪过了一丝心虚。

他已经猜到乐娘子在干什么了,但他能说么?说了四哥指定要跑!于是他假装惊讶地张了张嘴,还说:“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四哥,我们看看去!”

两人穿过院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正好看到庭院里排了一长溜的仆从,男女老少都有。

乐娘子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还给他们发临时写的号牌。

这就已经把卢照邻看呆了。

“这是做甚啊?”他小声地凑到弟弟耳边问。

卢照容装傻:“我不知啊,过去瞧瞧。”

说着继续拽着他往前凑了两步。

这么一靠近,正好看见乐瑶让两个看完病没走的健壮仆妇帮忙,按着一名年轻仆从俯趴在苇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从僵直且有轻微隆起的腰部,说了句:“脊柱侧弯了,腰部两侧都不对称了,你可别动啊,我帮你锤回去,不然你将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年轻仆从已经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涕泗横流,嘴里一个劲地问:“真不疼吗小娘子,真不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麻,你就当蚊子叮一口!”

话都没说完呢,她突然抡起大锤就砸,咔嚓一声,那仆从顿时凄厉地惨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软趴趴躺在地上不动了。

满院子排队的人都跟着一抖。

乐瑶随手将大锤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别睡啦!喏,站起来看看,腰应当能动了吧?”

那年轻奴仆被硬掐醒了,哭着爬了起来,摸了摸后腰,又转动了两圈,还真能动了!他又惊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呜呜呜多谢乐娘子,能动了,呜呜呜……疼啊……吓死我了……”

卢照邻震惊地回头看了眼卢照容,抖着手问:“你确定这是神医,不是铁匠吗?”

卢照容眼神飘忽,讪笑道:“怎么会呢!真是神医!”

要不是他还拽着他的衣袖,卢照邻估计已经转身夺路而逃了!

只见廊下乐瑶扛着大锤又喊了:“下一位!还有正骨的没有?”

卢照邻瞥了眼,眼里满是惊悚:“老五,我……我不会也要这么治吧?我可是你亲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晓得你什么毛病。”卢照容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发现卢照邻正警惕地悄悄后退,更是扑过去紧紧拉着他不放,“四哥,你别怕,乐娘子说了不疼的!”

两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别跑!”

“你就试试吧!”

风中隐隐传来了卢照邻难得粗俗的一声骂:

“我试个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