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海藻昆布汤 这是方子???……

成寿龄说完, 满屋子都静了。

乐瑶本来在细细琢磨穆大人的病,也被他这一句话震得回了神,不得不转过头来,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已经四十多了,要是成亲早的,他女儿都能比她大!乐瑶这简直不是加辈,是超级加辈了。

这是多生气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这人脾气也太大了。

还是邓老医工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地啐道:“你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怎的还像个没断奶的, 逮着谁就想认娘?你家老母泉下有知,可知晓你在外头这般乱认亲么?臊也不臊!”

杀人诛心啊。

成寿龄面皮紫涨,气得浑身发抖, 狠狠一甩袍袖, 丢下一句:“多说无益!我便拭目以待, 看你这小娘子如何一剂见效!哼!”

说罢,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许佛锦见状,也面无表情地向穆大人敛衽一礼, 说还要去老夫人院子里看顾病人, 便也翩然离去。

留下的医工大多都是心态平和些的,甄百安便好奇道:“乐娘子既断为瘿病, 想必是要照着瘿病来开方,不知打算用何方剂?”

她这样有把握,难道是有什么家传秘方?

瘿病是肝郁气滞、阴虚火旺、气阴两虚或痰瘀互结所致, 也是医者都知晓的一种顽疾, 这个病并没有什么通用神方,常用之方,不外是柴胡疏肝散、知柏地黄丸、生脉散、丹参玉壶汤等等, 但这些方剂虽对症,却不可能一剂就见效的。

大多病人都得调理一年两年才有好转。

正因如此,成寿龄才会怒极失态。

在他眼中,乐瑶此举已非自信,而是在狂悖吹嘘。一个医者能为争一时意气,如此大放厥词,她又能有什么医德?与这等人为伍诊病,简直是侮辱他!

又因瘿病绝不可能一剂见效,他才会撂下这样的话。

杨太素心中所想,与甄百安差不多。这乐娘子若不是有什么秘方,想必不敢这么说,他还悄悄蹭过去问了问邓老医工:“邓老,乐娘子可是家传有何妙法?”

邓老医工怎会说他压根不知道,方才听乐瑶说一剂见效时,他也吓了一跳来着,不过他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是哪一头的,正所谓帮亲不帮理,乐娘子还是他找来的呢,赶紧忍住了。

当即端起架子,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杨太素信以为真,再看乐瑶时,眼里都带着一点点羡慕。

毕竟杨家子弟太多,枝繁叶茂,他这一辈的堂兄弟加起来有十七八个,这十七八个堂兄弟又下猪崽似的一人生了五六个,过年时聚集在老宅,乌泱泱几百号人,莫说他,便是他父亲,光看脸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在这等大家族里,若非嫡长房核心子弟,那些真正的精要秘方、独到心得,哪里轮得到他?但乐家似乎人丁凋零,乐怀良膝下更是只生了三个女儿……莫非他真将乐家三代积蓄的医案秘方,都给长女了不成?

若果真如此,这乐娘子敢放此豪言,还真有可能!

穆大人此刻心中还挺忐忑的,毕竟这位乐娘子他还是头一回见,他也是头一回让头发这么黑、这么多的女大夫看病。刚刚那位要当这位乐娘子大儿子的成医工,头顶都有白发了呢。

他连忙问道:“乐娘子可是有什么好法子?若是得用,能治好我这鼾症,诊金药材,但凭吩咐,我都绝不吝惜!”

穆大人此时这么说也是有盘算。

正好杨医工几个还没走,可以一起参详参详,不然他还略微有点不放心。不过,穆大人为人处世就比成寿龄圆融得多,满腹犹疑半点不露,表面谁也看不出来什么。

在乐瑶眼里,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悲伤蛙。

略思索了片刻,乐瑶往窗外看了看,回头问道:“穆大人,府上平日几时用晚食啊?平日里都爱吃什么菜?都爱吃些什么菜式?家中采买的盐,是池盐,还是海盐?”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得满脸问号。

穆大人更是呆滞了一会儿,才下意识道:“啊?乐娘子饿了么?我这就让厨下去预备!”

乐瑶笑道:“并非如此,还请大人先回答我的话。”

穆大人哪里知晓这些细务,只得唤来掌管厨房的仆役答话。

洛阳离海千万里,也不产盐,城中的盐几乎全是晋豫盐道转运来的河东盐池的潞盐,属于池盐。至于淮南的海盐,需经大运河长途转运,不仅运价高昂,还受销盐分界限制,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即便穆大人家境殷实,也没有为一点盐这般周折的,自然不会特意采买。

至于平时吃什么,自然是以麦面为主,各式饼食占了半壁江山,肉则多吃羊肉、鹿肉,虽然洛阳城也很时兴吃切鲙,穆大人有一回食后腹泻不止,甚至还请郎中打过虫,自此家中便断了这道时鲜。至于名闻遐迩的孟津黄河鲤,他也嫌其土腥气重,不爱吃。

鱼虾螺贝之类的水产,他都不爱吃。

蔬果固然按着时令采买,但穆大人口味极刁,还有三不食:烹调失当不食,口感不佳不食,酸涩生冷亦不食。

乐瑶心想,她想得果然没错,穆大人不是简单的甲亢。

先前为他按查颈部时,她便觉着有些奇怪。

普通的甲亢多由碘摄入过量或是自身免疫诱发,会多长结节或是良性瘤。

穆大人的脖子上的确能摸到不少小而多的结节样硬块,符合甲亢的特征;但真正压迫气管的肿大部位,却是边界模糊、质地偏软的弥漫性肿大,这又是长期碘食不足的特征。

那就怪了,他手抖、眼突、怕热、多汗,甲亢的同时,他还缺碘。

既然缺碘,又见亢进,症候竟如此矛盾。

那他到底是怎么亢的?

所以在成寿龄放话要当她儿子时,乐瑶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此刻听了厨役的回话,她心中总算豁然开朗。

穆大人的饮食模式,正是关键所在。池盐本身含碘微薄,远不足人体日常所需;他又不食鱼鲜海错,几乎断绝了碘质的额外来源,长年累月,躯体便陷入了碘乏的境地,中医里也称为饮食禀赋不足。

与此同时,他又嗜好羊肉、鹿肉,这些肉类性皆温热,犹如不断往阴虚内热的体内添柴加薪,更助虚火上炎。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穆大人这看似矛盾的病,根源还是在缺碘,是长期低碘饮食引发的甲状腺代偿性病变,后世称为毒性多结节性甲状腺,属于缺碘导致的甲状腺问题里的特殊进展类型。

这种病是进展性的,长期碘摄入不足导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后,甲状腺组织在代偿过程中形成多个结节,增生过程中,部分结节会逐渐具备自主分泌甲状腺激素的功能,最终引发甲亢症状。

所以,乐瑶在仔细询问穆大人饮食时,就已大胆推测:穆大人的“亢”,其本因仍是“缺”!

为什么穆大人这样的瘦子会得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因为他甲亢,甲亢是高代谢疾病,会削瘦,睡眠时会压迫气道,他又为什么会甲亢?是碘摄入太少导致了特殊病变!

乐瑶想到这里终于完全想通了,也是呼出一口气。

穆大人这病的确属于疑难杂症,查找病因都得抽丝剥茧,层层推究。

在没有抽血检验的情况下,真的有点太难了。

也不能怪罪此时的医工们耽搁多日都施治罔效,实在是非战之罪。连乐瑶都险些被表象所惑,要是她没有多个小心,多问了问穆大人的饮食习惯,要是她没有相关经验,只是糊弄糊弄便将穆大人当成普通甲亢进行减碘治疗,必然要误诊。

谁又能料到,甲亢的穆大人治疗竟要反其道而行,只有快速补碘,才能够急效改善他的睡眠压迫问题?

怪不得杨太素几人,他们如此谨慎,未查出病因便不肯下手治疗,已是良医了。

这头,厨役答完便退下了。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了乐瑶询问饮食,都若有所思。穆大人的饮食习惯他们早已询问过,只是当时没有想通与之有什么关联,问的方向也不同,他们主要问的是是否饮酒、嗜甜等等。

乐瑶却问……盐?

医工们不由冥思苦想起来。

穆大人则被问得稀里糊涂,定了定神才追问道:“乐医娘,那我这是……”

乐瑶笑道:“还是瘿病,只不过是一种少见的瘿病。”

穆大人还在出汗,他抹了抹额头,道:“那娘子问盐、问饮食是为何啊?难道我这病是吃出来的?”

都说病从口入,他难道吃了什么毒物?

“不,你是’不吃‘出来的。”乐瑶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将这现代医学概念融入传统中医语境,太绕了!

她便干脆道,“我直接给您开方吧。”

杨太素、甄百安与邓老医工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要开方了!

邓老医工不由期待地搓了搓手,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他之前听他那该死的女婿讲过乐瑶的好几桩事迹,知晓她是个极灵活多变的大夫,她开方也从来不拘泥古法,能让他那个精于方剂的女婿如此称许之人,那乐娘子所说的一剂必好的方子,想必精妙非凡。

杨太素和甄百安则认为她定有乐家不外传的秘方,二人不觉屏息凝神,连脚尖都微微踮起,都想见识见识这乐家的家传秘方是怎样的。

唯恐漏听一个字。

谁知乐瑶也没动笔,就笑着说:

“穆大人,趁南北市还开着,请您家的仆从去买些番邦商人或是南边市舶而来的昆布与海藻干。昆布顶好要东海舶来的,叶片阔大,色如陈墨,蜷曲如云;海藻则要细如发丝,纠缠成团的。买回来了呢,回头找个大砂锅,将昆布海藻洗净泡发,再将泡过的水和连同新汲的清水,缓缓注入锅中。”

杨太素与甄百安:“……”

这是……秘……秘方?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啊。

一说起吃的,乐瑶却是精神抖擞。

这类海制品能运到中原来,即便是晒干的干货也价值不菲,但穆大人看着就不缺钱,如今又在洛阳,正好是方便了。不然在苦水堡,上哪儿去找海带、海制品?就算有,也没人吃得起啊!

她连比带划:

“最后,你再宰点新鲜的、劁过的猪肋排,你们洛阳如今能买到朱家的乌金猪么?朱家的猪肉鲜美少膻,可香了!与这昆布海藻一起炖汤,即便不加姜片,想必也能炖得鲜味四溢,等那昆布软烂、海藻融化大半,便可将此方服用。晚食时,您是就着饼也好,配稻米也可,总之,能服下几碗服几碗,最好睡前再服一碗。”

杨太素几个与穆大人听到最后彻底傻眼:“这是方子???”

“是啊,海藻昆布排骨汤。”

乐瑶理直气壮。

小柴胡汤、大青龙汤、八珍汤、四物汤是汤,那她这个海带排骨汤,怎么就不算汤了?这更是汤!

药食同源、大道至简,这就跟当初给黑豚开的鸡食粥是一个道理,穆大人的病虽难、虽复杂,但穆大人最急切的诉求是夜里能不憋气,又不是让她一剂治好他的甲亢,那便先直达病灶、缺啥补啥呗。

缺碘,导致甲状腺不断膨大压迫气管,那便急速补碘,先控制肿胀,哪怕只是消肿一点点,穆大人的睡眠症状都会改善。

人体若是缺乏什么元素,首次进补时,效验往往最为显著,就像干枯的河流终于来汛一般,即便水量不大,也能气势汹汹。

这便是最简单的医理。

乐瑶说说都馋了,朱家的猪真挺好吃的。

她怀念地擦了擦嘴角。

杨太素:“……”

第一次见开方给自己说饿的大夫。

杨太素与甄百安晕乎乎地瞧着穆家的仆从领了命,匆匆奔出府门采买昆布与猪肉去了,两人站在原地都还有些怔忪。

穆大人只要不睡觉一切都安好,也毋须时刻看顾,于是几人稍作商议,便暂先散去。穆大人自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其余医工也各回各屋、各自消遣。

只等乐瑶开的那稀奇古怪的海藻昆布排骨汤熬好了,大伙儿再回来一聚,亲眼验看这一碗汤究竟功效如何。

杨、甄二人默然无语,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医工,都被安置在相邻的别院厢房,一人一间,还配了使唤的小厮。

两人下意识便结伴,沿着青石小径往住处行去。

走到半道,便见成寿龄一脸尴尬地站在树荫底下等他们,冲动过后,他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心中便不免七上八下。

他与杨、甄两人当初想的一样,心想,坏了,那乐家小娘子如此气定神闲,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便再也坐不住了,出来这里等候。

见杨、甄二人过来,成寿龄急忙迎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如何啊?那乐家来的小娘子真开方了?开的什么方?”

杨太素与甄百安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寿龄急死了:“快说啊!”

甄百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杨太素清了清嗓子,微微拉长了语调:“乐娘子所开,乃是一道……”

成寿龄不由瞪圆了眼凑近了听。

“海藻昆布排骨汤。”

海藻昆布……排骨汤??成寿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脑海里飞快回想这方剂的出处,默念了几遍才一愣,这什么方子啊。

这不是一道菜吗!

甄百安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昆布可入药的。”

成寿龄自然知晓昆布可入药,但昆布多是浸酒或醋渍,用以疗治水肿、疝气之类,与穆大人这夜鼾如雷、呼吸骤停的打鼾症,又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应当是昆布也为海药的缘故。”杨太素猜测说道。

许多生长在海里的本草,被称为海药,据说大多都能治瘿病。

杨家是医典世家,他从小便博览群书,方才一路上他便已琢磨半天了,他隐约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记载,昆布多从新罗舶来,性味咸寒,入药能治主十二种水肿,还能散结气等等。

但昆布这味药,平日里用得的确太少,杨太素也不大确定。

除了以上,杨太素只能记得……这味药挺好吃的。

甄百安也点点头,他也听过这个说法。

譬如孙神医刚集结成书没几年的《急备千金要方》中便写了用海藻、海蛤肉、龙胆、通草、矾石、松萝各三分治瘿病的方子。

这里便有提到海藻。

乐娘子也用了海藻,那昆布也是海里的,难道是这个缘故?

成寿龄闻言,也跟着蹙眉沉思起来。

三人沉默了会子,甄百安又缓缓开口,说出自己一路思考后的见解:“这瘿病与鼾症之间,或许并非毫无干系。你们看,若抛开成见,顺着乐娘子的话去想,这瘿瘤结于颈前,致使喉间肿大,虽肉眼不得见,但穆大人身材削瘦,脖颈本就细长,那样狭小之处,再因瘿瘤压迫,气道受压闭塞,气息出入受阻,不就喘不过气来了?”

甄百安随意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大致画出了一截脖子的形状,又在脖颈里画了气道与瘤子,成寿龄与杨太素低头看去,倒是一目了然了。

“乐娘子说的瘿病导致鼾症,当是这个原因,她并不是从痰湿、肝火的内里去辨证的,她与我等侧重内因调治的医派显然迥然有别。”

方才他们都在嘲笑乐娘子时,唯有甄百安在静静思考。

因此,他甚至已隐隐察觉出来,乐瑶诊病时的辨证逻辑,与他们一众医家惯常的思路大相径庭了。

杨太素讶然地看向甄百安,他方才这么短时辰,竟已想得这般透彻了?真不愧为甄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听闻他自幼长于太医署,深受其伯父悉心栽培,见识果然不凡。

甄百安继续剖析,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所以我猜测,乐娘子开这道菜……啊不是,这道方子并非无的放矢。昆布既可消水肿、散疝肿,据说有软坚散结之效,那为何不能治瘿病的脖肿?此物我等平日用之甚少,毕竟贡来洛阳的大多是新罗昆布,价昂且不易得。但若其真有消减颈部肿结的功效呢?穆大人这打鼾的病想必也迎刃而解了。”

他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得杨太素与成寿龄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顺着甄百安分析这思路,似乎真说得通。

假设穆大人颈内肿结,生于气道两侧,致使他夜间鼾声如雷、气息骤停。昆布又有软坚散结……成寿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着脑海中纷纷纭纭,他好像就要摸到那条线头了一般。

他整个人都傻站在那不动弹了。

片刻后,他脸色刷就白了,惨白惨白的。

杨太素见他神色骇人,忙问:“成兄?你这是怎地了?”

成寿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那他完蛋了啊!!

乐瑶和邓老医工最后走出来,一边走,乐瑶也细细一边与邓老医工说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给穆大人开个排骨汤。

她没有想要直接治好穆大人的瘿病,她只是在“打靶治疗。”

乐瑶提出的这种理论很新颖,邓老医工听得眼前一亮,心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打靶治疗……好形象的一个词啊。

的确如此,医道自古便有“一剂知,二剂已”的说法,说的就是正常开方一两剂就该见效,甚至服用下去,一两刻钟就该见效,讲究的是效如桴鼓,并非尽是慢功。

但要达到这样的疗效,是极难的,并非每个医工都能做到。

邓老医工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每一次都“一剂知,二剂已”,这对医工的医术要求太高了。

乐瑶却知道,成寿龄等人觉着她说一剂必好如天方夜谭,是因为他们学医更难,不仅没有清晰完整的现代医学体系托底,还有师门、派别的限制,医术传承多赖师徒口授、个人体悟,许多方子、治疗办法都成了“秘方”,不愿外传,那此时的医工又怎能成长起来?

因此,莫说后世中医失传,不少半吊子了,此时也不遑多让,从古至今,真正的好医生总归是很少很少的,但一旦真有这般人物现世,那便是神医般的存在,譬如孙思邈。

也是因此,乐瑶并没有对他们的态度生气。

她见识过另一重天地,自然不会因他们的言论生气,他们也站在雾里看不见啊!

杨太素几个都是世代行医的大族出身,已算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大夫了,学医付出的努力只怕比她更多,乐瑶能够体谅他们。

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希望这些厉害的医药世家、杏林世家有朝一日能团结起来,不要守着各自的名头故步自封、沾沾自喜。

若能汇集各家之长,办一家综合大医院,那多好啊!

她已经想好了,她已不是流犯了,那她将来也要办一家医馆!

二人说着话,行至前院凉亭处,便见柏川领着三个小徒儿正坐在里头等候。他们在这儿坐着也不寂寞,穆家的仆从很是周到知礼,已奉上清茶与数样细点。

乐瑶在里面看病时,三个娃娃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穆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乐瑶看这三个吃得两腮鼓囊囊,活像冬日里储食的鼹鼠。

不禁莞尔。

那头,穆家仆役手脚麻利,很快将昆布海藻与肋排都采买了来,厨下依着乐瑶嘱咐,细心料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用大陶钵盛着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一钵海藻昆布排骨汤”,端到了众人面前。

杨太素等人得了信,忙赶了过来。

许佛锦也到了。

她虽打心眼里看不起乐瑶,但她又怎能错过乐瑶的丢脸时刻呢?以前啊,她盼望这样的时候,都不知盼望了多久。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先前表现得比她更为激愤的成寿龄,却不知怎么了,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磨磨蹭蹭地跟在了甄百安身后。

甄百安还不时侧首,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在安慰他。

他们进来时,穆大人已经喝上了,一边吸溜着昆布一边招手让杨太素他们不必客气,也来一碗。

厨役此次熬煮了很多,忙给众人都舀了一碗。

乐瑶自己也捧起一碗,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她穿越过来也一直是低碘饮食啊,既然有机会,那她也要好好补补!听闻昆布几百个钱一斤,她得多吃点。

穆大人本来是不爱吃这些河鲜海鲜的,但这昆布海藻与排骨煲汤起来竟然很美味,汤色微黄,气味醇鲜,也没有太多的腥味,反而满口咸鲜,让他大为惊喜,便吃得毫无负担,一碗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

吸溜溜吃着昆布,穆大人又夹起炖得酥烂的排骨吃,吃得脸上胡子都滴油。穆家仆人买的正是乌金猪,的确是香喷喷,但也很昂贵,听说活猪是从兰州赶过来的,自小就养在大瓦房里,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可不是那等养在溷中的猪。

好香好香,乐瑶也埋头苦吃。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捻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