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 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 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 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 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 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 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 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 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 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 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 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 一使劲便身躯歪斜, 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 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她忽然发觉,她其实也并不大了解耶耶。
这下不需要乐瑶再按着她不许她动弹,她自己便怔怔地、缓缓地坐回了凳上,脸上神色慢慢有点信服了。
不是玩笑话,耶耶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虽不会像其他中风的老人般暴躁易怒,但是他总是沉默,刚刚中风那时候,他还会与十三娘说些话,后来时日长了,精神头便短了,他有时候便能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常整日整日地枯坐,总是愣愣地看着天、看着云。
十三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料起来更是倾尽心血,无微不至,只怕耶耶有一点不好,但没想到,反倒是她照顾得太好了,令耶耶更加不开怀了。
原来这小娘子说的竟都是真的。
乐瑶见她神色间有几分无措的愧疚,便知道她想什么,温声宽慰道:“一只猴一个拴法,有些老人是要事无巨细照顾,他才觉着儿女爱他,他才能心里舒坦。可陈阿翁不同,他曾是立下军功之人,性子极要强,他想自己做事,你便要学会放手,这没有对错,你先前尽心尽力,也不是错的。”
十三娘点点头,低头飞快擦拭了眼角。
乐瑶又凑过去,附在她耳边,给十三娘出了点损招:“如这般日常不帮忙,还不够。得像我方才说的,你得折腾他!”
比如让他必须用震颤发抖的手刷牙、打面糊;把豆子混淆,让他一颗颗分拣;让他择菜、剁肉,帮着晾晒衣裳;带他出门赶集、逛庙会去,到时候买的东西全垒他轮椅上、挂他手上;再买个笛子,吹笛子能锻炼陈阿翁的喉部筋肉,雾化完吹一次很有好处;再买个筝,就让陈阿翁用发抖的手弹……虽然此时没有十面埋伏,但可以弹秦王破阵曲啊!
“还可以带他去蹴鞠!让阿翁去当守网人!”乐瑶笑眯眯。
唐时的蹴鞠有多种玩法,有单球门的,也有双球门的,还有“打鞠”,是无球门的。此时的蹴鞠守门员,叫守网人,专门负责接住撞在网上掉下来的球,防止球落地,并将球传给队友继续比赛。
十三娘傻了,呆呆地看着生得杏仁眼鹅蛋脸,模样这般温善可亲的乐瑶,她竟然一口气就列举了十几个用来折腾她耶耶的鬼点子。
这……这……
她心中震撼难言:乐娘子竟然是认真的啊!她真的在教她如何不把耶耶当人看啊!
乐瑶说得都起劲了,太多了,她还有不少这种歪招呢,但她在这头小声嘀咕着,那头邓老医工便已招呼起来:“乐娘子,药液凉了!先来熏蒸咽喉吧!”
乐瑶瑶只得暂且打住,意犹未尽地对十三娘眨眨眼:“余下的,你自个儿回头再慢慢琢磨啊,随机应变,总归让他能忙起来,别闲着。”
她说完,忙过去组装那简易雾化器,留下十三娘坐在那儿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又听见乐瑶让她过来瞧是如何操作的。
乐瑶仔细示范,还告诉她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工匠打一套瓷的回来,用的导管也用瓷管,这样每日高温消毒后使用,会更易清洁,也便于长期使用。
之后便寻了支小小的蜡烛来烘出蒸汽。
乐瑶冬日里猫在苦水堡无所事事的时候也试了不同的雾化燃料,发现小炭块、小块木柴温度掌控都不太稳定,升温极快,一不留神便容易烫到,不如用温茶的那种小蜡烛,可保证蒸汽热度始终和缓适宜,不至于烫伤口鼻。
她将这点诀窍也细细告知。
十三娘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这回的药液中特意加了桔梗与薄荷,蒸腾起的药气毫不苦涩,反而带有一股清冽的淡香,嗅之令人心神一爽。乐瑶让陈圭自己手持那截竹筒亲手进行雾化,他果然神色又松弛舒展了一层。
雾化将毕,陈圭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见效,喉咙,舒服多了。”
十三娘一听,惊喜道:“太好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寻瓷匠,照这样子打上两套,给阿翁替换着用!”
乐瑶挤挤眼睛:“你去时,不妨带着陈阿翁一道去。让匠人照着他口型、手掌大小量身定制,这样他用起来岂不是更称手合意?”
十三娘余光瞥了眼陈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也悄悄瞟了她好几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怕她不答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心头一酸,也是,耶耶自打中风后便没出过门,她总怕他吹风、怕他劳累、怕他磕碰,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他睁眼闭眼都是这小院子,多无趣啊。
“成!”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应了。
陈圭眼神立刻亮起来了。
邓老医工在旁看得清楚,也嘿嘿一笑。
诸事交代妥当,乐瑶将那套简易雾化器留给陈家,只收了三十文诊金,又在陈家吃了顿便饭,便与邓老医工登车返回穆府。
他们走后,家里又剩下十三娘与陈圭了。
陈圭两个孙儿都在学馆就学,十日一沐,不是日日归家;他的儿子也外出行商,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趟。
宅院寂寥,陈圭转着轮椅,在门口柿子树下,久久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不禁又低落起来。
“耶耶。”
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缓缓转过轮椅。
却见十三娘捧着个装满杂豆的簸箕走过来,她脸上端着种老实人头一回干坏事的那种生疏与笨拙的生硬笑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地咧嘴一笑:“耶耶,我……我得去浆洗衣裳了。这盆豆子……劳烦您老给拣拣?咱们晚食蒸杂豆馍馍吃,您看……可好?”
陈圭瞄了眼那一大盆数不尽的豆子:“……”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那豆山,又缓缓抬眼,看向十三娘。
这么多?
咱家今儿晚饭……就俩人,能吃这么些豆馍?
十三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虚地别开眼,嘴里却还坚持着:“就……就慢慢拣,不急。我洗衣裳……也得费好些时辰呢。”
陈圭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簸箕,又接过了十三娘飞快递过来的两只陶碗,都搁在了自己的膝头,认命地低头一颗颗地分豆子。
他怎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呢?
十三娘假装去洗衣裳,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屋门后,偷偷瞧着。
她看着陈圭跟要上战场打仗似的,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头,一颗一颗地分,他时常手抖,分错或是豆子溜走,却都会又不厌其烦地重新夹起,偶尔还会愤怒地嘿一声,算是和这盆豆子较上劲了。
但看着,精神的确好多了,人也活泛多了。
十三娘躲在门后看得若有所思,心想,那乐娘子说得还真对呢。
那……那下回带耶耶去上香吧!
让……让他帮大师傅敲木鱼攒功德去!
乐瑶与邓老医工回到穆宅后,便按部就班地继续为雨奴医治。服药第三日,乐瑶也为雨奴加入了雾化疗法。第四日,彻底退热;服药第五日,咳嗽声渐止,服药第六日后,雨奴能下地走路;服药第七日,食欲恢复到日常。
乐瑶再听其肺音,已没有痰鸣,指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她听穆老夫人说,雨奴的脉象一向是这样的,她的脉因体弱一向细弱。
她其实已痊愈了,体弱的身体调理则是另一门功课了。
若不是穆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雨奴一日日好起来的,她都还如做梦一般,但雨奴果真好了,能吃能喝,还能笑着、追着豆儿和麦儿跑几步,今儿她们三个一齐在庭院里放风筝呢!
即便雨奴跑不过几步便会捂着胸口喘气。
穆老夫人却已很满足了,每每看到雨奴这般,她都会鼻酸流泪。
她与乐瑶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小女孩儿笑着跑过来跑过去,雨奴跑不动,玉盘背了她一会儿也跑不动了,麦儿便折返回去背她。
即便背着一个人,麦儿都能飞也似的追上豆儿,一是雨奴太轻了,二是豆儿、麦儿都是翻山越岭的放羊娃,有时候羊丢了,她们要跟着大灰去找,一日便不知要走多少路,走得筋疲力尽,还得拖着不肯回家的倔羊回来。
力气大着呢。
穆老夫人望着,感慨万千,对乐瑶道:“小娘子收的这两个徒儿,真是好极了!她们心性淳厚,身子骨又这么结实,真是好!我如今算是看透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福命享用,也是枉然。万事万物,终究不如一副康健的身躯来得实在。”
“是啊,有句话不是说么,身体是革……是呃,是一辈子的本钱。”乐瑶抬眼偷瞄了一眼,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改口,幸好穆老夫人正感动地望着庭中,并未留意,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继续画画儿。
她画的是Q版大头小人打八段锦的连环画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她写的招式分解与吐纳要领。
这已是最后一页了,一招一页,乐瑶已经从“双手托天理三焦”画到“背后七颠百病消”了。
这个画完,她也要离开洛阳去长安了。
昨日,穆大人亲自领着她去河南府司户参军署办了户籍文书,真是巧,穆大人竟是河南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婚姻、田宅、赦宥良民身份核验等差事,竟正是管她这一摊子事儿的!
寻常流犯赦后办籍,需要赦书核验、原籍州府勘合文书调取、本地保人担保备案、户籍册籍誊抄造录、上司复核钤印等等关卡,要奔走司户、功曹、户房等多个吏曹,少则三五天,多则旬月才能办妥。
但有穆大人在,各司曹的小吏全都变得和蔼可亲、妥帖仔细了,加上他亲自给乐瑶做保人,不过半日各小吏给她办妥了。
拿着新鲜热乎、写着崭新的“乐瑶”二字的良民传验,乐瑶低头抚摸时,心头也有些酸胀。
没有辜负你呀,原本的阿瑶,你的身份我帮你挣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流犯了!
办完了户籍,她又跟着卢照容,拿着他阿耶的帖子,去拜会了洛阳城中的几位杜氏远亲。许是念在同宗情分,又或是看在范阳卢氏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吃多少闭门羹,杜家远亲纷纷解囊资助了不少金银,还答应会替六郎在洛阳的官曹中间打点奔走,又殷殷嘱咐六郎,将来一家团圆,定要好生读书,重振家声。
所以,六郎便不去长安了,他要携带这些资财,随邓老医工先行返回甘州。凭借邓老医工、上官博士的人情,还有这些金银财帛,先在甘州城里打通关节,再回苦水堡,恳请老笀与骆参军撰写赦免申报文书。
他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营救父母的重任了。
当初他出来,也是老笀、卢照容找骆参军额外要的恩典,算是钻了个空子,给他批了个临时的公验条子,写明了其为杂役,随几位医工采买药材,还规定了去往何处、归程期限。
但这儿也算担了风险的徇私,若非他只是个小儿,父母又还在苦水堡,骆参军是决计不肯的。六郎在外便不能久留,现下正好事情顺利,他也迫不及待要回去救耶娘,今儿一早便过来与乐瑶辞别了。
六郎心思重,乐瑶不许他行大礼,他却还是跪在台阶下重重磕了头,随后,起身后又冲乐瑶深深一揖到底,便咬着唇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在远处月洞门下等他的邓老医工。
午后,乐瑶也将带着豆儿、麦儿,随卢照容的车马前往长安。
卢家已遣人来说,车驾申时过来接她们。
乐瑶将八段锦图示的最后一笔勾完,院子里三个疯跑得鬓发汗湿、小脸通红的女娃娃,也被穆老夫人笑着唤了回来,一个个都被婢女们拿披风裹住,抓紧去打水洗脸、换衣裳了。
穆老夫人疼惜豆儿麦儿,送了好些雨奴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服给豆儿麦儿,又让手巧的玉盘为她俩梳了时下洛阳小娘子间流行的双螺髻。
这发髻顶在头上,像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簪上带流苏的发饰,走路时微微晃荡,很俏皮可爱。
豆儿麦儿正好不是那等温婉的长相,梳起来便显得格外英气勃勃。两个女孩如今除了肤色风吹日晒黑了一点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初那放羊娃的模样了。
见识了世面,她们的眼眸变得自信坦荡,不再怯怯的、畏缩的;早晚又随乐瑶练功练武,肩背都练得挺直,行止间自有一股舒展的朝气;加之这段时日饮食丰足,两人个头都蹭蹭长。
此刻华服加身,发髻齐整,连穆老夫人揽着她们都像烙煎饼似的翻来翻去看,看得爱不释手,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哪家将门虎女呢!”
乐瑶含笑望着。
姊妹两个没穿过这样的锦缎华服,略有些害羞地扯着衣摆站着,但却没有含胸驼背,大大方方地挺着小胸膛任由满屋子人打量。
她们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一般。
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贵贱?褪去衣衫冠冕,寒门贵胄,都是一样儿的人。
等雨奴也收拾停当,乐瑶便将那册八段锦递到她手中。雨奴好奇地低头翻阅,顿时被画上圆头圆脑的小人儿逗得一笑:“这不就是豆儿么!”
豆儿也凑过脑袋一看,乐了:“真像我!瞧这大头!”她脑袋也大,之前穆老夫人将雨奴的绣花小帽送给她,她都戴不上呢。
乐瑶笑道:“你俩先打一套给雨奴瞧瞧,她日后要照着练习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立正了,响亮应道:“是!”
当即行云流水地打了一套,看得雨奴眼里无比羡慕。
临别前,雨奴很是舍不得豆儿麦儿两个,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放,日日忍受着苦药扎针都没哭的雨奴,却与豆儿麦儿抱头痛哭:“你们不要忘了我啊,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写信!”
乐瑶正感动呢,结果豆儿实诚得哭到打嗝:“嗝,怎么办,我只认得五十几个字,嗝,还都是药名,怎么给你写啊呜呜呜,嗝……”
雨奴只好吸着鼻子说:“那……那我给你写吧!”
“呜呜那你写简单点儿,我怕我看不懂啊!”豆儿哭得更凶了。
雨奴都被她弄得哭不出来了,气得软绵绵地用手捶了她一下:“你可得好好读书呢!我阿婆说了,女儿家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大义。”
“我会学的。”豆儿伸出了她胖乎乎的小指,眼眸明亮认真,“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练功,把身体养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草原,看牛羊,看雪山!”
麦儿也流泪地伸出手:“你不要再生病了。”
雨奴眼中泪水潋滟,伸出手勾住了她们的指头,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
车马辚辚,乐瑶她们的车还是慢慢驶远了,身后却似乎还隐隐传来着雨奴竭力带着哭腔的呼喊:“豆儿,麦儿!不要忘了我啊!”
麦儿在车上听得直哭,她心思比豆儿更细腻,平日里虽不说,其实很喜欢雨奴,临别前她熬了一晚上,用晒干的草编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小玩意儿送她,还将自己辛苦绣的帕子都给她了。
这会子便忍不住了,扑到乐瑶怀里嚎啕大哭。
短短六七日,这三个女孩儿因格外投契,情分却已极深了,如今一分开,想到将来分隔千里,山川阻隔,车马慢,书信迟,相见太难,便忍不住悲伤了。
乐瑶轻轻拍着麦儿颤抖的背脊,安慰她们道:“莫哭,莫哭。待我们从长安回来,若是不赶时辰,便再绕道来洛阳。到时,你们再与雨奴见一面,好吗?”
听到这话,豆儿麦儿才抹着眼泪点点头,开始相互商议着下回再来要给雨奴带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慢慢止住了哭,很快又兴冲冲了起来。
洛阳与长安走得快约莫需四五日,但一路都很繁华。
崤函古道两旁,冬寒尽褪,溪边垂柳抽出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摆;道旁田畴里,麦苗已窜起一掌高,青碧连天。
官道上商旅络绎,车马萧萧,南来北往,也尽是熙熙攘攘。
乐瑶这回跟着卢照容算是享了福了,也开了眼了!
她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士族的排场。
沿途人马歇息、打尖住宿,卢家的管事仆役早在她们出发前几日便已沿驿道一路打点安排妥当。
一路香车鞍马,车行平稳,车内几乎觉不出颠簸,连车上的帘幕,用的都是越州沙罗。
随行队伍里,除车夫护卫外,更有专门的厨娘、侍婢,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人,但这一路车马浩荡却井然有序,诸般琐事根本无需卢照容开口,仆从们早已事事尽心,全都办在前头。
一路更不必投宿什么农家或是驿舍,走个几十里,这儿有一处卢氏的亭台别院,再走上几十里,那儿又有一座花木葱茏的家族庄园。
他们这一行的车驾还没驶到门前,便已有穿戴整齐的仆役垂手恭候在道旁,躬身相迎了。
每日膳食更是极尽精巧,驼蹄羹、细缕羔羊、金齑玉鲙……一路行来,不似赶路,仿佛成了来春日游赏的了!
总归这四五日,乐瑶与豆麦三人都懵头懵脑的。
见到了这一切,乐瑶看向卢照容时目光都带着一丝丝同情。
距离长安只剩半日路程了,卢照容钻进乐瑶的车厢与她玩双陆解闷,见她这般眼神,他都奇怪:“怎的了?我脸上有东西?”
乐瑶摇摇头。
她只是想,怪不得卢照容与他父亲关系不好呢,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被人孤零零一脚踹到苦水堡,卢照容没被逼疯,已是他心志坚定远超常人了。
也难怪他到了苦水堡,会年复一年、锲而不舍地逼着众人整治营房,清洁卫生,尤其是茅房。
乐瑶昨日歇在卢氏庄园,别说其他的了,他家连便桶都是纯铜的,茅厕建得比乐瑶在苦水堡医工坊的屋子都大!熏香就别提了,他们家竟然在茅厕里铺地毯,还摆鲜花供香果!
塞鼻子的枣、香巾、净手香汤自然不会少。
乐瑶与豆儿麦儿两个,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豆儿更好笑,饶是一路见识不少,她还是被卢家震撼到了,起先甚至以为那茅房是给她预备的住处,还小声趴乐瑶耳边问怎么没有铺盖。
就这样,因路上见得稀罕物太多,乐瑶抵达长安后,甚至都变得淡定了,长安就像是洛阳城pro版,人比洛阳多,屋子比洛阳多,堵马也堵得厉害,乐瑶他们的马车差点没能在暮鼓响尽前进入坊门。
一路上还挺紧张。
不过,她随即发现这担忧太多余了。因为卢家是少数获特许,可以在坊墙上另开私门的人家,马车可以直接临街而入,全不受坊门启闭的限制。
乐瑶就这样进了卢家在长安的大宅。
马车一进门,便有两名身着皂色短衫的门仆快步上前,一人牵住马缰,一人稳稳扶住车厢踏板,伸手虚扶。
乐瑶几人刚下来,又有仆人高唱道:
“五郎回府了!”
一番眼花缭乱,又有仆妇上前来接过他们随身的行囊,管事躬着身子问候卢照容,又说客院也已备好云云,正说着呢,前院仪门内,忽然有一年纪与卢五相仿的翩翩公子大步迎来。
那人头戴青罗软巾,穿得一身竹簧绿越罗交领宽袖襕衫,腰佩玉玦、书袋,整个人生得高挑挺拔、风骨清朗。
他远远见着卢照容便笑了,提着袍角大步而来。
卢照容也激动万分:“四兄!”
他与卢照邻也多年未见了,他考取功名后被父亲丢去苦水堡历练,他四兄因自幼体弱,没有参加科考,但也没逃脱被他们父亲折腾的命运。
卢照邻少小离家,十岁便被送往江南求学,也是今年才刚刚从曹宪、王义方门下学成归乡。
虽每隔几年,四兄也会返家团聚,平日里书信也从不间断,但卢照容自打去苦水堡后便没能回家,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没见到他了。
待卢照邻走近,兄弟二人目光相接,卢照容见他清减依旧,身姿临风照竹一般,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湿了眼眶。
乐瑶一手拉着一个娃,原本也激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大诗人。
但当卢照邻走到卢照容面前,两个久别的兄弟叙了几句寒温便不禁拥抱在一起时,站在一旁的乐瑶却一眼看到了他耳廓、脖颈上都有一片淡色斑片。
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