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风后康复 也别把他当人。

寅正三刻, 晨光初透,漫过了一重重屋瓦,坊墙外传来悠远的晨钟, 各坊门次第洞开。穆家后院里,奴仆们居住的庑房中也响起了窸窣动静,人们匆匆叠被整衣,开始一日忙碌。

邓老医工饱睡一宿, 神清气爽,起身后先于院中静立片刻, 缓缓打了一套养气养身的拳法,活动开筋骨。

随后,用完穆家仆从奉上的朝食, 头一桩事便是往萱草堂去。

他也想瞧瞧昨日那奇迹般醒来的穆家小娘子如何了。

沿着长廊徐徐而行, 远远便瞧见甄百安与杨太素二人正结伴走在前头, 他快步追了上去, 重而急的步子踏在木廊板上,咚咚作响。

甄百安与杨太素都回过头来。

见是邓老, 忙驻足相候。

三人相互见礼, 一问之下,果然都是去看雨奴的。

甄百安还笑道:“昨夜有乐娘子在那儿看顾, 后半夜我睡得极熟,穆府上下安安静静,想必是无甚大碍了。”

杨太素也点点头:“我也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来。”

邓老医工与有荣焉, 笑道:“老夫早便说过, 乐娘子是我甘州的名医,昨日她来,你们还不信, 如今可信了吧?”

甄百安和杨太素忙笑着连连告罪讨饶,他二人昨日虽未出恶言,但心底也曾以年岁、相貌度人,昨夜早已心服口服。

杨太素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对邓老道:“还有一桩趣事。昨夜许娘子便已收拾行装,竟拿出了许家太医署的夜行牌叩开坊门、城门,如此大动干戈也要连夜折返长安,至于寿龄兄……”

他眼珠子四下看,确信没人才继续说:

“他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也是早早清点了行装,都没去与穆大人亲自辞行,只与院门仆役留了句话,便匆匆离去。我听洒扫的仆役说,他连朝食都不愿在府中用,宁肯黑漆漆地立在坊门边,硬是等到鼓响门开,便立马走了。”

邓老医工揣着袖子,翻了个白眼,鄙夷道:“此二人,一个生着狗眼,惯会看人低;一个长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如今丢了脸面,自然无颜再留下了!哼!”

杨太素其实很爱瞧热闹,听了邓老这话,不禁嘴角一抿。

想起初来时,他也觉得这老医工言语太粗,实在太失礼了。但当邓老医工只骂别人不骂他之后,他又觉得邓老是真性情,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而且,他说话实在有趣。

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到了萱草堂。

进了屋内,只见雨奴竟已在婢女玉盘的搀扶下,于榻上勉力半坐了起来。换了一身精致衣裳的乐娘子,正坐在榻边为她针灸。

甄百安一见乐瑶在针灸,立刻新奇地咦了声,大步过去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昨夜乐瑶匆忙下没有带医囊,都是甄百安行针,今日一见乐瑶用的针,他便惊讶极了,跪坐下来,伸头仔细地瞧。

乐瑶的针囊就摊开放在榻旁,他看了会子,还拿出自己的来对比。

一比不得了,不仅形制有别,数目竟也比他多出好些!

针具的粗细长短,形制竟多出十数种!捻针处的造型也与他惯用的也不同,虽然乐瑶的针看得出是普通工匠所制,打磨不够精细,可不知为何,他怎么……怎么感觉比他那套精工细作的,瞧着好用呢?

尤其是乐娘子针囊里多出的好几种不同粗细的毫针,最细的比他针囊里的毫针还要细一半,真是细如毫发。

她此刻便是大多用这样的毫针为雨奴针灸。

甄百安再看乐瑶针的:肺俞、尺泽、足三里、脾俞、神门、太冲、膻中等穴位,施针手法,多是浅刺轻捻,留针片刻即起,他便猜到雨奴定已服下今日第二剂汤药。而她醒来后,脏腑初复,如此虎狼之药力透脏腑,最易引动呕逆。

很显然,乐瑶此刻行针,正是为了清涤肺中余热,调和脏腑气机,以助药力化散,并镇逆止呕。

肺俞、尺泽,清泻肺热,化痰宣通;足三里、脾俞,健运中焦,固护后天之本;神门、太冲,宁心安神,平抑肝风,防其抽搐再起;最后一个,膻中则是调理气机、宽胸止呕。

果真全都兼顾到了。

甄百安默默看罢,心中唯有叹服。乐瑶此番取穴配穴,思虑周详,他看不出任何能增减之处,且看她行针实在赏心悦目,认穴之准,下针之稳,令他看得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的。

而且,她竟也会飞针!

指捻腕送,针芒一闪即没,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看清时,针已扎在雨奴身上穴位,却又分毫不差!

乐瑶昨日为雨奴推拿时,甄百安便留意过乐瑶的双手,她的双手偏小,并不算根骨很好的,她无过人天资,却能将针灸练到如此境地,其中所耗心血苦功,可想而知。

甄百安看得更加佩服了,人家何等境地,即便家门罹难、流徙路上也没放弃医道,他过得如此安逸,习医条件优渥,又怎能轻言辛苦?

与之相比,他那点辛苦,实在微不足道啊。

再看榻上的雨奴,比之昨日那濒死气色,已然好了太多。虽然她仍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软软倚在玉盘怀中,但此时神志清醒,偶尔还能微弱地说上几句话。

乐瑶针灸完,正好药效起来了,雨奴眉头一蹙,不由嘶哑地急急唤道:“玉盘……玉盘……”

玉盘忙拉过屏风,另几个婢女也是团团围上,乐瑶也赶紧拉着甄、杨、邓老医工等人出去,顺带将门关上了。虽说在场都是医者,但是救命关头,顾不得许多,今儿自然得顾着雨奴的脸面了。

杨太素问道:“今日可是已服过药了?”

乐瑶点点头,天刚亮她便给雨奴再分四次加服用了一剂药,服下后到方才,她的呼吸喘促状态渐渐平息,脉象也稳了,咳嗽不再咳血是,说明气血运行趋于和顺,凝血功能也起来了。

几人在门外静候了约半个时辰,待屋内通风换气、收拾停当,几人便再进去,玉盘连忙禀报:“又连下泻了三回。”

乐瑶过去再摸她额头,还在发热,但热势已开始消减,好征兆,她也可以略微放心了,不用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了。

杨太素忙也搭脉,不由面露惊异:“脉象果然大有起色!较之昨日,已然升发有力许多!”

甄百安早在看乐瑶针灸时就已猜到了,便只笑叹一声,他与杨太素都不如乐娘子多矣。

医道浩瀚,能人辈出,这回过来真算大开眼界,反倒是他们学到了不少。

在他们二人兀自感慨时,乐瑶已转身向玉盘细细交代午间与午后汤药的煎煮事宜,接下来便要改用清瘟败毒饮了。

雨奴这样的病,是时时刻刻都要用药物下压的。

如果雨奴是在后世,应当从早到晚都要静脉注射大量抗生素,而在此时用中医治疗也是一样的道理,乐瑶那些虎狼之药,原理等同于抗生素,也都是清热解毒、抗炎镇痛的。

平常患者服药大多是早晚一日两次,但雨奴不同,她需要每日服用四到六次,次第相续,中间不能间隔太久,不然那些病毒就会有机会继续在体内繁殖。

嘱咐完,乐瑶便坐到雨奴塌边,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夸奖道:“小娘子极好,寻常孩子见我取针出来,早也吓哭了,你却这般勇敢,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喝那苦药汤子也爽利,仰头便尽,委实了不起。”

雨奴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嘶哑,语调却仍是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乐医娘不知,我自小便会喝药了,几乎每日都喝,我吃药从不用饴糖果脯甜嘴,便如饮水一般,早习惯了。”

乐瑶听得心酸,摸摸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麦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编的小胖马来:“这个送与你,奖你这般乖觉懂事,肯吃药,肯扎针。过几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这般粗朴鲜活的小玩意儿,是雨奴日常少见的,她眼睛睁大,伸手接过来,不禁弯弯眼睛笑道:“这是谁做的?好巧的手,真好看。”

唐马肥嘟嘟的,短粗的蹄子飞在半空,作昂首飞奔状,憨态可掬。

“是我那小徒儿编的,她们俩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你且歇会儿,待会儿我叫她们进来与你说话解闷。”乐瑶笑道,“大些的那个叫麦儿,手巧;小些的叫豆儿,嘴巧,最会讲故事,你可听过大圣的故事?”

雨奴摇摇头,虚弱的脸上透出好些期盼,眼中亮晶晶的:“我没听过,我什么也不知道,现下便请她们来吧,我如今一点儿也不困,我想听故事!”

她很少有外头的玩伴,听闻有这样两个女孩儿在,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连连央求,乐瑶只好劳烦玉盘去唤。

没一会子,就听见豆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了:“玉盘姐姐,你家里可真大啊,我都快迷路了!”

玉盘笑道:“这可不是我家,是我家小娘子家。”

“既是你家小娘子,不就如同你家一样么?”

雨奴在屋子里都听笑了,待见豆儿、麦儿手拉着手进来,她忙让玉盘将自己扶起些,后背垫上软枕,半靠而坐。

三个小女孩儿,一个生得削瘦精致、病弱缠绵,两个生得肌肤红黑、圆脸壮实,都隔着榻沿,你瞧我,我瞧你,眼里新奇又欢喜。

玉盘又端来几样精细软糯的点心并蜜水。

豆儿方才一进来后,便小雀儿似的,拉着麦儿兴冲冲跑过来给乐瑶行了个礼,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问候:“师父好!师父早!师父您吃了吗?我早上吃了两碗粥!三张大饼子!好香啊!”

乐瑶哭笑不得:“好好好,早早早,吃了吃了吃了!”

她才一笑,拉着麦儿又转身溜到食案边,眼巴巴望着糕饼,却还记得先看向雨奴。雨奴对她轻轻点头,气喘着细声说:“你吃。”

豆麦两个这才欢欢喜喜拈起一块。

这病气弥漫的屋子,似乎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之后,豆儿和麦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和雨奴说着话,说甘州的大雪能连下半个月,出门时门都推不开,出去走两步,越走越矮,最后能把她们都埋住。

说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的风滚云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扯下一团,云影下成群的牛羊慢吞吞地啃着草,它们从早吃到晚,旁的什么也不干。说夜里不绝的狼嚎,说她们的大灰何等勇悍,连狼群也不怕,敢冲上去与头狼搏斗。

听得雨奴一会儿向往,一会儿紧张得揪着被角,入迷得不得了。

说她们俩还有两个妹妹,是双生子,生得一模一样,她们两个做姐姐的都认不清,阿娘没有奶,喊她们帮忙给妹妹喂羊乳,她们总是忘了谁吃过了,经常一个吃了两遍,撑得直吐奶,另一个还饿肚子呢!

说得雨奴眼泪都笑出来了,随即又连连咳嗽。

玉盘忙替她抚背,自己也忍俊不禁。

麦儿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几根早上采来的柔软草茎,手指翻飞,灵活地编起蚂蚱、胖马来。她手指纤长灵巧,几番穿插缠绕,栩栩如生的小玩意便跃然而出。

雨奴看得眼都不眨,玉盘也凑过来学,却总是跟不上那迅捷的手法,急得直嚷:“慢些慢些!这根草究竟是怎么绕过去的?”

乐瑶在一旁含笑看了片刻,见几个孩子相处融洽,雨奴精神也好,便悄悄与甄百安、邓老医工等人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却看到穆老夫人在外头撅着屁股,正扒着窗户偷看,眼眶都看得红红的,察觉身后动静,忙直起身,用绢帕匆匆拭了拭眼角,有些哽:“让乐娘子见笑了……雨奴难得这么开怀。”

她先前为何会一时心软,准许雨奴出门玩,也是这个缘故,这孩子太可怜,常年困于病榻,在家里关得太久了。

乐瑶温言道:“待雨奴大好,我为您画一套练体术的图式。名曰’八段锦‘,这套练体术动作和缓、引导吐纳,即便体虚之人亦能练习。长久坚持,可强健筋骨,调和气血,于雨奴的身子最是相宜。气血旺了,往后便是出门玩耍,也不怕染病了。”

穆老夫人一听,喜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差点给乐瑶行了个大礼。

乐瑶赶紧把人扶住,看了看她的脸色,不免劝了她几句:“老夫人万万不可。您若得空,不妨陪着雨奴一同练习。将来您还要看着雨奴好好长大,更须善自珍重。”

她年岁大了,因为外孙女悬心多日不得安枕,此时脸上已有些病容了。如今虽看着还强健,但再如此下去,穆家必然又要多一个病人了。

乐瑶才有这样的劝解。

“哎!”穆老夫人又想落泪了。

乐瑶取帕子为她轻轻拭去,柔声劝了几句,便道:“老夫人既然心系雨奴,何不进去,与孩子们一同说笑?”

“那……乐娘子可是要去歇息?”穆老夫人见他们都出来,不免问道,她准备让仆人去给她预备午点,“我请人带你去。”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道:“不了,今日还需与邓老去探望另一位病家。午食便不在府上叨扰了,汤药我已交代好了,今日继续服药即可,晚间我再回来看雨奴。”

邓老医工本也是如此打算的,还为乐瑶吹牛:“没法子,还请老夫人体谅,乐娘子此番难得来洛阳,延请的人家能从归化坊排到定鼎门,哎,也是推脱不得啊。”

穆老夫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乐娘子这般神医,若久居洛阳,门槛早教人踏平了!”

既然乐瑶有事要忙,她也不客套了,赶忙吩咐仆役备车,又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打点清楚,目送乐瑶登车,穆老夫人便也心痒难耐,兴匆匆回去,搂着雨奴,竟真一块儿看豆儿满屋子耍宝去了。

豆儿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已请玉盘拿了床帐子来给她披,踩在胡凳上扮大圣,又低声下气地求着麦儿扮演麻黄精。

这么与麻黄精大战了会儿,她这个大圣却打不过麦儿,急得豆儿风风火火地把乖乖在屋子里默写药材做作业的六郎拽了来当大锤护法,这才重新开始哇呀呀呀地大战妖精了。

大伙儿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稍晚些,穆大人自衙门归来,他公服都没更换,便先嘱咐了厨役再熬一锅昆布排骨汤,随即,便被这满堂笑声引了过来。

没辙,他亲娘穆老夫人笑得最响亮。

他好奇地溜过来一瞧,谁知刚一亮相,就被征为大胆妖精的行列。

“好个红蟾蜍精,快还我爷爷来!”豆儿纱帐一甩,一下蹦到胡凳上,威风凛凛地冲穆大人喝道。

地上,还躺着被打败、正装死的麦儿,和一样累得倒地的六郎。

太累了,和豆儿玩耍太累了……六郎两眼发直。

穆大人一愣,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圆领官袍,反应极快,连忙叉腰,仰头张狂笑道:“我不还,你待如何?”

“呔!吃俺齐天大圣一棒!”

穆老夫人彻底笑倒在榻上。

雨奴也笑得喘不过气,苍白的小脸难得泛起了红晕,笑倒在穆老夫人身上,也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气弱声微却还是忍不住笑:“不成了……阿婆……真不成了……”

穆家欢声笑语之时,乐瑶也背上医囊,拿好了雾化用的器具,与邓老医工乘车到了他那老友陈圭家中。

三月天,洛水南岸杨柳青青,漫天柳絮似雪似烟,随风漫卷。乐瑶一路挑着帘子,好奇观望这大唐东都的街景市井。

真热闹,洛阳城似乎无时无刻不浸在一种温煦蓬勃的热闹里,人声、马嘶、货郎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因路上拥堵,骆驼啃了马屁股、毛驴一路噗嗤放屁,熏得后头排队的人家破口大骂,导致几位主家在街上大打出手的热闹。

进了坊门后,略微安静了一些。

洛阳的坊巷大多都规整,但洛水以南坊市更多,里坊之间造得拥挤,也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穆家车夫驾着油篷小车,载着她们穿行于一堵堵夯土垒就的坊墙之间,绕过好几家挑着酒旗、布幌的铺面,乐瑶早分不清这是修善坊还是旌善坊了,只觉越走越静,渐渐连车马喧嚣都淡了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唐时庶民小宅,夯土为墙,屋顶遍覆灰色的陶瓦,两扇半旧的木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想是春日里新换的,门前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桠上抽着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叶芽儿轻轻晃,倒很有几分生机。

宅子虽小,却收拾得齐整,院里还辟了几畦菜地,种着绿油油的春韭,院角还搭着个瓜架,此时藤蔓才刚攀上竹竿。

时近正午,坊间小径静谧无人。

那位她们要寻的陈圭正好坐在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或追着几团飘过的柳絮发呆,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老远的,乐瑶便发现了,他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老圭!”邓老医工人还在数十步外,便扬手高唤。

陈圭茫然地扭过头来。

乐瑶随着邓老医工走得近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

据邓老医工路上说,这位陈阿翁比他小个四五岁,但此时看来,他的模样却苍老得太多。他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萎黄,连眼睑都有些浮肿,颧骨却高高凸起,身形更是瘦削得厉害,眼睛看人时也有些滞涩,没什么神采,想来是中风之后,不仅肢体不灵便,连精神气都消磨光了。

见到故友,他也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像是僵住了,挤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很长的间隔:“你来了啊……老邓,进……进来坐,我……去倒茶。”

说着,便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转动椅轮,先一步进了门,吱呀作响地先行挪进院门,朝里头哑声喊道:“十三娘……老邓来了,去……割几斤肉来。”

邓老医工慢了脚步,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侧头低声对乐瑶道:“他原本也是甘州戍边的士卒,还立下不小功劳,先登、斩旗,被贼人捅了个对穿,几乎丧命。那时我是随军的医工,便为他医治缝合,他竟然挺过来,我觉此人性命硬韧,渐渐相熟。后来他领了赏赐,回乡娶妻生子。儿子还算争气,来洛阳行商,置下这宅院,接他来奉养。本该安享晚年的……没想到突然中风,瘫了!便成了这副模样。”

乐瑶若有所思,跟着邓老医工进门了。

灶房里匆忙迎出来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秀气,她一边忙不迭地将湿手在裙上揩拭,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话没说完,瞧见陈圭正自个儿费力地单手转动木椅轮子,她眉头立刻蹙起,连忙上前,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阿耶!您要挪动,喊我一声便是!这要是不稳当摔了怎是好?来,我推您过去。”

陈圭却垂着眼不搭话。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院中一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为陈圭盖好腿上薄毯。

这才又笑盈盈迎上来:“是邓老医工来了!哎呀,您瞧瞧,我耶耶前阵子,真是多亏了您先前开的调理方子!他如今腿脚没那么木胀发麻了,晚间我给他烫脚,他也晓得说热,较之先前,真是好了不少!”

说着瞧见乐瑶,又问:“这位是?”

“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才是老圭的福气,我看他气色其实好多了,就是爱钻牛角尖,人愈发闷了!”

邓老医工乐呵呵先夸了十三娘一句,才指着乐瑶说:“今儿个,我特地给老圭请了位神医来。他不是总容易呛咳、痰鸣不畅么?这位乐娘子有个极好的法子,保管见效!你先别忙活割肉造饭,让乐娘子先给老圭瞧瞧试试!”

十三娘看了眼乐瑶,有些难以置信,但又因人是邓老医工带来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好好好!快请屋里坐!我去沏茶!”

她自去忙碌,邓老医工也指派乐瑶将她的熏蒸器具拿来,又让乐瑶给陈圭把脉、看舌,查体。

陈圭年迈,正气亏虚、痰瘀互结,淤血阻滞了脑脉引发偏瘫、震颤,又因中风后舌本失养、喉肌拘挛,痰涎无法正常下咽,容易引发呛咳,喉中也常有痰鸣音。

两人便一起商定了方子:以姜半夏、川贝母、桔梗、薄荷、甘草、玄参、麦冬组方,化痰利咽、宣通肺气;熬出药液过滤后,再用乐瑶的那个简易雾化器进行雾化,因药液需现煎现用,不可久放,便还得现去药铺抓药。

十三娘倒茶出来,当即说她这就去抓。

但她取了药方后,又放心不下,不住地对陈圭细心嘱咐,生怕他有哪里不适,家里吃喝小食,他平日里消遣之物,全都拿到他手边,这才肯离开了。

而这期间,不管是乐瑶与邓老医工如何诊治开方,十三娘如何交代,陈圭都是暮气沉沉、垂着眼一声不吭。

乐瑶看得又微微蹙眉。

等候的时候,邓老医工便与陈圭说话,说十句,他约莫能应一句都算不错,其余时候也只有咳嗽才会出声了。

隔了两刻钟,十三娘抓药回来,邓老医工亲自去熬,十三娘便坐到陈圭下首,又取了帕子来给他擦手擦脸,絮絮叨叨。

陈圭稍稍转动一下椅子,要去茅房,十三娘都怕他摔了似的,围着忙前忙后,亲自推着他去,又能干又细心。

乐瑶看看陈圭,又看看一步三回头的十三娘。

十三娘回来后还一直往茅厕那儿探头,略有些尴尬地朝乐瑶这边笑了笑,叹气道:“我家郎君出门做买卖了,他不在便多有不便,否则该叫他等着耶耶出来才是。”

乐瑶回想起方才陈圭的神态,心里已有些不妙的猜测,忍不住道:“十三娘,你对陈阿翁事无巨细的照拂,我看在眼里,是孝心,更是苦心。但正因老爷子年高,又突遭卒中这般重创,你照顾他时,更需思量另一层道理。”

在后世,中风后的肢体的康复训练固然紧要,但更要警惕的是卒中抑郁症的发病率,且危害深重。对此类老人而言,影响康复进程乃至生存质量的,其实不是身体能照顾得多好,而是心情。

十三娘听得乐瑶这般说,微微一怔,不由问道:“是何道理啊?”

“老爷子如今肢体偏废,行动仰赖于人,这固然是身病。可身病之外,更需警惕心病。一位曾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后又撑持门户、教养儿孙的刚健之人,一朝坠落至饮食便溺皆需假手他人,其心中所承受的挫败、惊惶、自疑自厌,远比我们眼见的口眼歪斜、手足痿废更为深重。”

乐瑶也瞥了眼屋后茅厕的方向,见没人出来,又继续道:

“医学……嗯,我是说,高明的医道认为,神伤则形愈衰。若心气就此萎顿,万念俱灰,那么再周全的汤药与喂饲也难唤生机。陈阿翁只会愈发觉着自己无用、是个拖累。”

十三娘皱眉道:“我们夫妇二人都深爱耶耶,耶耶怎会是我们的拖累呢?当初郎君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耶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封赏,对耶耶好,我们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累,这本就应当的!”

乐瑶轻轻摇头:“可是他会自责啊,若是你呢,换做你是如此境地,你心中焉能平静以对?一日日无所事事,这在中风后是绝不可取的,心志废用对经络气血的流通康复非但无益,还会加重郁结之气。气郁则血瘀,血瘀则络阻,对陈阿翁的病体百害而无一利。”

中风后本就因大脑损伤神经递质失衡、神经通路传导障碍,一旦引发抑郁,长期的负面情绪又会使得皮质醇分泌异常,增加缺血区域的神经元修复受阻,最后,会直接影响肢体的外周血管供血。

这也是为何普通人抑郁会导致躯体化、突然不能行走的原因。

抑郁虽说情绪疾病,但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陈阿翁这样的老人,他的身体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了。

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难道她做错了么……

乐瑶忙宽慰道:“你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于陈阿翁的身体康复更有好处。”

十三娘无措道:“那……那我该如何照顾耶耶啊?”

乐瑶眼珠子一转,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如这样,你啊,往后照料阿翁时,先别将他看做你的阿耶。”

十三娘眨了眨眼:“那看作什么?”

“也别将他当做一位需侍奉的老人。”

“这……”

“更别将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十三娘彻底糊涂了:“那……那当做什么?”

“索性,也别把他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