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病因是什么 她算什么名医?

偏厅内人声嗡嗡, 约有七八位医工聚作几处,正相互低声交谈着。

乐瑶与邓老医工一迈进来,十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医工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 其中唯有一个女子,难得见到女医,乐瑶不免多看了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容长脸儿, 眉目细长如凤,通身上下透着股疏离倨傲的冷意, 发髻梳得紧绷光滑,纹丝不乱,鬓边只孤零零簪着一朵素白绒花, 身上衣衫也是毫无纹饰的麻本色孝服。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胡凳上, 谁也不搭理, 邓老医工见乐瑶一进来先看了她几眼, 便小声与乐瑶道:“她是常州许家的人,夫婿刚死两年多, 还在戴孝。”

乐瑶歪了歪头。

邓老医工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啊?

但已来不及解释,有个胡子浓密如张飞的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一步, 打量了乐瑶一眼,问道:“此女是?”

邓老医工哼哼冷笑:“自然是我甘州的名医!”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站在后排、面皮白净的中年医工尖酸刻薄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也敢妄称名医?名在何处啊?师承何人啊?我等竟不认得!”

以往乐瑶总是要自己面对这些言论, 她大多是不理会的,毕竟自己一句抵不过千万句,说不如做, 还是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更省力。

但此时邓老医工在旁边,他就不是能容忍人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的,当即便把眼一瞪:“这话说得,你家老母难道是七老八十才生了你的?你难道没有年轻的时候?哦对了,想来你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在哪儿和尿泥呢,怎么,见人家年纪轻轻便已闻达于世,嫉妒了?”

乐瑶连忙低头抿住嘴憋笑。

那人顿时一噎。

头一个来招呼的那张飞脸忙咳嗽了一声,扭头用眼神示意那人退下,不要多言。在穆家为穆大人看病这么多日了,他还没摸清楚这邓老医工的脾气么?在场所有人合起来都吵不过这老头,他不仅出口成脏,骂到后面能将所有人的祖宗亲戚都问候一遍,嗓门还奇大。

与他吵架丢人的很!

就这么个人,还上赶着挨骂!

傻子不是!

那人只得忍下这一口气,别过头去。

张飞脸倒是个圆滑的人,堆起笑容打圆场:“邓老息怒。寿龄兄不过是少见这般年轻的女医,一时惊奇,失言了,失言了。”

邓老医工翻了个白眼:“少见就多瞧两眼,叽叽歪歪什么。”

张飞脸当做没听到,笑容不改,朝乐瑶拱手道:“既是邓老不远千里请来的高人,还望邓老为我等引见一二。”

邓老医工知道乐瑶赦令在身,虽还未去办妥手续,已是板上钉钉,便挺直腰板,道:“南阳乐氏,乐瑶。”

乐瑶依礼,向众人微微欠身拱手。

“原来是乐家人啊,大家同是医药世家出身,今日相逢,也是有缘。”那张飞脸也拱手还礼,自报家门:“弘农杨氏,杨太素。”

邓老医工刚发现乐瑶竟不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头,凑到乐瑶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他家是隋朝的御医,世代钻研医道与黄老之术,曾奉诏编纂《黄帝内经太素》三十卷,亦注解过《内经》。”

乐瑶赶紧人情世故起来:“久仰久仰。”

杨太素面色立刻好看了些,温和地叉手道:“托庇祖上余泽罢了,哪里哪里。”

接着,那杨太素便接过话头,继续给乐瑶介绍这屋子里的人。

“方才那位是东郡成氏的成寿龄,其父成万善曾任郭令公麾下军医,如今仍在东都上阳宫任医博士,侍奉宫闱。”

那成寿龄傲然而立,并不理会乐瑶,杨太素便飞快地介绍下一位,他指向一旁正好奇审视乐瑶的清瘦青年人,他是这里年纪最轻的,约莫仅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位是许州甄氏的甄百安,甄家针灸术是闻名天下的,其父与其叔父皆为长安名医,曾任朝散大夫,为太宗皇帝治过病。”

甄百安倒没有这么大架子,微微一笑,与乐瑶低头见礼。

乐瑶便也还礼。

“这位女医则是常州许氏的许佛锦许娘子,她们家可不得了,家中多人在尚药局、太医署任职。如今的太医令许弘感是其伯父,尚药局直长许弘真是其父,奉御许孝崇是其兄长。许娘子自幼承习家学,尤精妇人科。此番原是穆家老夫人请她过府诊病,恰好得知穆大人有这等怪病发作,便顺道一同参详。”

乐瑶学着上官博士一路久仰久仰就过去了,除了成寿龄,其他医工也大多哪里哪里地回复她,到了许娘子这里,她也如成寿龄一般,垂眼瞥了她一眼,又不快地转开,一句话都懒得说的模样。

杨太素还笑道:“我记得乐娘子的祖父也曾任太医令,乐家也是长居长安,两代在太医署供职,又这么巧,两位皆是御医之后,还都是难得的女医,这才是缘分呢。”

许佛锦听了嗤笑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乐瑶,冷冷道:“罢了吧,我许家世代清名,从不与罪臣之后往来。”

邓老医工立刻冲上来:“我本不愿骂女人的,但你这小妮子昨夜吃大蒜了也不洗漱,今儿口气那么重?我们乐娘子才刚来,哪里得罪你了?张口闭口罪臣罪臣的,你好端端对人这般无礼,还世家贵女呢,我呸!”

许佛锦骂不过邓老医工,气得发抖,背过身去。

昨日他也是舌战群儒,还骂她母夜叉!

乐瑶脸上平平静静的,还有些遗憾,好难得见到一个女医的……又心里想,这许佛锦难不成和乐家有仇?但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呀,总不会是旧相识吧?

倒是杨太素立刻尴尬了起来,忙不迭引开话头,介绍起旁人来。

一圈走下来,乐瑶懂了,这位穆大人为了自己这打鼾的怪病,当真下了血本!他几乎将洛阳、长安乃至东南几州顶尖医药世家的子弟都网罗了来。即便请不动各世家名声最盛的大医,也退而求其次,找来了的都是这些世家中小有名气的子弟。

邓老医工也是,他虽不是这些累世医家出身,甘州军药院医正的职衔在这些人眼中或许也算不得显赫,但他年资最长,经验老到,更是洛阳太守亲自举荐,穆大人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而乐瑶又是邓老医工从甘州摇来的。

乐瑶打完招呼,目光在偏厅内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病人在哪里,只好把目光又放到眼前这些人身上,这些人名头来历都不小,这么多厉害的医工齐聚,竟拿穆大人的打鼾症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想知道他这病是怎么回事啊!她也心痒痒,便小声问邓老医工:“病人在何处啊?为何医工们都聚在这里?”

邓老医工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午正了,穆大人正歇晌。他夜里难得安枕,全靠白日补眠。他歇息的厢房就在这偏厅隔壁,以这扇碧纱橱隔开。”

他又指了指侧面一道精致的缕空隔扇,继续与乐瑶解释:“待他睡沉鼾起,一会儿推开便能得见,方便伺机探查病因,还能以防万一,若他气息骤停,也好及时施救。”

乐瑶这才恍然,现在周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听见鼾声,看来这位穆大人还没睡着。

她刚这么想,忽然便听到一个拉锯子的声音从左侧的隔扇后面传过来了,邓老医工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众人也忙往那边去。

杨太素轻轻移开隔扇,其后果然别有洞天,一间小巧卧房,陈设雅致。

床帐半悬,锦衾之下仰卧着一位身形适中、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睡姿倒也很端正,双手交握在胸前,只是呼噜声实在太大了。

先是拉锯子般咕啊咕的,之后又突然高亢起来,像破锣般,呼噜噜呼噜噜地响,之后竟然骤停了一会儿,众医工猛地紧张起来,幸好他数秒之后,喉头猛地一抽,发出溺水者被拉出水面时那样急促的“嗬嗬”声,又接着继续拉锯子了。

众人又纷纷松口气。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今日似乎也是与往常一样,杨太素暗暗瞥了眼其他人,成寿龄侧身对着窗外,无所事事,他已经定好过两日要走,已放弃医治穆大人了;许佛锦双手拢在宽大的素色大袖中,眼观鼻鼻观心,脸上还流露着一丝厌恶,似乎觉着穆大人的呼噜声很刺耳。

甄百安倒是还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但他也满脸苦恼,一看也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邓老医工之前的情态与甄百安差不多,总是在冥思苦想,今日却不同,反倒目光炯炯的,一会儿看着榻上呼噜不停的穆大人,一边又回头去看身边那位新来的乐家小娘子,竟然满脸希冀。

杨太素其实有点闹不明白邓老为何会这么看重这个乐家娘子。

去年乐家获罪流放,在许多医药世家中也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晓乐家是因卷入废后争端中倒台了。

乐家自打春秋起便有名,但乐家最后的鼎盛早随两晋烟消云散,他们家之前也不是世代行医的,最早是文臣,之后是武将,到了本朝才开始走医道。

只能说是三代行医,与在场所有根深叶茂的御医世家相比,底蕴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据杨太素所知,她的祖父医术不俗,父亲乐怀良只能算是中上,虽是医正,却也未能跻身太医令之列。长安太极宫中,比乐怀良厉害的御医也有不少,大多御医都有自己擅长的,或是针灸或是推拿或是方剂……但乐怀良属于样样通、样样平,是一个没有特别擅长的,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医者。

说白了就是不出挑,所以没什么名声。

这位乐家小娘子,在流犯之前也更是没有什么医术名声传出来过,倒是有些闺阁里的诗文才名,听闻琴棋书画、骑射跑马都很不错,要说最大的名声,倒是去年一封血书,曾令长安侧目,可这也和医术没关系。

她倒是运道好,遇上立储,又被赦免了。

杨太素并不觉得这位乐医娘能有什么良策,不是他们歧视她,而是医道如此,民间还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呢,太年轻,阅诊的疑难杂症寥寥,亲手施治的病患更是有限,少病则少悟,即便有天赋,也往往难成大器。

再者,站在这儿的人,又有哪个是没天赋的呢?他们哪个不是个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能人?

最重要的是,穆大人这病的确是太奇怪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邓老却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实在令人心里不大舒服。

好似在邓老心里,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经验丰富的医者竟都比不上这乐家娘子一般。

成寿龄便是对乐瑶最为嗤之以鼻的,除了杨太素心里所想的这些原因之外,成寿龄根本就看不起甘州来的大夫。

还甘州的名医呢,甘州又有多少大夫啊?几个矬子里选出来的高个,也好意思称名医了?她算哪门子名医!

他甚至连邓老医工都看不起。

一个寒门老头儿,要不是走狗屎运,教出个好徒儿,靠裙带关系攀附上了太守,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焉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与他同站在这个屋子里,成寿龄都觉得晦气。

要不是骂不过他,又要看太守的面子,他才不会忍这口气呢。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穆大人的呼噜声他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个个都在走神,唯有乐瑶专心致志看着。

的确,穆大人的体型中等,不算肥胖,作息也挺规律,也没有饮酒过量,这么看着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乐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侧过头去小声与邓老医工耳语:“穆大人睡觉时,眼睛总是这般未能全然闭合的么?”

邓老医工被问得一怔,也忙仔细看穆大人睡觉时的脸,之前他们注意力皆在口鼻咽喉等部位,对他的眼睛倒是没在意。这会子乐瑶突然问,他才发现穆大人还真是,睡觉时眼睛不是完全闭合的,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邓老医工低声回答道。

乐瑶眯起眼,再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脖子,心里有个猜测,便又问:“此前可曾仔细触按过他的颈项?有无肿物结节?他的脉象……是否肝火偏旺,是弦数脉还是细数脉?”

邓老医工两眼一亮:“是细数脉!还有些痰湿体质的滑象!脖颈看着正常,查咽喉气管时略按了按,倒没觉着有什么,乐娘子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乐瑶还没说话,杨太素、成寿龄、乃至一直冷眼旁观的许佛锦几个倒是齐刷刷地投了目光过来。

他们的神色都有点难以置信。

刚刚乐瑶与邓老医工虽压低了声音,但偏厅里除了呼噜声,倒还算安静,众人离得又近,他们当然也都听到了。

这乐家小娘子才刚到,她也才看了一会儿穆大人打呼噜,根本未曾近身触诊,既开口询问脉象,足见此前对穆大人的病情所知也有限。但即便如此,她竟然能凭借这么隔空几眼,猜出来穆大人的脉象!

脉数、肝旺,他们可都是上手以后才知道的。

毕竟穆大人是个很温和的人,也不是急性子,别说睡着的模样,便是醒着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他们也不能光看几眼便看出他肝火旺盛。

而且这里有个顺序问题,都是当医者的,他们自个门清:当一个大夫,他还没诊脉,只凭望诊便开口询问,必是心中已有七八分诊断,方有此一问。

猜错了,那她心里的诊断八成也是错的。

可若……猜对了呢?

那她八成就是已经窥破了病因!

所有他们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他们在这里都消磨多少日了,结果这小娘子一眼两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们算什么?

傻子吗?

乐瑶心中的确有几分把握,见众人目光灼灼,也不回避,对邓老医工道:“等穆大人醒转,我再细细诊察,好印证心中所想。”

“你……”成寿龄瞪圆了眼,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竟然真的理所当然地应下来了?她真看出来了?

不会吧……成寿龄实在难以相信,忍不住问道:“穆大人还要一会儿才醒,这么干站着也是无趣,小娘子既有高见,何不现下便说与我等听听?何必故意卖关子!”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

邓老医工从来便不知何为低调,顿时下巴一扬,胡子翘起,口气十分狂傲,道:“说吧!也好叫某些坐井观天之辈,开开眼界!”

给成寿龄气得呀。

这混老头!

乐瑶便也干脆,道:“我认为,穆大人这病是瘿病导致的。”

中医里说的瘿病,也有叫瘿气、瘿瘤的,也就是后世说的甲亢,全称“甲状腺功能亢进。”

成寿龄皱眉道:“这打鼾的毛病,怎么会是瘿病导致的呢?从没听说过啊。”

杨太素回想了一下:“若说穆大人是瘿病,大致也能对得上,但也有诸多不合之处,比如颈部未见明显肿起、眼也不算很突,穆大人本就是眼大之人。这么说来,即便穆大人是瘿病,也不算很严重的。”

他说着说着看向乐瑶,也很不解:“我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没遇到过有因瘿病而导致打鼾严重到气息骤停的。”

乐瑶摇摇头:“判断瘿病轻重,不可全凭颈部是否肿大。有许多瘿病患者病势已重,但脖子也不会肿大,是因内肿位置不同的原因。”

杨太素瞥了乐瑶一眼,脸色不太信服,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没有急于在此和乐瑶争辩。

邓老医工其实也有点疑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忙出声诘问,而是自己沉思了起来。

瘿病会导致打鼾?直到气息断绝的地步?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呢?

许佛锦思索一番后,忽而冷笑道:“真是胡说八道,瘿病者多为气郁火旺,常见颈肿、怕热、大汗、脉数,何曾听闻会闭塞气道、致人呼吸顿绝?怎就扯到这病症上?再者,打鼾多是痰湿、脾虚失运或肾虚不纳所致,与瘿病的病因也半分不相干!”

一时质疑声满满,乐瑶却只是耸耸肩,不再多言辩解。

甲亢属于一种内分泌疾病,后世医学已证实,甲状腺激素分泌过亢,会间接诱发或加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

甲状腺激素过量分泌,会让睡眠变差,心跳过快,加上甲状腺肿大,会更容易压迫气道,在睡眠时肌肉放松,气道压迫的症状就会更加明显,甚至有人被压迫到气道狭窄乃至完全闭塞的。

所以她才会特意问邓老医工,之前有没有摸过穆大人的脖子。

但显然,在此时医家眼中,完全不认同瘿病与打鼾具备关联性,更别提会去查证穆大人是否有相应症状了。

而且,乐瑶方才也说了脖子大不大,不能作为判断甲亢严重与否的依据。

只要学了解剖学的都知道,甲状腺分为左右两叶与峡部,若肿大主要发生在甲状腺深部、贴近气管或血管的位置,或仅局限于峡部,颈部表面就不会有明显隆起,肉眼也难以察觉。

很多甲亢患者都没有大脖子症状,甚至上手按压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要做B超才能发现甲状腺已经肿大。

这是其一,其二是甲亢所致的甲状腺肿大,早期常呈弥漫性,质地偏软,边界模糊,与周遭组织过渡自然,加之颈部皮肤自有厚度与弹性,轻微至中度的、质软的腺体增大,会被皮肤包裹,更为隐蔽。

杨太素与甄百安已经小声讨论了起来,时不时还用余光瞄乐瑶一眼,乐瑶站在那儿却十分淡定。

她和此时的医工学的已经不是同一种中医,她是现代中医,他们是传统中医,并非传统中医不好,而是她这个现代医学生,不仅有现代医学的优势,还融合了传统中医集千年大乘的优势。

他们眼中那或明或暗的轻蔑,乐瑶怎会不懂?约莫是看不起乐家门第已衰,连原身父亲的医术与成就也一并看低。

但偏偏,乐瑶就是开挂的。

那许佛锦许娘子也不知为何,总是对乐瑶格外针锋相对。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她又凉凉地说了句:“既然这位乐医娘如此笃定,言之凿凿。不若待穆大人醒转,便请乐医娘亲自施治如何?也好让我等愚笨之人见识见识,你所言究竟是对是错。”

一副就你是大聪明的口气。

乐瑶闻言,转过头,朝她坦然一笑:“好啊。”

许佛锦一时气结。

她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竟真的答应了。

乐瑶无辜地看了回去。

这人怎么回事,答应了她不高兴,不答应也不高兴,乐瑶她本来就是来看病的,不然大老远来干嘛了?

几人言语间,榻上穆大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停了,喉咙里还嗬嗬有声,众人惊觉,慌忙扭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一窝蜂涌进碧纱橱内。

光顾着讨论病因了,没想到这穆大人睡着睡着又憋气了!

七手八脚将他从榻上扶起,拍背顺气,连声呼唤。穆大人猛地倒抽一口长气,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响,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又缓过来了。

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乐瑶一看他的眼睛就无语了,忍不住看了眼杨太素。

杨太素正扶着穆大人,轻轻推拿着他的虎口,触及乐瑶的目光,还有些不解:突然看他干什么?

乐瑶在心里几乎要咆哮:这穆大人眼睛都快突成悲伤蛙了!还说他眼不突!他这模样,这九成九是甲亢!

因理论体系有所差异以及解剖认知的局限,再加上医者水平参差不齐,古时候传统中医对内分泌疾病的诊治,一直是个难点。

乐瑶叹了口气,又转回目光,很自然地坐到塌边,给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穆大人搭脉,手指一上去,乐瑶就更确定了,和邓老医工说的一样,是细数脉,他是甲亢的证据又增加了一个。

许佛锦见乐瑶还真很不客气地坐着开始为穆大人诊病,挑了挑眉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扭过头去。

罪臣之女,被赦免了……她也还是罪臣之女!

她已经跌落泥沼,即便爬出来也甩不掉一身泥点子,她自己现今可比她好多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穆大人刚被叫醒,茫然四顾:“我……睡了多久?”

打鼾的人最神奇的地方,便是根本听不到自己的鼾声,但经常又会因睡眠质量极差、多梦易醒,以为自己就是浅浅打了个盹。

穆大人也是如此,见满屋子医工围着自己,才一边擦拭额角颈间一边叹气道:“我又憋气了?唉!真是劳累诸位了!”

乐瑶把着脉,眼睛还盯着穆大人抹汗的动作,三月并不炎热,他却睡得一身大汗,很显然,他因甲亢体内燥热亢盛,才会迫津外泄,这也是甲亢的表现之一。

都说出汗是好事儿,但有时出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儿。

穆大人沮丧不已:“可悲可叹,折腾这许久,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将来便是一朝不慎归了西,怕也是个糊涂鬼,可真是气煞人也。”

许佛锦忽又冷笑一声:“穆大人何必如此灰心?喏,邓老这不是又为您延请了一位高人么?这位乐医娘可是胸有成竹,号称已找到您的病因了呢!”

邓老医工听了勃然大怒:“许娘子!乐娘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以处处针对?同为女医,不说相互帮扶,还窝里斗,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你若是气老夫昨日骂你母夜叉、没二两称偏爱揽瓷器活儿,你有气只管冲我这老货撒便是,何故要这么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乐娘子连脉都还没把完,你倒先敲起边鼓、做起文章来了!”

谁说往日无仇!许佛锦面色涨红,咬了咬下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恨恨地背过身去。

经邓老医工这么一嗓子,穆大人这才发现真有个面生的小女子正给自己把脉,惊愕道:“这么年轻的女娃娃?她……她是大夫?”

“可不是么!”成寿龄几人正要笑出声来。

邓老医工立马便为乐瑶张目道:“穆大人此言差矣,您可知晓今年大胜吐蕃的苏大刀苏将军?当时他被草爬子咬了,人都快死了,我那女婿上官琥都束手无策,正是这位乐娘子用二两附子救回来的。还有,去岁冬日边关的疫病,乐娘子奔走救治,活人无数,连陛下与武娘娘都已知晓,如今四方延请乐娘子出诊者不知凡几,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她请至洛阳为您医治的!”

穆大人这回不是惊,而是惊喜了:“竟这么厉害!”

许佛锦与成寿龄也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敢拿苏大刀来说事儿,那就说明这事儿是真的,不然这样一位刚刚得胜、即将率众部将班师回朝受封的悍将,谁敢乱攀附?这老头一开始都没说还叫了人来帮忙,而乐瑶进来,他又只有一句名医、南阳乐氏,弄得他们都以为乐瑶是吹破了牛的银样镴枪头。

难道她真有本事?

杨太素则是听到二两附子,忙与甄百安对视了一眼,两人再看对乐瑶也变了眼色,这小娘子竟敢用二两附子,好胆色啊!

邓老医工还是略微有些夸张了的,哪有很多人请她出外诊,就邓老医工一个啊!乐瑶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轻咳一声,下意识:“哪里哪里。”

她现在也发现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喜欢这么说话呢,久仰和哪里这两个词还真万能!

人情世故,她也学会了!

穆大人此刻已是目露希冀,紧盯着乐瑶给他把脉,等乐瑶收了手指,他便迫不及待,小心翼翼问道:“乐医娘……可知道我这毛病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乐瑶并未直接回答,只温声道:“请大人略略低头,容我按按脖颈。”

穆大人依言低头。

乐瑶在他颈前甲状腺区域细细触按,果然一开始按不出来,要沿着气管两侧深按下去,才能发现他的腺体较常人更为饱满,质地也偏硬,还能摸到几个较硬的小结节。

按完,又让他把双臂伸直,平举于前。

穆大人虽然很疑惑却也一一照做,他很快也发现自己手臂一伸直,十指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唉?唉怎么手抖了。”他忙放下来,又不会了。

他自个伸直再试了一遍,又开始抖了!

“咦?奇了怪了!”穆大人忙问乐瑶,“我怎会手抖?”

“这便是典型的瘿病症状,脉数、眼突、手抖……”乐瑶淡定地指着穆大人的眼睛、脖子和伸直颤抖的手,“脖子虽看不出肿大,但我摸得出来,已是肿了。”

成寿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质疑道:“就算穆大人是瘿病,也与他的打鼾症绝无干系!”

乐瑶斩钉截铁:“必有干系。”

“空口无凭!那你如何证明?”

乐瑶微微一笑:“是啊,口说无凭,那我开个方子,让穆大人先吃两剂,且看晚上他是否还会憋气,不就明了了?”

杨太素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出于医者审慎与好心,他不由委婉地提醒:“乐娘子,若依你的话,穆大人是瘿病的话,这病可是需要长久调理,绝非一日之功。你……确信两剂便可显效?”

成寿龄阴阳怪气:“乐娘子,即便你救过苏将军,即便你自认很有本事,我劝你话还是别说太满,不然脸掉地上了,到时候可是很难看的。”

乐瑶虚心道:“哦,知道了。”

众人见她服软,正想说什么,却听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原想说,一剂便可见效的。”

“……”

杨太素等人彻底噎住了。

成寿龄脾气急,一下就被她这狂妄无比的话激怒,当即叫嚣道:

“你若能一剂见效,我立刻跪下给你磕头,以母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