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当然还是没能逃得了。
撒开丫子刚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惊地一转头,发现弟弟居然大喊着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来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难飞啊!
卢照容气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卢照邻的肩头,就把他往回拖,卢照邻绝望了,摊着四肢让弟弟拖走了。
“哼, 还想跑。”卢照容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过得何等日子!”
他当初也是养过疾风一阵子的,这马一来苦水堡,他就觉着这马健壮,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里的好马, 果然, 他猜得没错。
它的确日行百里。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里啊!
卢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马追驴, 有时还要背着大唐旗帜,翻过沙漠、戈壁, 随那些告到衙署来的牧民去断案, 什么你家养的狐狸吃了我家的鸡,什么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么他家偷水啊、谁的牛马偷吃我牧场的草啦……因为这样的琐事太多,还经常口干舌燥调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还没坐热, 那些人又扭打着来了!
卢照容为此立下规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 一日只准告一次!
所以么,就他四哥这等柔弱不能缚鸡的、在江南水乡读书习文的文人墨客,哪里跑得过他!
嘿咻嘿咻揪着他后脖领子, 将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来,卢照容熟络地和面目狰狞掰腿的乐瑶招呼了一声:“乐娘子,我将我四哥也请来了,一会儿劳你给瞧瞧。”
乐瑶正手下用力,咔嚓咔嚓又掰了几个,也没有对卢照容兄弟俩这一拖一的奇特登场方式感到吃惊,只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进去坐一坐,万斤啊!给你们家的两位郎君倒茶,我这儿只剩几个了,很快就好。”
院子里剩的奴仆们,早在看到卢照容兄弟俩时,便已惶恐地纷纷退到一边,深深弓着腰见礼了,他们本要散去的,没想到乐瑶竟然让两位小郎君进屋等候,还要先为他们这些下人看完!
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卢照邻听这话也有些诧异,但由于乐瑶又利索地将一位仆从的胳膊掰断,那人惨叫着,小臂都软绵绵垂下来了,她还给人转了几圈,才一使劲,咔咔又合回去。
吓得卢照邻心口都凉了,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诧异什么。
卢照容也不惊讶,习以为常地拖着哥哥进屋了。
乐娘子在苦水堡就这样。
找她看病就得排队领号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症,人人一视同仁,便是骆参军来看病都得乖乖排队,谁也不敢得罪这苦水堡唯一的神医,毕竟乐娘子说了,不想排队的就去找孙砦与武善能看,他们那儿不排队。
因为俞大夫也听乐娘子的,他那儿也得排队。
屋内,卢照邻如坐针毡。
门外一声惨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离门越远,卢照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乐瑶进来的时候,卢照邻已经默默地贴墙角坐了。
“久等了,外头看完了。”乐瑶一边进来,一边若无其事用一块浸过热酒的细布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长针,擦完,又嘱咐门外的万斤取个大盆来,将针具都放进去高温煮过。
方才最后一位看病的是颈椎气血严重不通的,她刚给人施针放了点瘀血。
再一抬头,卢照邻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墙里去了。
乐瑶眨了眨眼,迅速将针囊递给了万斤,重新调整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卢四郎不必紧张,你坐这般远作甚?来,过来吧,你行走坐卧都与常人无异,无需正骨,更不用扎针,就把把脉就好了。”
卢照邻喉结滚动,咽了下唾沫,犹豫了片刻,没动弹。
他不傻,他不信。
他刚刚都听到了,这乐娘子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要正骨的就说“一下就好,不疼”,对怕扎针的就说“你放心吧,绝不扎针”,结果呢?正骨时疼晕的不知凡几,扎针的也是惨叫连连出去的!
“四哥,哎哟!你来吧!”
卢照容受不了了,直接过去把人提溜过来放在了乐瑶面前。
乐瑶也眼疾手快,在卢照邻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脉。
卢照邻被这么一抓,浑身一僵,也不挣扎了。
江南私学之风昌盛,许多饱学之士会择选山林清幽处筑舍讲学,他在江南求学时,书院便设在山上,山长治学极严,书院门禁森严,非休沐之日,绝不许学子私自踏出书院山门半步。
卢照邻便在这样的“和尚庙”里待了将近十年。
如今他虽已及冠,家中长辈也在预备议亲之事,却始终未有定论。圣人前几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禁止十家门阀相互联姻。
范阳卢氏正好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并列为五姓七望,向来以门第清贵自居,以前婚姻只会在同等级士族间择选。
如今圣意如此,士族之间便都因此困扰着,既不屑与寒门通婚,又不能违背圣意与同等级门阀联姻,许多人的婚事便这般耽搁下来。
卢照邻与卢照容都因此还未成亲,但比起卢照容在边关每日见得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却十年山居、闭门读书,几乎没怎么和女子交游过。
但他被乐瑶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动,是害怕得心肝胆颤,这乐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法顾忌。
根本怕得一动不敢动。
乐瑶并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脉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左手先号的,挨个按过尺关寸,又换右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按着脉,还凝重地抬眼瞥了卢照邻一眼。
这一眼,看得卢照邻心肝又是一颤。
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着乐瑶的脸色了。
怎么回事,她怎的不笑了,这般严肃?
这天底下,想必没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沉脸的啊!
乐瑶的确严肃。
卢照邻的脉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关尺浮数而濡,寸脉浮数是风毒初袭的征兆,关尺之间濡软无力,显见脾肺之气已困,气血运化滞涩。换到右手,脉象更是沉细而涩,沉者邪毒渐入经络,细者气血亏虚之兆,涩则是脉络瘀阻的征候。
这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的脉象。
卢照容也发现乐瑶面色不对,在旁走来走去,着急地问:“乐娘子,我四哥这是怎的了?”
乐瑶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伸舌。”
卢照邻此刻已乖顺无比,依言仰头伸舌。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
他的确掉发多,可这不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吗!
乐瑶缓缓道:“出汗应当也有些异常吧?夏天出汗时,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浃背,但那些偶尔生斑片的皮肤却干燥发凉,难有汗意,对吗?冬日里,手指也总是发凉,不易回暖,是吗?”
卢照邻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藏入袖中。
他现在指尖便是冰凉的。
“此外,当你低热时,还会伴随间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后轻微潮热的症状,可对?”
乐瑶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
卢照邻僵坐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说得都对上了!
这些小小的、平日里偶尔出现都被他以读书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过去的症状,此刻被乐瑶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还真是……真是有些异常!
他再也难以自欺欺人。
乐瑶一看卢照邻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症状,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没有任何侥幸了。
怪不得,这病其实在他体内潜伏多年,日日细微地蚕食体内正气,但因他这时年轻体壮,元气尚足,便长期不曾发病。但等到他三十几岁时,仕途失意,身心俱疲,体质下降,这病便立刻严重起来。
可那时,再前去延医问药,细菌已在体内大爆发,来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够好,这病越治越重,等孙思邈接手时,都已无力回天了。
但现在,天幸!此病尚在潜伏期!他如今体内细菌量少,这时候应该还主要潜伏在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中,尚未对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潜伏期的麻风病,若能对症施治,优势极大!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治疗方案,乐瑶深吸一口气,望向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卢照邻,笃定道:“莫要过于忧惧。此病发现得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得治呢。”
卢照邻猛地就将头抬起来了:“能治?”
世人皆知,疠风乃不治之症,天下恶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溃烂,肢节脱落,为世人所共弃。几乎没有人在得了此病后能够痊愈,多少疠风病人,最终并非亡于病症本身,而是殁于那漫长如凌迟的、不人不鬼的绝望之中。
自行了断的。
乐瑶坚定地再次点头:“能治。”
卢照容眼里也迸发出光亮,转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乐娘子说能治,那便是阎王爷来了都能被她锤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说着,他当着乐瑶的面,又将乐瑶无数诨号都列举了一遍,还没忘了乐瑶刚刚在洛阳斩获的新称号“乐大虎”。
卢照邻听傻了。
乐瑶痛苦地捂住了脸:“快住口。”
她脚趾都要扣地了!
但卢照容这些话,却真的让卢照邻那颗急速下坠的心,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娘,心想,一个屡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会危言耸听,也不会夸夸其谈。
她一定……真的有办法。
卢照邻立刻站了起来,长揖及地:“求乐娘子救我!”
他以前不在乎,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心里自然变了。
他才二十四啊!他才刚刚学成归来,他不想变得不人不鬼!
他想好好活下去!
乐瑶看着如今还是谦谦公子的卢照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龙门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那时候,她蹲在卢照邻墓前,心间满是遗憾与叹息,但今日……她却有机会救他!
她又怎能不救他?
乐瑶道:“放心吧,你先坐下,此病贵在早察早治,一切尚有可为。”
卢照邻眼眸紧紧望着乐瑶,又按捺着跪坐下来了。
乐瑶不仅仅是安慰他,的确是有办法。
潜伏期麻风病治疗的好处,一方面用药周期相对较短,对身体留下的副作用小,另一方面是能完全避免后续出现的皮肤溃烂、神经损伤、肢体畸形等严重后遗症,治愈后患者也不会再具有传染性。
唯一的难点在于,此时没有后世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齐明等能够精准杀灭体内麻风分枝杆菌的药物。乐瑶虽是中医,但也尊重科学,的确,传统中药方剂在这方面的针对性较差,传统祛风解毒、活血祛湿的方剂,很难根除体内的麻风杆菌。
这也与历史上卢照邻的境遇相符,他患病后多方求医,甚至辞官隐居山林炼丹服药,最终还是因病情恶化、肢体残疾,不堪病痛折磨而投水自尽。
但这并非说中医治疗麻风便完全没有用。
乐瑶不一样,她来自时间的下游。
现代中医已经研究卢照邻的病不知研究多少年了!
从疠风的古籍记载到麻风分枝杆菌的病原探析,从传统方剂的改良到中西医结合的创新,现代早已形成多套能够精准应对的新方案。
后世广西有一位女中医,姓蔡,曾救治一位同时罹患麻风与肝癌的垂危病者。当时情势凶险,那位患者肝癌复发急需手术,但在麻风病未控制前,必须先阻断传染性,否则无法进行肝癌手术。
而常规的麻风联合化疗药物,如利福平、氨苯砜又会损伤肝脏,加重患者术后肝负担,甚至引发肝衰竭。
所以,别无选择,那位患者只能采取用中药治疗。
在这样紧急严重、几乎无解的情况下,那位女中医以中药方剂,仅用四周便控制住了患者体内的麻风杆菌载量,传染性基本阻断,且用药期间肝功能指标稳定,未出现过任何药物性肝损伤!
那病人最终得以顺利完成肝癌手术,存活下来。
“你看,”乐瑶将这段往事,隐去具体人名地点与手术等细节,化作父亲医案中一位岭南蔡氏医娘的奇迹,鼓励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般危重复杂的症候尚能挽回,何况卢郎君你才刚刚感染,又怎会无法治愈呢?”
这果然大大鼓舞了卢照邻。
“原来疠风真能被治好!”卢照容转头看向他四哥,两人眼里都很惊喜,“太好了!”
乐瑶笑道:“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从今日起,你便开始服药清毒,内扶正气,外祛疠气。我有信心,不出半年,你必能康复。”
“请乐娘子开方。”卢照邻忙又一鞠躬。
但乐瑶没有去拿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对未来还怀有无限想象的青年,许久许久,才又轻声道:“方子要开。但有一句医嘱,比任何方剂都更要紧,你要答应我,会谨记在心。”
卢照邻一怔,道:“请乐娘子直言。”
“疠风此疾,诡异深险,痊愈后,谁也不知你体内是否还残留些许风邪,它或许在你体内留下一点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根苗,长久蛰伏。平日你身强气壮,它便无声无息;可若有一日,你心神耗竭,气血衰颓,正气不足以守护身体,它便可能卷土重来。所以……”
乐瑶看向紧张得攥住了拳头的卢照邻:
“我要你答应我。”
“自此之后,无论人生遭逢何种际遇,仕途通达也好,困顿失意也罢;哪怕有朝一日身陷囹圄,你都要竭力保全自身、爱护己身,你要比常人更懂得珍重自己。不为浮名所驱,不为穷愁所困,不使七情过炙,不令五志摇焚。你体内的正气不是药石所能给予的,只有你自己豁达坚韧,时时涵养,那些外邪才不会再来。”
卢照邻怔住了。
她这话说得寻常,却不知为何令他心头猛地一酸。
好像她已经看见了他漫长人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多舛的命途一般。
乐瑶说完,自觉尽力,这才去请万斤取来纸笔,握笔开方。
她决定采取后世蔡医生的方案,清毒、护脉、固元,中药内服的同时,外治配合,加上多吃维生素B族食物的饮食调理。
她先写下了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的方子,这个方子便和传统治疗麻风病的思路截然不同了,重在益气通阳、调和营卫,扶正以托毒;之后,再写了个新鲜柏叶、马齿苋、地榆煎水外洗的药浴方。
交给卢照邻后,她顺手便喊来万斤,将消毒过的长针又抽出来了,嘿笑道:“最后是针灸,你这病得三管齐下,针药并用。”
卢照邻一下就从酸涩怔忪间挣脱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近乎小臂长的银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吓得变了:“乐娘子……你你你你方才还说不扎针的。”
乐瑶装傻:“我说过吗?有吗?”
卢照容第一个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听见!”
卢照邻咬牙:“我是你亲哥啊!”
卢照容欠欠地一笑。
这几句话功夫,乐瑶已又将针用酒擦过,招手:“来吧,你别怕,不疼的,先以委中放血泄毒,再以合谷、曲池配足三里激发经气,固护根本,这样才好得快!卢五,上,摁住他!”
卢照邻僵硬一扭头,肩头已被微笑着的亲弟弟摁住了。
“……”吾命休矣!
当卢照邻的惨叫声将屋顶的鸟雀都呼啦啦惊飞时。
卢家内宅、正院外廊上,也来了两位客人。
今儿的阳光有些晃眼,一道道穿过庭院里蓊郁的古柏,在正院外廊的青砖地上,投下许多斑驳摇曳的光影。
许佛锦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描眉敷粉,也不再是一身孝衣,梳着时兴的惊鹄髻,珠翠满头,身穿藕荷色交领短襦,领口袖缘还滚着一圈白狐毛边,下身长裙曳地,因剪裁得体,并不显得拖沓。
通身用的还都是上好的蜀锦。
她仰头望了望忽而从廊顶飞掠而过的一群鸟雀,又忙低头提起裙摆,小步跟上了前头的姑母。
许姑姑瞥她一眼,小声警告道:“莫要东张西望的。”
许佛锦忙收回目光,低声称是。
博陵崔、范阳卢是《氏族志》里写在最前列的门第,清贵煊赫,隐隐还高于皇族。卢家也自有调香制膏的侍女,从不外请香衣人调理容颜,姑母在经营了长安这般久,还是头一回登卢家的门。
连这都是借了父兄的光,前阵子许佛锦的伯父用许家自制的玉容散,治好了衡山公主脸上时时复发的痘疮。
衡山公主是太宗最小的女儿,与圣人同为长孙皇后所出。虽已出嫁,却极为受宠,经常出入宫闱,这次伯父治好了衡山公主的顽疾,还得了圣人御口夸赞呢。
姑母便立刻抓住了这一机遇,如今在长安也算炙手可热,几乎日日都有高门相请入宅为女眷美容养颜。
但卢氏毕竟不同,姑母极为看重这次上门看诊,若能借此结好卢氏,博得赏识,说不定将来许家还有可能与卢家子弟结亲呢!毕竟卢家人丁兴旺,嫡支庶支子弟众多,如今他们又不能再与阀阅联姻,那许家岂不是也算好选择?
许家虽不算高门,但也为世家!
许姑姑也是打量着这一点,特意让许佛锦换下了素衣,话也说得直白:“你为你那死鬼夫婿戴孝两年有余,已满服丧二十七月的礼数[1],也不算对不起他家了!寻常市井里的小娘子,死了丈夫一年后就嫁的都有呢!你年岁尚轻,总要为日后打算。今日在卢家,你必须谨言慎行,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可不许再乱说话了!”
许佛锦喏喏应下。没法子,她在穆家闯了祸,回来便被姑母与父兄大大训斥了一番,还在祠堂跪了一夜。
如今再不敢张扬了。
两人跟着两名衣裳鲜亮、亭亭玉立的侍女一路蜿蜒,穿过数个小园、庭院,几重月洞门,方到正院偏厅。
厅内珠帘玉幕,刚一踏入,脚下便是一软。
地上竟铺着厚密的西域长绒氍毹,锦纹繁复,踩上去绵软无声。
许佛锦心想,幸好她今儿换了双新鞋,一路上大多乘车坐轿,履底洁净,否则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可就又丢脸了。
这偏厅都极宽阔,内外一共有三间,装饰也极为风雅,分作三进。外厅北面,立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屏风,每一笔都精致入微。
转过屏风,是为过堂。
东西两壁,各悬一幅卷轴,东壁一幅,是虞世南楷书《孔子庙堂碑》拓本装裱,西壁一幅,是宫廷大匠阎立本的小品画作,如此难得真笔,卢家竟随意用来装饰偏厅;旁侧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放着许多西域进贡、拂菻国舶来的玛瑙、琉璃器物,也是件件价值连城。
许佛锦见得叹为观止,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并非未见过世面,许家富贵,也藏有几样好东西,但都说是藏了,许家的珍藏,从来不敢这样大庭广众随意摆放的。怨不得天下人结亲都为门阀趋之若鹜,如此荣华富贵,谁不心动?
若真能嫁入这般人家……
偏厅最里面的暖阁,卢家当家主母崔大夫人正搂着膝下所出、年岁最小的女儿卢令仪坐在美人榻上。
她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十分好,鬓发如漆,仅用一支赤金掐丝嵌东珠的簪子绾着,面容白皙,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却更添几分端庄气度。
卢令仪正是豆蔻年华,生得珠圆玉润,身姿高挑,她穿着樱草色短襦,配着石榴红间色长裙,本是极鲜亮的打扮,但她此刻却蔫蔫的。
她脸上蒙着一层纱罗覆面,垂着头闷闷不乐。
崔大夫人温言安慰道:“不就是长了几颗面疱吗?也值得你这般怄气?无妨的,娘已为你请了许家的人来,衡山公主那般尊贵的人,用的也是她家的香膏,可见是有些本事的。用了,想必一两日便好了。”
卢令仪还是揉着帕子,气鼓鼓地道:“就因这几颗面疱,我在郑国公府上,还被王七娘子笑话了!真是气死我了!”
崔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平和:“别理会她,王皇后都废了,她还上蹿下跳,将来有她好果子吃,何须与她一般见识?你这年纪,本就长身体的时候,气血旺盛,生些面疱再寻常不过。她笑话你,只怕明儿她也生几颗呢!”
卢令仪心头略微好受了些,却还是抚着脸忧心忡忡:“我听人说,衡山公主虽用许家香膏消了疮,却留下满脸红印子,也不知多久才能消退,若是我也如此,岂不是许久都不得见人了?我还想去朱雀街观礼呢!大军班师回朝,难得这般热闹,我可不愿留在家里!”
崔大夫人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倒是巧了。你五堂兄昨日不也带了个边关来的女医吗?听闻医术很是不凡。崔三说,今儿她倒是善心,还为府上不少奴婢仆从义诊,手到病除,人人称奇。不若……也请她来为你瞧瞧?”
“边关来的?”卢令仪却有些犹豫,到底是外头来的,还不知根底,若是胡乱让人试针用药,万一毁了她的脸怎么办?她爱美如命,平日里对敷面的香脂膏粉都挑剔万分,何况是治疗?
若不是有衡山公主的先例,这许家,她也是看不上的。
崔大夫人轻轻一笑:“倒不算不知根底的,你何时见过娘放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家门?那也是个贵女出身,只是如今落魄了,听闻医术是难得的,洛阳、甘凉两州都有美名传来,你若是不放心,便将你两位堂兄也请来,自家骨肉兄长在旁,总不会叫你吃亏。”
“好吧,那便依阿娘的安排吧。”卢令仪想想应了。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王七娘子家的人天天候在外城,听闻几十里地外的官道上,都已能望见王师旗帜了。
长安城里也已焕然一新,沿街的坊市张灯结彩,酒肆茶坊的幌子上全都得系上彩绸,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得挂上小小的朱幡,朱雀大街也已沿街搭起了一长溜可供观礼的凉棚。
那些坊市里的酒楼,但凡能望见朱雀街的二楼雅阁,也早已被抢订一空。
卢家自然重金定了几处最靠前、位置最好的凉棚。
太常寺的乐工们日日在承天门外吹拉弹唱、排演破阵乐,看这般光景,若是快的,明后日便要举行典仪,届时王公贵族、世家云集,她必须美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崔大夫人微微一摆手,都未出声,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位侍女便已会意,屈膝一礼,转身便领命去请卢照邻兄弟俩与那边关来的女医。
正好外间锦帘被另一侍女打起,扬声回禀:
“夫人,许家娘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