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人被门外声响扰醒, 迷糊着撑起身来,一听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顿时全消, 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询问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还打鼾憋气,慌忙抓过榻边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问:
“雨奴怎地了?你细说!”
天刚黑, 屋子里虽点了灯,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时未及细看,迈过碧纱橱门槛时, 一脚踢到气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寿龄, 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 幸好旁边杨太素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他才站稳了。
穆大人低头一瞧,见成寿龄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医工这把年纪, 睡得这么好么?怎的随地而睡呀!”他此刻实在无心管照这些,只扬声道, “快来人,将成医工抬回他住处去!”
说完又急急掀了帘子到门口问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说一遍!”
婢女跪下来呜呜地抹泪:“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浑身抽搐, 将服下的药全吐出来了, 之后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双腿僵直, 气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医工明明为小娘子以金针吊了命,说了还能撑几日的,可今日吃了许医娘两副药,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听得潸然泪下,重重顿足,长叹一气:“唉!”
许佛锦脸皮煞白,声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请我来时便说了,那孩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象,只不甘心就这么发送了她,才广求医家,希冀延续几日性命罢了!如今怎能全怪罪于我?”
她来时,穆老夫人这叫雨奴的外孙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听闻把医案都递到她父亲伯父手里,被她伯父批了个“药石无医、束手无策”后,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让她过来瞧瞧的。
许佛锦学了几年医,其实还不算正式出师行医,以前都是姑姑带着她在长安各贵妇人内宅诊治,她在姑母身边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头一次挑大梁,借着许家一门三御医的响亮招牌在同道与病人面前亮相。
她虽也年轻,但因许家名声比乐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她来这里时,待遇便也比乐瑶要好多了,成寿龄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纪说事儿,还对她礼遇有加呢。
雨奴这病虽重,但姑姑说了,让她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长安、洛阳等地搜罗良医,各世家名流子弟齐聚,她过来正好与他们多多交游,混个脸熟。
日后若贵眷内宅有妇人隐疾,自会有人想到她许佛锦。
这样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话说,对外就说使尽手段治过了,帮着续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续命,哪怕仅有几日,传扬出去,谁不赞她医术?往后要在世家贵胄里行医,还愁没有人脉么?
可她万没料到,穆老夫人竟当众指责,说是服了她的药方致病情恶化!那岂不是败坏她名声么?许佛锦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辩白道:“我开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药,绝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干我的事儿,是她命数如此……”
甄百安一听就皱了眉头,默默挪了两步,离她远些。
这婢女口中曾用针灸为雨奴吊命的医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晓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岁,她母亲是穆老夫人的女儿,但她父母在她襁褓时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个可怜孩儿。
加之,雨奴还是早产的孩子,娘胎里便有不足,听闻她襁褓时胎禀怯弱,乳食难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长疹子、发热,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医家,想方设法,以米油、豆汁、细糜,佐以各样温养药膳,一匙一勺,小心喂养,才养大到这岁数的。
小小人儿,为求活命已尝尽苦楚,不料今年开春,又不慎染上风寒,来势汹汹,突发壮热不退,伴寒战、面红目赤,咳嗽频繁剧烈,夜不能寐,肢体酸楚乏力。
可怜她用了多少良药也不能退热,之后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费力,端坐时才能呼吸,不能平卧,咳嗽时胸痛剧烈,口唇开始发绀。
穆老夫人慌了神,接连更换数位大夫,甚至遣人疾驰长安求药。
还是耽搁了。
甄百安等人是去岁便接到穆大人的书信,等积雪化了才为了打鼾症过来的,他们出发时雨奴还未染病,但等他们到洛阳时,她已是重病十余日,喘促气绝,张口抬肩,咯吐大量脓血交融、腥臭刺鼻的痰涎,呼吸节律不齐,脉也已有了死象。
医者仁心,既然来了,他们也并未推诿,立时竭尽所能,为她吊命续气。他们这七八个医工,已经为雨奴诊治过一遍,不仅仅是针灸吊命,他们也用过附子、参汤等固脱救逆的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也没怎么见效……这么吊着,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而许医娘是他们到了以后,才从长安过来的。
她来时雨奴便已无药可医……但穆老夫人便如今日一般,绝不肯轻易放弃,恳请她出手诊治,才有了婢女今日的说法。
平心而论,雨奴病势沉疴至此,的确怪不得她,但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却说得太伤人、太凉薄。
穆大人闻言立刻便含泪怒瞪向她,温和的他头一次大声怒喝:“什么叫命数如此!难道雨奴生来便该死的?”
许佛锦心下一突,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先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暴喝:“别吵了!”
扭头一看,就见方才一直沉默,在仔细听婢女说话的乐瑶此时已大步跨下石阶,一把将婢女拽了起来:“既然这么紧急,还在此多言作甚?走!你在前带路!”
这时众人才发觉,乐瑶看着瘦巴巴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台阶下那身材丰腴的婢女被她单手便拽起来了。
婢女脸上挂了泪,被她扯得一懵,怔怔抬头。
乐瑶却已松手,大步往前走,还一边高高挽起袖子,见她没跟上,还催道:“人命关天!你不是请我去救命吗!发什么愣!快啊!”
“是!是!”婢女心尖一颤,提着裙子赶忙跑了起来。
乐瑶也跟着跑。
两人一跑,穆大人也急了:“我也去!我也去!”
他也提着衣袍跑了。
邓老医工一看都跑了,他也拔腿狂追。
柏川原本领着豆儿、麦儿、六郎三个孩子候在院外廊下,本想等着各自的师父们料理完穆大人的病一同回去休息的,没想到,冷不丁就看到乐瑶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穆大人,后面连自己那年逾八十的师父也跑得须发皆张。
好几个人影嗖嗖从眼前飞过。
柏川与三个愣愣的豆丁低头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柏川一把背起邓老医工的医箱,三个孩子串成一串,一起扛着乐瑶的大锤,也追了上去。
甄百安与杨太素几个吃惊地站在原地,两人相互看了眼,眼里满满都是震惊,乐娘子竟然主动要去揽这烂摊子?
没听那婢女说么,这穆老夫人已经哭得神志不清,许医娘开了药后雨奴病势危急,她便说是许医娘的药不好,把雨奴医治坏了。
此刻谁若接手,万一那孩子在诊治中途不幸气绝,岂不是一辈子名声都毁了?
他们倒不是专为许医娘说话,许佛锦开的方子,穆老夫人还请杨太素还看过,当时他只觉着这方也太……幼稚了些,都是些不出错的寻常药,这样的药喝下去和喝水也无异了,没什么用。
看在许家的情面上,他便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们都是去医治过的,雨奴的境况今日已很不好了,她已二便失禁,那都不能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了。
而是随时都会暴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太素犹豫道:“那我们……”
甄百安却想到乐瑶说“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的话,沉吟片刻,决然道:“同去看看吧!就算……也可为乐医娘作个见证。”
杨太素心想,也好,反正他不动手就行,到时候应该怪不到他头上,便答应了。这么想虽有些冷血,但……他身后是弘农杨氏百年盛名,他不能行差踏错,拖累家族。
两人便也急急赶去。
许佛锦见所有人都涌向穆老夫人所在的萱草堂了,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惶然。姑母不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才失言已落下乘,此时若畏缩不前,岂非坐实了心虚?不成,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乐瑶前去给雨奴医治,若是医治不好,她肯定会借此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开错了药导致的,从而把自己摘干净。
人若死了,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是是是,她得过去,好为自己说话!
许佛锦咬咬牙,也提起裙裾,匆匆追着甄百安与杨太素的背影而去。
穆家宅是三进大宅、还带东西两处别院。穆老夫人所居的萱草堂自成一院,日常很是清静,老人家平日里也早睡,往常这个时候早已熄灯了,此时却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惶惶交错,哭声震天。
乐瑶跟着婢女冲进雨奴的房间时,穆老夫人已经哭到起不来身子,趴在塌边,不管婢女仆妇如何劝解,双手都抠着榻边死死不肯松手,一声声哀泣不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别抛下阿婆!千万别走啊!阿婆舍不得你啊!你娘早早就走了,连你也抛下阿婆,阿婆怎么活啊!”
“老夫人!奴奴将新来的女医带来了!”带路的婢女一进来也哭了,穿过满屋子低头直哭的仆从们,拉着乐瑶走到榻前,“老夫人,您快起来,让这位医娘诊治吧!”
“快请快请!”穆老夫人一听还有大夫愿意治,抹了满脸的涕泪,浑身又有了力气一般,巍颤颤地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问乐瑶打哪儿来的、是谁了,如今,只要还有大夫肯治,她都愿意!
乐瑶上前一看,看到雨奴的面色她心也凉了半截。但还是一边飞快把脉查舌掀眼睑,一边扬声问:“把病史简要说一遍,什么时候发病,从头开始说!”
穆老夫人竟忍着哽咽之声,亲自说了一遍,她说得条理分明,一个磕绊都不打,从何时感染风寒、如何发热、服过哪些汤剂、症候如何演变,说得倒背如流,好似已对不同的大夫说过无数次了一般。
说完后,穆老夫人即便已知道不好,即便知道不该抱希望了,却仍忍不住流着泪、颤着声问:“她还有救吗?她可还有救啊?”
雨奴脉搏忽快忽慢、漏跳,舌暗紫,已不能进食进水,肢体强直、腹胀如鼓,抽搐频繁,咳出的痰脓臭。
这是肺炎脓毒症,且已到了脓毒闭肺攻心的危重阶段。
乐瑶摇摇头,老实道:“我也没有把握。”
穆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此时,邓老医工和穆大人也赶来了,穆大人刚迈过门槛便听母亲这么哀求地询问,心头一酸,眼眶更湿,忙上前搀扶住了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歪在儿子的臂膀里,臂膀间,哽咽不能成声:“是我的错,当初不要心软让这孩子出门就好了!可是我总想着,她体弱,从会吃饭便学着吃药,总关在这小院子里,都没见过外头什么样儿,她分明已大半年没犯过病了,我才允她出去顽了半日,没想到就就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就这样要了她的命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绝不让她出去了!”穆老夫人悔恨难当,捶胸顿足,“这叫我……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鸢娘?她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孩儿,我才养到九岁,才九岁啊!”
乐瑶听着穆老夫人的恸哭声,继续检查雨奴的身体状况,她轻轻地呼唤了她几声,她已经不会应人了,两只眼睛半合半闭,四肢除了抽搐时,都是绵软无力的。
果真危在旦夕了!
穆大人强忍悲意,抚慰母亲片刻,见乐瑶虽说没有把握,却没有像其他医工那般一见这等情况便摆手要走,她依旧俯身查体,不由又怀着一丝希望,追问道:“乐娘子,雨奴,她……她究竟还有没有救?”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赶到了,两人走进来一看,脸色都是大惊,这孩子已比先前他们诊治时,病势又更重不少了!
“这……”
这还有必要治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摇头,往后一瞥,又见一个素白人影静悄悄进来了,是许佛锦,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靠太近,远远站在门边,就不敢往前去了。
就在这时,榻上雨奴忽然喉中咯咯作响,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如一张反张的弯弓,脸色瞬间从白到青紫,眼看就要喘不过气。
乐瑶忙喊道:“甄医工,快!快针灸通窍!”
甄百安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怀取出随身针囊,便一个箭步站到塌边,他手法极快,乐瑶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迅速扎了人中、太冲、合谷、内关……针针到位,针针救命。
这几个穴位都是开窍醒神、镇静止痉、理气通脉的。
很快,雨奴抽搐就减弱,慢慢又平息软瘫下来,只剩下呕出来的一滩黄稠、浓臭的痰水,沾满了前襟。
婢女们连忙上来擦拭清理。
乐瑶松了口气,她没随身带针,幸好瞥见甄百安进来了,她不由感激道:“甄医工,幸好有你啊!”
“救人要紧。”甄百安微微一笑,罢了,他索性在榻边跪坐下来,针还留在雨奴身上,还等一会儿才能拔。
乐瑶最喜欢这样的大夫,果决利落、没有废话,便也对他一笑。
再看甄百安扎的穴位,心里也不由想,这金针甄氏还真是名不虚传,乐瑶都没说要扎什么穴,甄百安却已瞬息间领悟了她的想法,能如此果断下针,的确不俗。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也大松一口气。
杨太素则突然有点尴尬,甄百安怎么就冲上去了啊!
刚刚不是说好了,只是过来看看当人证的么!
那他呢?他……他还是算了。
甄百安是甄家的金疙瘩,听闻他三岁时便在全族那么多孩子里脱颖而出,根骨极好,是甄家几十年一遇的金针奇才,从小就被重点培养,即便他失利了,他伯父、叔父也会拼命捞他的。
但杨太素不一样,他从小天赋一般,在乌泱泱一群杨家猪崽里没人在意,是他自己勤能补拙、咬牙坚持才有今日的,若是敢败坏家族名声,他那老阿耶,能将他吊在祠堂的房梁上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能碰。
乐瑶这时也已经差不多知晓情况了,略想了想,便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老参切成片,给雨奴放在舌下含服,再拿纸笔来,我开方,你们立刻去熬,煎好立时送来,过凉了服用。”
婢女忙去取了。
穆大人一听,忙问:“是不是有救啊?”
穆老夫人也撑起身子,目光紧紧地看过来。
乐瑶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这副药下去,能不能好转吧。”
穆老夫人又颓唐了下来。
但有人愿意治,总比没有好啊!
甄百安一听乐瑶要开方,两眼发亮地转过脸来问:“乐娘子,你这次也要用附子吗?要开几斤啊?今天也两斤吗?”
乐瑶汗颜:“……不了不了。”
他怎么知道的啊!
原来,先前等待昆布汤熬煮时,甄百安对乐瑶很是好奇,又不好直接追问邓老医工,便遣了身边伶俐的仆从出去打探乐瑶的来历。
那仆从机灵,先使了些银钱打点城门守卒,查验了乐瑶一行人入城时的传验文书,得知她竟与范阳卢氏子弟同行。
他便去卢家问了。
也是巧,卢照容和他阿耶吵了一架,正坐在自家大门口生闷气,甄家仆从上前一问,他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绝地将乐瑶的所有故事都说了。
什么乐附子、乐大锤、劁猪圣手的传闻,甄百安现在全都知道了,这也是他条件反射般会听从乐瑶使唤的原因。
这乐娘子很厉害啊!
两斤附子!比之前邓老医工说的二两还令人震惊!
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婢女们飞奔着送来了纸笔和参片,乐瑶先给雨奴含服,便立刻提笔写方,她一写方,别说甄百安,邓老医工和杨太素也不由凑了过来看。
只见乐瑶下笔如龙,她只开了六味药,很快就写完了,邓老医工眯着老花眼下意识念了出来。
但才念到第一句,声音就因太过震惊而变了调:
“石膏,一斤十四两?大黄,六两??葶苈子,五两???苦杏仁,六两六钱七分!!瓜蒌皮、大枣……”邓老医工吓得快厥过去了。
这比之前那个附子还要可怕啊!!
先前回阳救逆重用附子,好歹只是附子一味是大剂量,现在整个药方都是大剂量,但邓老医工尖叫到一半又赶紧把嘴捂上了。
嘘,他可是乐瑶这一边的!
但甄百安几个已经听到了,也看到了。
甄百安和杨太素比邓老医工也好不了多少,差点满地捡眼珠子,两人都还在此起彼伏地倒吸凉气。
这个方子,他们很熟悉又很陌生,因为这是两种方子的合方,一个是宣白承气汤,一个是葶苈大枣泻肺汤,这两个方都是治疗脓毒症的好方子!
但……但……这一个方子便已能算是虎狼之药了,哪有人合起来用的啊!猛上加猛啊!
除了大枣勉强护胃,其余石膏、大黄、葶苈子、苦杏仁、瓜蒌皮可都是寒凉峻猛到极点的猛药,这些药凉血解毒力极强,但药性也非常霸道峻烈,用在成人身上都要斟酌再三,乐瑶开的剂量甚至已经超出了成人能服用的极限!
何况九岁小儿啊!
中医有句话叫小儿忌重泻,如此大剂量的寒凉猛药下去,很可能会导致雨奴腹泻不止,到时候恐怕人没救上,倒把人治得津液暴脱而速死了,那就真是被乐瑶治死的了。
杨太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乐医娘啊,这个,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虽然沉疴要用猛药,但是……”也不能猛成这样啊!
乐瑶坚定地摇摇头。
这个方子,后世有一个杰出的中医医疗团队,救过一个进了icu的肺炎脓毒症患儿,所以,她能笃定见效,只是不知能到什么程度。
毕竟后世有现代医学的呼吸支持、监测手段,她没有。
所以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想奋力一试。
甄百安这时却已看出乐瑶的决心了,他低头看了看方子,又瞪大了眼紧盯着乐瑶。她……她开出这样的方、这样的剂量,她竟然是真的想救这个孩子,而不单单是为了苟延残喘、延续几日性命。
她是真要豁出去把人救活!
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曾经家破人亡、流徙边塞,好不容易才遇赦得返,重为良民,正是前途正好的时候啊。
万一……万一没成呢?
甄百安深知学医、行医之苦,即便他的天赋已远超过当世很多人,他依旧觉着很辛苦,不敢懈怠一日,而医学这条路,又仿佛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赔上自己的将来。
甄百安心中震动难言,望着她在灯下平静垂眸写方子的侧脸,他忍不住喃喃地问道:“乐娘子,你是真的要救吗?这话我本不应说,但我实在不忍……这是近乎必死之局……明知结局如此……你仍要救么?”
这样的关头,他只能直言不讳。
穆老夫人听见这话,猛地大哭起来。
穆大人也颓然垂下了头,用袖子不断抹眼泪,不同方才许佛锦说雨奴命数如此的话,他不傻,能听得出甄百安这话,是为乐瑶着想,他是一番善心好意。
雨奴没救了。
不知多少大夫,甚至是上阳宫的御医他们都请来了,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此时还在求医,不是心怀微末的希望,而是不甘心,不忍心,也不能啊!他们实在无法在生死关头,率先松开孩子的手,哪怕明知道留不住。
可那是自家孩子啊,谁又能撒开手啊!
“是。”
乐瑶平淡的声音,让沉浸在悲恸中的穆大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搁笔,拿着墨迹淋漓的方剂站了起来,没有直接交给婢女去熬药,而是递到了穆老夫人面前,坦然道:
“老夫人,穆大人,我也与二位直言了,我并没有完全把握,但我想试一试。我行医治病,一向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哪怕必死,哪怕救不活,哪怕赔上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微末名声,我仍想奋力一救!您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才九岁,还没长大呢,还没去好好看过这人世间呢,又怎能不救?”
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神色平静却又坚定无比的乐瑶,眼泪无声无息掉落,乐瑶说出了她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她一直都不愿放弃,一直在折腾,除了穆大人,她的其他儿子儿媳早轮番过来劝过了,让她别让雨奴痛苦了,让孩子去吧,还劝她提前给她预备下寿材,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穆老夫人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救!
哪怕拼到最后,孩子依旧回不来,她也不肯放弃。
她要为孩子撑住这口气,阎王爷就在那头呢,她不能先撒手啊!
如果她撒手了,孩子一定就没了!
穆老夫人颤抖着嘴唇,看见乐瑶将那方处方笺递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那样沉静、明亮,这样澄澈的双眼,也一举点燃了穆老夫人属于一个母亲、一个外祖母的所有悍勇。
乐瑶说:“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明知必死,也要救。”
“老夫人,愿意赌这一回吗?”
穆老夫人眼眸一狠,一把接过了处方笺,转过身,使尽力气大喊:
“我救!”
“我要救!!”
“去熬!马上去熬!”
仆人接过来飞奔就去熬,半个时辰后,药已煎成,热气蒸腾。几名婢女围作一圈,手持蒲扇拼命扇风,几个大瓷碗相互过来过去,加速凉药。
因为乐瑶交代了,要喝凉药。
邓老医工听到这个话,心都怦怦跳。
雨奴是脓毒症没错,要用寒凉猛药清热泻毒也没错,但乐瑶已经下了如此骇人的剂量,还要将药凉了再喝,就是为了再一次加强药效。
她是猛上加猛再加猛啊!
憋了一会儿,邓老医工还是扶着墙,捂着胸口退到旁边去了。
他不中嘞,看乐瑶治危重症,他这心吓得快要受不住了啊!
在等药的时候,雨奴又抽搐呕吐了几次,都是甄百安行针暂时压下来的,但到此时,雨奴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最后一次抽搐,甚至呕不出来了,险些窒息。
幸好乐瑶早已将其改为侧卧位,立刻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压下因昏迷而半吐出来的舌头,帮她将堵在喉头的秽物,直接抠出来。
穆老夫人每见雨奴抽搐一次,眼泪便涌出一次。她那么大年纪了,一直悬着心,体力早已耗尽,心力交瘁至此,但穆老夫人竭力不肯倒下,眼不错地盯着乐瑶与甄百安每一次急救。
就在雨奴的脉象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时,药终于凉了!
“快快,分四次灌服,每次隔两刻钟!”
乐瑶赶紧上前将雨奴半扶起来,她已经毫无意识,被从榻上扶起来时,头都东倒西歪,甄百安赶忙也起来帮忙撑住她的后脖颈。
随后单手一针,重重扎在她下颌角前的颊车穴,快速捻转了数息,因为刚刚抽搐过而牙关紧闭的雨奴立刻便被刺激得张开了嘴。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乐瑶趁机用小勺灌药。
她灌得非常慢,每喂入少许,便立刻以指腹按压推揉雨奴颈下的天突穴,帮助她下咽。
乐瑶的神情极度紧绷。
因为……雨奴的吞咽反射能力都快要消失了。
穆老夫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了。
其他人也都紧张不已,连许佛锦都壮着胆子,往里头站了站。
但当她看到乐瑶毫不嫌脏污,就这么坐在了雨奴吐了好些秽物的塌边,扶着已经面色如鬼,舌头半露,犹如一具尸体的孩子,还在往里灌药,她竟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有点儿抑制不住的害怕反胃。
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吗?她药都咽不下去了,不会已经死了吧……许佛锦不禁恐慌地捂住了胸口,这幅场景远远看着都令人害怕,但乐瑶灌完第一次药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将雨奴发紫肿胀的舌头轻轻推回口中。
许佛锦慌忙低头,用丝帕死死捂住嘴,险些干呕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姑姑出诊,从来都是很体面的,都是在窗明几净、帷帐低垂的雅室,所诊的病人也都是言语得体、罗裙飘香的贵眷,把脉、看舌、针灸一番,也就好了!顺带还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养颜的珍珠粉、阿胶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顶多问问经血的颜色、气味。
她的父兄们也都是为皇室看诊,即便有危急时候,她也见不着。
许佛锦后悔不迭,早知不来了!
杨太素瞥见许佛锦惨白的面色与强抑的颤抖,暗暗摇头,又转回目光,认真看乐瑶给雨奴按摩顺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气近乎断绝的雨奴,又因抽搐将药吐出来。
甄百安也不必乐瑶说,一见她动作,立刻在足三里加了一针。
健脾和胃、益气扶正,非足三里不可。
一时室内鸦雀无声。
乐瑶眼不错地观察着,见雨奴的喉头又微弱地滚了滚,终于将药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继续推拿了一刻钟,马上又灌第二次药。
循环往复了四次,乐瑶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额角也微微出汗,但却一点都没有停顿,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极专注。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乐瑶身上。
两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动。
雨奴病重这些时日,延医问药不知凡几,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没了指望,也与他们这些至亲一般,拼尽所有,不肯放弃,不计得失。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就冲这个,乐瑶便已胜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瑶推拿也已结束。
药也喝完了。
她重新将雨奴放回榻上侧卧平躺,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现在就是要等了!等药效起来,若是雨奴的肾经还在运转,就能泻出体内的脓毒,只有下泻,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难安,不住颤声问:“什么时辰了?过去多久了?”
婢女们便赶忙答来。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约两刻钟,杨太素见榻上昏迷不动的雨奴都想叹息时,屋子里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传来。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却很惊喜:“泻了!开始下泻了!”
乐瑶的虎狼之药,终于起效了!
婢女们连忙抬过屏风遮挡,上前更换污秽的垫褥,另取净盆承接。雨奴接连泻下两次,秽物愈发腥臭刺鼻。
屋子里也跟着臭气熏天。
除了实在受不住踉跄着扑出屋子外头去的许佛锦,谁也没有动弹,因为脓毒症就是这样,下泻出来的东西越臭,说明体内脓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热解毒、排脓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泻第三次,她的舌头也率先开始回血转色,不再发紫,透出些许淡红来。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动难抑,扭头急唤:“乐娘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我药下得很重,”乐瑶目光依旧望着雨奴,面色紧绷,没有松懈,“就怕大泻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泻得超过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泻了三回后,雨奴就没有动静了。
穆老夫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等。
又过了一刻钟,雨奴既没再泻,也没抽搐呕吐。
乐瑶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再次探手把脉,又摸了她的根脉。虽然还是微弱模糊,但至少还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双脚和指尖是凉的,但手掌心还微微热。
最后一口气还在。
她转向穆老夫人与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过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会儿劳烦帮我拿个铺盖来,我今日便睡在这里守着,明早,我再用同样方子与她服一次。到时且看她能否苏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么?”穆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听了太多没救了、预备后事吧、回天乏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能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明日……能……能活?”
乐瑶点点头:“若是明日能醒的话……”
她话音未落,就见在给雨奴拔针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剧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问道:
“那……那若是……现下便醒了呢?”
乐瑶下意识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过头去。
榻上,一直侧卧昏睡、气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颤动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正一点、一点,艰难地睁了开来。
在场所有人因过于震惊,当时都寂静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声欢呼了起来!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刚刚醒来,两只眼转动都显得艰涩,茫然,缓缓地动了动,又闭上了,但隔了会子,她又慢慢地睁开了,嘴张了张,喊出一声: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动得瘫坐在地,涕泪横流说不出话,此刻一听雨奴唤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发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为孩子昏迷多日醒来害怕,想安抚雨奴,却没想到这孩子刚刚醒来,手脚都还不听使唤,却竭力抬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触摸她。
稚嫩的声音发哑、微弱,却那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扑在她身上,拼命点头。
在场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泪,连杨太素都被激动的邓老医工搂在了怀里,砰砰拍着后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激动无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药到病除,乐大虎!”
感动中的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