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治疗打鼾症 抵达洛阳城

脸红的速度与血流量激增的速率息息相关。

面部毛细血管受交感神经支配, 当受到情绪、环境、酒水等诱因刺激时,血管便会舒张,大量血液涌向表皮, 导致脸红。

尤其是面部角质与皮层较薄之人,因其皮下毛细血管网络本就丰富且位置浅表,会红得更快。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岳峙渊慌张地转身, 还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套上衣裳时,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岳都尉的脸皮这样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医学层面上的薄。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已连胸膛的肌肤都红透了呢。

乐瑶抱着胳膊, 毫不慌乱,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岳峙渊仓皇地将中衣、夹衣、外袍一件件飞快套回身上。

岳都尉果真瘦了。

浑身肌肉薄薄贴着骨骼, 反倒清晰地勾勒出那副骨架本身优越的线条。乐瑶对大多女子喜爱的块垒分明的腹肌与结实肌肉一略而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两眼发亮地欣赏着那些被包裹着的骨骼痕迹。

这骨架子真好看, 对称得近乎完美,头身比更是一流。

颈骨修长、肩背肌肉厚实却不壅肿, 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宽而阔展地嵌在背肌中,他慌忙抬臂穿衣时,肩骨内侧缘顺着脊柱微微内收, 外侧角圆润饱满, 与肱骨衔接处的骨性凸起若隐若现,肌肉能跟着骨节牵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简直是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啊!

乐瑶擦了擦嘴角。

往下是锁骨,从胸骨柄向肩头平缓延伸, 像两道精致的弧形桥,而且中外三分之一的交界处,那轻微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厉,又透着骨骼特有的利落线条。

紧实的胸肌与肩肌顺着锁骨边缘自然过渡,连皮下青褐色的静脉影子,顺着骨线隐约蜿蜒而下时,都带着一种难以隐喻描绘的美感。

还有肩头的肱骨大结节、手肘的尺骨鹰嘴……唉?转身了,没关系,乐瑶毫不客气地探过头去看了。

看得岳峙渊背过身去系衣带的手都更快了。

宽肩之下,腰腹肌肉紧实,顺着腰椎的生理曲度收束成利落的窄腰,咦,他还有腰眼呢!腰眼在腰椎棘突两侧,髂后上棘内侧,那两处软组织凹陷处会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起伏,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乐瑶越看越着迷,捂住鼻子,又咽了咽口水。

以后也不知能不能与岳都尉说一说,量一量他的身架?她想先将这骨架子的比例记下来,虽说这话很是奇怪,但她可太想打一副岳都尉这样线条漂亮、形态标准的骷髅老师摆在她屋子里了!

真是万里挑一啊,多数人的骨骼总难免有些不对称,诸如肩胛高低、头身比例、肩宽与胯宽之比,四肢与躯干的长度搭配,也常有偏差。或许此生,她都再难遇上第二副这般完美的骨架了。

只可惜,岳峙渊穿衣的速度不知是否在军中特意练过,快得惊人。乐瑶只觉眨了眨眼,那副美丽的骨架子,便又被层层衣服整齐且严实地包裹了起来,眼前就又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岳峙渊了。

唉,有衣裳的不爱看。

乐瑶颇有些遗憾地道:“都尉,久卧伤气。补觉亦须有度,过犹不及,先来用饭吧。脾胃之气需水谷运化,才能化生气血、濡养脏腑,这样才能真正补益精神。睡这一日已然足够,再贪睡下去,只怕越睡越倦,反耗气血。”

岳峙渊强撑自若,耳尖透红,低低应了声。

“我稍后就来。”

乐瑶点点头,转身回了猧子那屋。

待到乐瑶脚步声远去,门扉轻掩,岳峙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

低头一看,因太过心急张惶,衣裳上的系带竟不慎打了个死结,他哭笑不得又将那系带解开,重新一丝不苟地系好,也算借此平复自己胸口又又又一次失了章法的心跳。

幸好这回乐娘子没有把他的脉,否则,又要被她察觉了。

屋内寂静下来,只剩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他眼前却仍晃动着乐瑶方才看他时的眼神,她看他时总是如此,目光没有寻常人的羞怯或闪躲,更没有邪念,清澈又直接,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仿佛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

是了,她看的是他皮囊之下的骨头。

睹貌而相悦者,人之常情也,世人皆爱美丽的皮囊,这并无过错,可怎的到他身上却变了?

乐娘子对他的皮囊无意,但却格外钟意他的骨头!

岳峙渊缓缓靠到墙上,不禁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另一边,乐瑶已回到猧子房中,与骥子说了岳峙渊已醒来,一会儿便去用饭,便很快将方才之事儿抛诸脑后了,专心给猧子复诊起来。

给他把了脉,查了体温,猧子仍有些低热,但较昨日已大有好转,精神头更是足得很,正用那双裹得像粽子般的手,将骥子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听大圣的话本子,一会儿又央求背他到窗边透透气。

骥子好脾气,竟也由着他,指东指西也毫无怨言。

李华骏早已受不了他,宁愿和羊子在廊下吹冷风下棋也不进屋。乐瑶过来时,伸头看了眼他们的棋盘,这应当是朱大户让仆从送来给他们消遣的,不愧是养猪大户,他家连棋盘上都刻着个圆鼓鼓的猪头。

还有大圣话本子。

乐瑶刚刚一进去,就看到猧子在看《大圣西行记·孙行者巧借芭蕉扇》,骥子在旁边替他翻页,乐瑶看得一阵眼晕,又觉新奇,凑近一瞧,竟还是带精美插画的版本!

“这故事不过一个冬天,竟已传到兰州了?”乐瑶仔细看书上的插画,哦呦,武善能被画得好威风,这回可真是金冠金甲金翎羽了!让她看看,幸好上面的大锤千手护法一点儿也不像她,连孙砦的孙护法也被绘成了生着兽角、三头六臂的怪模样。

她不由失笑摇头。

如今这大圣西行记也不知是不是雇了其他人续写,这芭蕉扇、火焰山的故事里,还添了好多她没看过、也不知晓的新剧情呢。

最后给猧子调整了方子,她便又回隔壁朱大户的院落,给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批改课业、细细讲解了半个时辰的方剂配伍。她还给三个豆丁都发了一颗饴糖作为奖励,才忽然想起来:光顾着欣赏岳都尉的骨架子了,都忘了把那安神养心的方子给他!

今儿,乐瑶也是一得空便琢磨这病要怎么治,这类心病,大多都归为郁证虚劳的范畴,起先,乐瑶想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但想到岳都尉是创伤后耗伤气血,心神失养,还是改用归脾汤加减更好。

以党参、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酸枣仁、远志宁心定志;回头还得问他会不会有自汗的症状,若有,便可加龙骨、牡蛎重镇安神。

再每隔三日,加服一次天王补心丹,徐徐图之,应可见效。

乐瑶在心中又推敲一遍,自觉稳妥,便点点头,自行收拾起行李来,她已经决定了,今日时辰已晚,不便再去打扰,待明日启程前给他便是。

柏川与卢照容已来寻过她,卢照容需赶赴长安新任,洛阳那头亦有病患等候,行程不可耽搁太久,便与乐瑶商定,次日一早启程。

猧子现在体温已在下降,骥子也已知晓如何换药包扎,估摸着明后日他们也能雇车返程,乐瑶便答应了。

因要走了,这日一起来,乐瑶便先来看猧子。

昨日不怎么烧,乐瑶就准许他吃些肉粥了,今儿他正举着一双圆手,用手腕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

都不必上手探试,单瞧他脸色,便知他没再发热了。

“舒服多了吧?”乐瑶走近,含笑摸了摸他额头,又细细诊了脉。脉象较前几日有力许多。

猧子年轻体健,恢复起来也快,她这才彻底放心。

“一会儿让骥子给你换药,我在旁瞧着。今日应当不及先前那般疼痛了,往后长新肉时或许会发痒,切记不可抓挠。”乐瑶细细叮嘱。

猧子熬过了最难的关口,此刻看乐瑶如同仰望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她说一句,他便用力点一下头,乖巧得很:“我都听乐娘子的。”

守着骥子小心翼翼为猧子换了一趟药,这回猧子虽还疼得嗷嗷叫,但至少不会挣扎得蹦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一样了。

乐瑶又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方子,恢复得好用什么方,若是还不好又用什么方,药膏、饮食无一疏漏。

至于拆线这等小事,凉州军药院的医工便足够处置了,若是线都拆不好,还是回家种田吧!

骥子此时才听懂了:“娘子……要走了?”

乐瑶点点头:“洛阳尚有病家等候,可不能耽搁太久。”

说完,她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都尉呢?”

“他一大早起来便去接昆仑与太秦了。”

“谁?”乐瑶疑惑,刚刚骥子这两个词的发音还带着些胡语腔调。

“是都尉的马。在战场上这两匹马都带了伤,未曾好利索便又长途奔跋涉,虽沿途轮换,终究还是跟不上。猧子伤势太重,只好将它们都暂时留在前头一处河谷林子里,让它们自己吃草饮水,好生将养。都尉的三匹马都是在安西时便跟着他的,极通人性、又聪明,这会子多半还在原处等候。即便不在,它们也能自行寻回凉州去。”骥子比划着解释。

“昆仑……是那匹黑色的马吗?”乐瑶想起来了。

大唐时期,“昆仑”一词并非特指昆仑山,而是泛称黑色或近黑色的事物,其语源与胡语相关,一说源自突厥语“黑烟灰”,一说译自梵语或马来语。昆仑奴的名称便也源自于此,指大唐那些被阿拉伯商人贩卖或藩属国进贡的肤色黝黑的外来奴仆。

所以……昆仑这个词,若按在马身上,大概便是“小黑”了。

骥子点点头:“是啊,粟特语里也是昆仑为黑,太秦为白。”

乐瑶失笑。好吧,那太秦便是那匹让疾风念念不忘的小白了。

岳峙渊取名字可真够直白,不过,乐瑶笑着又松了口气。

看来,那匹美丽的霜白马还活着呢,太好了。

乐瑶又想起骥子说岳峙渊有三匹马,鉴于他的取名水平,她不免好奇地问道:“那你们都尉还剩一匹马叫什么?”

骥子便道:“还剩一匹马也是黑马,通身黝黑,只在额头生了两块白毛,形如太极……”

乐瑶明白了:“那指定是叫太极或是眉间雪。”

这类额头上带白色斑纹的马在大唐还挺常见的,而唐人也喜欢给马儿取这两个名字,几乎十匹马里能有五匹叫眉间雪,就像人名里的张三李四一样,因有卢照容这等文化人在,苦水堡里拉货的驽马都个个有名字,什么踏雪、眉间雪、花容……文艺得很。

但这些在马界泛滥成灾的名字也比那小白小黑好听啊!

谁知骥子摇摇头:“不是呢,都尉叫它两撮毛。”

乐瑶:“……”

她憋笑憋得手抖,但还是努力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名字,肯定很少重名的。

就是马跑远了要是想叫它回来,岂不是得满草原大喊着两撮毛!两撮毛!乐瑶想到那副场景,自己给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骥子也挠着头笑:“没事的,都尉和马儿都是说粟特语,也没人听懂,何况,贱名好养活嘛!”

说起粟特语,乐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但是她都有些忘了那句胡语怎么说了,想了想,就憋出来断断续续的后半句:“……曷逻波耶,西里……这也是粟特语么?是何意啊?”

乐娘子说胡语说得叽里咕噜的,骥子听半天才听懂,笑道:“是粟特语没错,应当是’请一定带她平安回去‘的意思。”

噢,虽不知前半句是什么,那好似和她猜得差不多,乐瑶总算解了惑,心里舒服了。

“这是不是都尉说的?”骥子总算聪明了一回,又问道,“都尉就喜欢用粟特语和马儿说话,他说这样马才能听得懂,因它们本是从粟特来的。”

乐瑶也笑了。

真逗,还照顾人家马的国籍呢。

说话间,柏川与卢照容已至院外,说是车马备齐了。

乐瑶便要走了。

岳峙渊却还未能回来,虽有些遗憾没法与他当面道别。但乐瑶转念一想,来日方长,山水总会相逢,不辞行或许更好,因为将来还要重逢啊。

乐瑶便取了纸笔,将斟酌好的安神方子写下,又添了几句话,交给骥子,嘱他务必转交岳峙渊。

几人便一起去向朱大户这家主作别。

卢照容还特意备了一封书函,交予朱大户:“这几日多有叨扰,多亏了朱家郎君慷慨,日后你若再往洛阳贩运乌金猪时,可持此印信,寻我卢氏在东西两市的几位大掌柜。我家中营生也涉足多处酒楼、食肆、瓦舍,或许将来可以专门采买朱家的乌金猪。”

行商虽为末业,但试问高门望族,哪家不是田连阡陌、铺肆如林、庄园遍布各地?范阳卢氏的金银财帛更是从东晋便积蓄了几百年,洛阳长安的铺子那都是按街来算的。

这简直就是给朱大户指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能攀上范阳卢氏的门庭,有此人脉,日后与其他大族名下的酒楼货栈往来,也会便利许多,一旦通路打开,他这猪行的规模,绝不止眼前这数百头了。

朱大户感激涕零,再看卢照容这核桃眼的更是震惊,实在是想不通,这样一个衣着质朴、一点不倨傲还爱哭的小官吏,竟然是范阳卢氏北支的子弟!还曾是进士!

他……他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如此,乐瑶与柏川、卢照容一行,带上豆儿、麦儿与六郎,辞别了骥子、李华骏诸人,就又踏上去洛阳的路途了。

乐瑶一行人离开兰州,走出十来里地后,岳峙渊才驰马而归,他将两匹伤马都安顿好进来,才知晓乐瑶已经走了。

骥子见自家都尉怔在门口,便忙将乐瑶留下的方子交给他:“乐娘子说,这是她斟酌许久的安神方子,都尉吃了定会见效的。”

岳峙渊低头展开一看,前头是一行行药方,末尾处乐瑶还随意用笔墨勾勒了一个头大身小、眼睛圆圆,笑眯眯的小娘子,旁边是用一个小圈,圈起来的两句话: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多多吃饭多睡觉,请都尉尽情发胖。”

岳峙渊看着那处方笺上的小人儿,仿佛能看见乐瑶说这话的模样,也不由垂眼温柔一笑。

骥子见岳峙渊跟个木雕似的站在那儿看了半晌也不挪动,心想一个方子怎么能看这么久?正好他要去给猧子煎药,便问:“都尉,这方子要不要给我?我这就拿去煎了……”

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颈就被李华骏一扯。

骥子委屈道:“你扯我作甚?”

李华骏微笑地摸摸他的头:“你还是别说话了,你出去吃馍馍吧,朱家的庖厨馍馍蒸好了,去吃吧,啊。”

骥子一听,八成又是乌金猪肉馅的,那得多好吃啊!

他忙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李华骏心累地扶住额头:“……”

这个家没他要散啊!

乐瑶他们之后近半月的行程都颇为顺遂。

愈是东行,气候愈见温润,官道也越发平坦宽阔,沿途客舍驿站数不胜数,官道周围甚至出现了集市,人烟繁盛。

之后便再没有像先前那般需要借宿农家的时候了。

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兼沿途见识,三个小豆丁性子也沉稳不少,还都已经学会在客店打尖时如何砍价、要干净的房间,要热水,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帮忙打点些琐事了。

当然,乐瑶这狠心的师父,一路上,也没少让三个孩子做作业。

三个孩子不是骑马的,在马车里坐着还得每天相互抽查、互背药名呢,背不出来的,便没有糖吃。

行路近二十日,抵达洛阳时,已是三月芳菲天。

真正走到洛阳定鼎门之下时,不比已来过洛阳多次的柏川,也不比本就生于东都的卢照容,更不如出身顶级门阀、幼年便早见惯了京畿气象的杜六郎。

唯独乐瑶,连同豆儿、麦儿,并排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阴影之下,仰首望去,看得三脸呆滞。

大唐是两京制,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洛阳是法定的帝国副都,政治规格与长安基本对等,繁荣程度也丝毫不输长安。

东都洛阳,原来这就是东都洛阳。

朱红城门巍峨高耸,走进去,三月的风拂过天街,带来满城桃李的芬芳,东城一带桃红李白,花枝交错着探过坊墙,层层缕缕,烂漫如云霞倾泻。

城门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乐瑶一行人跟在载满香料、珠宝的胡商驼队中间,缓缓入城。

不远处的新潭码头万船云集,桅杆如林,漕运船只铺满了整个码头,几乎遮蔽了水面。漕运码头上的脚夫正将江南的丝绸、岭南的果品卸载上岸;顺着漕渠运往三市眺望,岸边酒肆茶舍的幌子随风招展,酒香、茶气与各色吃食的叫卖声隐隐飘来,十分勾人肚肠。

南市方向传来异域乐器的调子,里面数千家店铺檐牙相接、鳞次栉比,在榆柳绿荫中延展无尽,一路上数不尽的汉商与胡贾相互议价,身后各色珍奇货物堆积如山。

街上,头戴帷帽、身着鲜艳胡服或飘逸襦裙的仕女结伴而行,鬓边斜插新折的柳枝,步履轻盈。孩童们戴着嫩柳编成的圈环,嬉笑着追逐奔跑,三月上巳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祓禊祈福。

每一间坊门里,也有各色市井里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浑身都叮当响的货郎、被孩子们围得只能看到帽顶的买糖老汉、墙角的剃头匠也忙得不停,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剃刀在皮襜上噌噌打磨两下,便飞快地给顾客刮脸、修胡须、修鬓角,仰在胡椅上的客人热巾敷面,眯着眼一脸惬意。

丝路驼铃、运河帆影、中原风雅、异域风情、市井烟火。

应有尽有。

大唐的繁华、大唐的盛世、大唐的强大,是哪怕乐瑶来自千年之后,见惯了钢筋铁骨的现代都市,也依然会为这样一种厚重鲜活的辉煌,屏息震撼的程度。

进了洛阳城,卢照容便与乐瑶几个分道扬镳,他虽要赴任,但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拜见耶娘,住个一两日再往长安去。他再三邀请乐瑶来他家中安顿,乐瑶却准备看完邓老医工交代的病人再说,便先婉拒了。

卢照容只好给她留了个地址,让她务必来家中做客,还再三强调卢家的庖厨手艺是世家里闻名的好吃,比朱家的庖厨手艺强百倍,让乐瑶一定要来试试。

他也算看出来了,乐娘子除了治病,就是好吃!

“哦?那得见识见识!”乐瑶果然眼前一亮地应了,“待我看完病人便来!”

一听这回复,卢照容也露出笑了,与他们拱手作别。

柏川便先熟门熟路地领着乐瑶与三豆丁先去寻邓老医工,但寻找的过程也十分艰难,他们换了好几辆车,各种穿梭辗转才到。

走得腿酸还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乐瑶和豆麦三人一问柏川,又一次傻眼了,洛阳竟然大到有一百零三个坊!

洛阳的坊市依照洛河南北两岸进行区分,北岸二十九坊、一市,靠近宫城皇城,多为官员与贵族居住区;南岸七十四坊、两市,主要是较为富裕的平头百姓、小官吏与富商巨贾居住,洛阳城最大的南市有四个坊加起来那么大,竟有三千多家行铺在里头。

之前邓老医工提前与柏川说好了,要去洛北宣仁门外大街南侧的归义坊中的穆宅找他。

几人使了几个银钱,雇了个识路的闲汉引路,跟着那汉子穿街过巷,哼哧哼哧走了两刻钟才到。

穆家宅院坐落在归义坊东侧,看着有三进大小,宅院外墙是夯实的黄土墙,外层抹了一层细腻的白灰,墙头覆着整齐的莲纹青灰色筒瓦,两扇正门关着,左侧角门半开,檐下挂着穆字灯笼。

这穆家宅看起来并不似勋贵宅邸那般峻宇雕墙、巍峨森严,显得低调而沉稳,显然是中等官员的宅子。但能在洛阳置办下这样大宅邸的人家,总不会是什么寒门子弟的。

洛阳的房价不输长安,也是惊人得很,传闻在长安城,有六成京官都无房可居、要赁屋而住,洛阳境况也是如此,不少人忙活了一辈子也无余财购宅。

柏川前去角门处问询,那门子将他上下打量,倒是还算有礼,道了声“稍候”,便掩门入内通传。

不多时,邓老医工便风风火火地跟着门子疾步而来,走得太急,连脸上的花白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你们可算到了,快快快,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邓老医工一出来便是各种咆哮,一把拉住乐瑶手腕,不由分说便拖走了,“乐娘子,你先跟我来,我遇上了一个怪病!”

“是之前您说的要用熏蒸法治疗的那位中风病人吗?”乐瑶被他拽着胳膊,几乎是一路小跑,“那位病人按说也不紧急了!难道又二次中风了?”

“啊呸呸呸,再中风一次还要不要活了!不是那位,那位目前半死不活的,倒是病情稳定,回头再去瞧他。”邓老医工摆摆手,回头时一脸严肃,“今儿要看的是穆大人的怪病,他打鼾。”

“打鼾?”乐瑶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算什么怪病?

邓老医工着急地比划着:“他打鼾就打鼾,但是他打着打着气息竟就停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这回来我也算使尽手段……”

他掰着指头数:“我先是想,他舌体胖大、苔白腻,有痰湿的症状,便给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半夏、陈皮化痰,莱菔子、白芥子降气,按理说该能通利气道,结果喝了三剂,一点改善也没有。”

原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乐瑶恍然,便沉吟道:“那病根就绝不在痰湿上了。”

“是啊,所以我就想,莫非他是气虚下陷,气道窄闭?便换了补中益气汤,加黄芪、党参补气,升麻、柴胡提气,还加了桔梗通利咽喉,结果呢?他倒是不那么累了,可夜里睡觉气息骤停的毛病半点没少,照样憋得脸紫、直蹬腿!”

两人急急穿过回廊,柏川在后头牵着三个孩子直追。

乐瑶问道:“针灸呢?”

“针了!怎么没针!我自己动不了手,我让这位穆大人请来的几个医工针的,选了迎香、通天通鼻窍,丰隆、阴陵泉化痰湿,再扎合谷、颊车松驰咽喉肌肉,连针五日,也就扎的时候舒服点,一停针,还是照旧。”

乐瑶也皱眉了,邓老医工开的方子、针灸都没错,却不见效,那他这打鼾症的确是有点严重了。

这个病其实很危险,很可能夜里打着打着鼾就猝死了。

“他现在夜里都得有仆从眼不错地盯着,若是一下没喘过气来,得要有人立马给他叫醒,不然就死了!”

邓老医工摇摇头。

“我还让他每晚用苍耳子、辛夷煮水熏鼻,疏通鼻道,又配了茯苓、薏米煮水当茶喝,健脾祛湿,甚至找了民间偏方,用皂角末吹鼻开窍,可甭管什么法子,就是不见效!他鼻子里明明看着没肿物,偏就不通气,你说怪不怪!不仅我不见效,这穆大人神通广大请来的其他名医,也各个没辙,”

乐瑶又问:“穆大人胖不胖?”

依中医常理,鼾症重至呼吸暂停者,多为痰湿或气虚,但邓老医工已经都试过了,那就都不是这两种。而且,刚刚邓老医工也说,他鼻道通畅,没有肿物,那就也不是气道结构异常和鼻腔问题了。

那剩下引发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的原因,最常见就是肥胖了。

过于肥胖会颈部脂肪大量堆积,直接压迫、挤压上呼吸道,就容易引发打鼾症。

“不,穆大人是个瘦子,且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平日里也不嗜酒。”邓老医工似乎知道乐瑶要问什么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最后把自己都说得困惑了,摇头叹气道,“正因如此,我才说他这毛病怪异,他分明就不是应该得这病的人!”

乐瑶一时也想不通,便道:“那先看看病人再说。”

“已经到了,”邓老医工引她至侧院一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偏厅前,一面踏上石阶,一面压低声道,“里头还有洛阳城里与其他州府请来的医工,都颇有些名气,性子大多也傲,不过你别怕,他们若胆敢无礼,看我骂不死他们!”

邓老医工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好似也受了不少气似的。

乐瑶点点头,随邓老医工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