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红的速度与血流量激增的速率息息相关。
面部毛细血管受交感神经支配, 当受到情绪、环境、酒水等诱因刺激时,血管便会舒张,大量血液涌向表皮, 导致脸红。
尤其是面部角质与皮层较薄之人,因其皮下毛细血管网络本就丰富且位置浅表,会红得更快。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岳峙渊慌张地转身, 还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套上衣裳时,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岳都尉的脸皮这样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医学层面上的薄。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已连胸膛的肌肤都红透了呢。
乐瑶抱着胳膊, 毫不慌乱,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岳峙渊仓皇地将中衣、夹衣、外袍一件件飞快套回身上。
岳都尉果真瘦了。
浑身肌肉薄薄贴着骨骼, 反倒清晰地勾勒出那副骨架本身优越的线条。乐瑶对大多女子喜爱的块垒分明的腹肌与结实肌肉一略而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两眼发亮地欣赏着那些被包裹着的骨骼痕迹。
这骨架子真好看, 对称得近乎完美,头身比更是一流。
颈骨修长、肩背肌肉厚实却不壅肿, 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宽而阔展地嵌在背肌中,他慌忙抬臂穿衣时,肩骨内侧缘顺着脊柱微微内收, 外侧角圆润饱满, 与肱骨衔接处的骨性凸起若隐若现,肌肉能跟着骨节牵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简直是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啊!
乐瑶擦了擦嘴角。
往下是锁骨,从胸骨柄向肩头平缓延伸, 像两道精致的弧形桥,而且中外三分之一的交界处,那轻微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厉,又透着骨骼特有的利落线条。
紧实的胸肌与肩肌顺着锁骨边缘自然过渡,连皮下青褐色的静脉影子,顺着骨线隐约蜿蜒而下时,都带着一种难以隐喻描绘的美感。
还有肩头的肱骨大结节、手肘的尺骨鹰嘴……唉?转身了,没关系,乐瑶毫不客气地探过头去看了。
看得岳峙渊背过身去系衣带的手都更快了。
宽肩之下,腰腹肌肉紧实,顺着腰椎的生理曲度收束成利落的窄腰,咦,他还有腰眼呢!腰眼在腰椎棘突两侧,髂后上棘内侧,那两处软组织凹陷处会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起伏,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乐瑶越看越着迷,捂住鼻子,又咽了咽口水。
以后也不知能不能与岳都尉说一说,量一量他的身架?她想先将这骨架子的比例记下来,虽说这话很是奇怪,但她可太想打一副岳都尉这样线条漂亮、形态标准的骷髅老师摆在她屋子里了!
真是万里挑一啊,多数人的骨骼总难免有些不对称,诸如肩胛高低、头身比例、肩宽与胯宽之比,四肢与躯干的长度搭配,也常有偏差。或许此生,她都再难遇上第二副这般完美的骨架了。
只可惜,岳峙渊穿衣的速度不知是否在军中特意练过,快得惊人。乐瑶只觉眨了眨眼,那副美丽的骨架子,便又被层层衣服整齐且严实地包裹了起来,眼前就又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岳峙渊了。
唉,有衣裳的不爱看。
乐瑶颇有些遗憾地道:“都尉,久卧伤气。补觉亦须有度,过犹不及,先来用饭吧。脾胃之气需水谷运化,才能化生气血、濡养脏腑,这样才能真正补益精神。睡这一日已然足够,再贪睡下去,只怕越睡越倦,反耗气血。”
岳峙渊强撑自若,耳尖透红,低低应了声。
“我稍后就来。”
乐瑶点点头,转身回了猧子那屋。
待到乐瑶脚步声远去,门扉轻掩,岳峙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
低头一看,因太过心急张惶,衣裳上的系带竟不慎打了个死结,他哭笑不得又将那系带解开,重新一丝不苟地系好,也算借此平复自己胸口又又又一次失了章法的心跳。
幸好这回乐娘子没有把他的脉,否则,又要被她察觉了。
屋内寂静下来,只剩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他眼前却仍晃动着乐瑶方才看他时的眼神,她看他时总是如此,目光没有寻常人的羞怯或闪躲,更没有邪念,清澈又直接,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光芒,仿佛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
是了,她看的是他皮囊之下的骨头。
睹貌而相悦者,人之常情也,世人皆爱美丽的皮囊,这并无过错,可怎的到他身上却变了?
乐娘子对他的皮囊无意,但却格外钟意他的骨头!
岳峙渊缓缓靠到墙上,不禁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另一边,乐瑶已回到猧子房中,与骥子说了岳峙渊已醒来,一会儿便去用饭,便很快将方才之事儿抛诸脑后了,专心给猧子复诊起来。
给他把了脉,查了体温,猧子仍有些低热,但较昨日已大有好转,精神头更是足得很,正用那双裹得像粽子般的手,将骥子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听大圣的话本子,一会儿又央求背他到窗边透透气。
骥子好脾气,竟也由着他,指东指西也毫无怨言。
李华骏早已受不了他,宁愿和羊子在廊下吹冷风下棋也不进屋。乐瑶过来时,伸头看了眼他们的棋盘,这应当是朱大户让仆从送来给他们消遣的,不愧是养猪大户,他家连棋盘上都刻着个圆鼓鼓的猪头。
还有大圣话本子。
乐瑶刚刚一进去,就看到猧子在看《大圣西行记·孙行者巧借芭蕉扇》,骥子在旁边替他翻页,乐瑶看得一阵眼晕,又觉新奇,凑近一瞧,竟还是带精美插画的版本!
“这故事不过一个冬天,竟已传到兰州了?”乐瑶仔细看书上的插画,哦呦,武善能被画得好威风,这回可真是金冠金甲金翎羽了!让她看看,幸好上面的大锤千手护法一点儿也不像她,连孙砦的孙护法也被绘成了生着兽角、三头六臂的怪模样。
她不由失笑摇头。
如今这大圣西行记也不知是不是雇了其他人续写,这芭蕉扇、火焰山的故事里,还添了好多她没看过、也不知晓的新剧情呢。
最后给猧子调整了方子,她便又回隔壁朱大户的院落,给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批改课业、细细讲解了半个时辰的方剂配伍。她还给三个豆丁都发了一颗饴糖作为奖励,才忽然想起来:光顾着欣赏岳都尉的骨架子了,都忘了把那安神养心的方子给他!
今儿,乐瑶也是一得空便琢磨这病要怎么治,这类心病,大多都归为郁证虚劳的范畴,起先,乐瑶想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但想到岳都尉是创伤后耗伤气血,心神失养,还是改用归脾汤加减更好。
以党参、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酸枣仁、远志宁心定志;回头还得问他会不会有自汗的症状,若有,便可加龙骨、牡蛎重镇安神。
再每隔三日,加服一次天王补心丹,徐徐图之,应可见效。
乐瑶在心中又推敲一遍,自觉稳妥,便点点头,自行收拾起行李来,她已经决定了,今日时辰已晚,不便再去打扰,待明日启程前给他便是。
柏川与卢照容已来寻过她,卢照容需赶赴长安新任,洛阳那头亦有病患等候,行程不可耽搁太久,便与乐瑶商定,次日一早启程。
猧子现在体温已在下降,骥子也已知晓如何换药包扎,估摸着明后日他们也能雇车返程,乐瑶便答应了。
因要走了,这日一起来,乐瑶便先来看猧子。
昨日不怎么烧,乐瑶就准许他吃些肉粥了,今儿他正举着一双圆手,用手腕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
都不必上手探试,单瞧他脸色,便知他没再发热了。
“舒服多了吧?”乐瑶走近,含笑摸了摸他额头,又细细诊了脉。脉象较前几日有力许多。
猧子年轻体健,恢复起来也快,她这才彻底放心。
“一会儿让骥子给你换药,我在旁瞧着。今日应当不及先前那般疼痛了,往后长新肉时或许会发痒,切记不可抓挠。”乐瑶细细叮嘱。
猧子熬过了最难的关口,此刻看乐瑶如同仰望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她说一句,他便用力点一下头,乖巧得很:“我都听乐娘子的。”
守着骥子小心翼翼为猧子换了一趟药,这回猧子虽还疼得嗷嗷叫,但至少不会挣扎得蹦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一样了。
乐瑶又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方子,恢复得好用什么方,若是还不好又用什么方,药膏、饮食无一疏漏。
至于拆线这等小事,凉州军药院的医工便足够处置了,若是线都拆不好,还是回家种田吧!
骥子此时才听懂了:“娘子……要走了?”
乐瑶点点头:“洛阳尚有病家等候,可不能耽搁太久。”
说完,她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都尉呢?”
“他一大早起来便去接昆仑与太秦了。”
“谁?”乐瑶疑惑,刚刚骥子这两个词的发音还带着些胡语腔调。
“是都尉的马。在战场上这两匹马都带了伤,未曾好利索便又长途奔跋涉,虽沿途轮换,终究还是跟不上。猧子伤势太重,只好将它们都暂时留在前头一处河谷林子里,让它们自己吃草饮水,好生将养。都尉的三匹马都是在安西时便跟着他的,极通人性、又聪明,这会子多半还在原处等候。即便不在,它们也能自行寻回凉州去。”骥子比划着解释。
“昆仑……是那匹黑色的马吗?”乐瑶想起来了。
大唐时期,“昆仑”一词并非特指昆仑山,而是泛称黑色或近黑色的事物,其语源与胡语相关,一说源自突厥语“黑烟灰”,一说译自梵语或马来语。昆仑奴的名称便也源自于此,指大唐那些被阿拉伯商人贩卖或藩属国进贡的肤色黝黑的外来奴仆。
所以……昆仑这个词,若按在马身上,大概便是“小黑”了。
骥子点点头:“是啊,粟特语里也是昆仑为黑,太秦为白。”
乐瑶失笑。好吧,那太秦便是那匹让疾风念念不忘的小白了。
岳峙渊取名字可真够直白,不过,乐瑶笑着又松了口气。
看来,那匹美丽的霜白马还活着呢,太好了。
乐瑶又想起骥子说岳峙渊有三匹马,鉴于他的取名水平,她不免好奇地问道:“那你们都尉还剩一匹马叫什么?”
骥子便道:“还剩一匹马也是黑马,通身黝黑,只在额头生了两块白毛,形如太极……”
乐瑶明白了:“那指定是叫太极或是眉间雪。”
这类额头上带白色斑纹的马在大唐还挺常见的,而唐人也喜欢给马儿取这两个名字,几乎十匹马里能有五匹叫眉间雪,就像人名里的张三李四一样,因有卢照容这等文化人在,苦水堡里拉货的驽马都个个有名字,什么踏雪、眉间雪、花容……文艺得很。
但这些在马界泛滥成灾的名字也比那小白小黑好听啊!
谁知骥子摇摇头:“不是呢,都尉叫它两撮毛。”
乐瑶:“……”
她憋笑憋得手抖,但还是努力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名字,肯定很少重名的。
就是马跑远了要是想叫它回来,岂不是得满草原大喊着两撮毛!两撮毛!乐瑶想到那副场景,自己给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骥子也挠着头笑:“没事的,都尉和马儿都是说粟特语,也没人听懂,何况,贱名好养活嘛!”
说起粟特语,乐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但是她都有些忘了那句胡语怎么说了,想了想,就憋出来断断续续的后半句:“……曷逻波耶,西里……这也是粟特语么?是何意啊?”
乐娘子说胡语说得叽里咕噜的,骥子听半天才听懂,笑道:“是粟特语没错,应当是’请一定带她平安回去‘的意思。”
噢,虽不知前半句是什么,那好似和她猜得差不多,乐瑶总算解了惑,心里舒服了。
“这是不是都尉说的?”骥子总算聪明了一回,又问道,“都尉就喜欢用粟特语和马儿说话,他说这样马才能听得懂,因它们本是从粟特来的。”
乐瑶也笑了。
真逗,还照顾人家马的国籍呢。
说话间,柏川与卢照容已至院外,说是车马备齐了。
乐瑶便要走了。
岳峙渊却还未能回来,虽有些遗憾没法与他当面道别。但乐瑶转念一想,来日方长,山水总会相逢,不辞行或许更好,因为将来还要重逢啊。
乐瑶便取了纸笔,将斟酌好的安神方子写下,又添了几句话,交给骥子,嘱他务必转交岳峙渊。
几人便一起去向朱大户这家主作别。
卢照容还特意备了一封书函,交予朱大户:“这几日多有叨扰,多亏了朱家郎君慷慨,日后你若再往洛阳贩运乌金猪时,可持此印信,寻我卢氏在东西两市的几位大掌柜。我家中营生也涉足多处酒楼、食肆、瓦舍,或许将来可以专门采买朱家的乌金猪。”
行商虽为末业,但试问高门望族,哪家不是田连阡陌、铺肆如林、庄园遍布各地?范阳卢氏的金银财帛更是从东晋便积蓄了几百年,洛阳长安的铺子那都是按街来算的。
这简直就是给朱大户指了一条稳定的销路!能攀上范阳卢氏的门庭,有此人脉,日后与其他大族名下的酒楼货栈往来,也会便利许多,一旦通路打开,他这猪行的规模,绝不止眼前这数百头了。
朱大户感激涕零,再看卢照容这核桃眼的更是震惊,实在是想不通,这样一个衣着质朴、一点不倨傲还爱哭的小官吏,竟然是范阳卢氏北支的子弟!还曾是进士!
他……他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如此,乐瑶与柏川、卢照容一行,带上豆儿、麦儿与六郎,辞别了骥子、李华骏诸人,就又踏上去洛阳的路途了。
乐瑶一行人离开兰州,走出十来里地后,岳峙渊才驰马而归,他将两匹伤马都安顿好进来,才知晓乐瑶已经走了。
骥子见自家都尉怔在门口,便忙将乐瑶留下的方子交给他:“乐娘子说,这是她斟酌许久的安神方子,都尉吃了定会见效的。”
岳峙渊低头展开一看,前头是一行行药方,末尾处乐瑶还随意用笔墨勾勒了一个头大身小、眼睛圆圆,笑眯眯的小娘子,旁边是用一个小圈,圈起来的两句话: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多多吃饭多睡觉,请都尉尽情发胖。”
岳峙渊看着那处方笺上的小人儿,仿佛能看见乐瑶说这话的模样,也不由垂眼温柔一笑。
骥子见岳峙渊跟个木雕似的站在那儿看了半晌也不挪动,心想一个方子怎么能看这么久?正好他要去给猧子煎药,便问:“都尉,这方子要不要给我?我这就拿去煎了……”
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颈就被李华骏一扯。
骥子委屈道:“你扯我作甚?”
李华骏微笑地摸摸他的头:“你还是别说话了,你出去吃馍馍吧,朱家的庖厨馍馍蒸好了,去吃吧,啊。”
骥子一听,八成又是乌金猪肉馅的,那得多好吃啊!
他忙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李华骏心累地扶住额头:“……”
这个家没他要散啊!
乐瑶他们之后近半月的行程都颇为顺遂。
愈是东行,气候愈见温润,官道也越发平坦宽阔,沿途客舍驿站数不胜数,官道周围甚至出现了集市,人烟繁盛。
之后便再没有像先前那般需要借宿农家的时候了。
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兼沿途见识,三个小豆丁性子也沉稳不少,还都已经学会在客店打尖时如何砍价、要干净的房间,要热水,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帮忙打点些琐事了。
当然,乐瑶这狠心的师父,一路上,也没少让三个孩子做作业。
三个孩子不是骑马的,在马车里坐着还得每天相互抽查、互背药名呢,背不出来的,便没有糖吃。
行路近二十日,抵达洛阳时,已是三月芳菲天。
真正走到洛阳定鼎门之下时,不比已来过洛阳多次的柏川,也不比本就生于东都的卢照容,更不如出身顶级门阀、幼年便早见惯了京畿气象的杜六郎。
唯独乐瑶,连同豆儿、麦儿,并排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阴影之下,仰首望去,看得三脸呆滞。
大唐是两京制,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洛阳是法定的帝国副都,政治规格与长安基本对等,繁荣程度也丝毫不输长安。
东都洛阳,原来这就是东都洛阳。
朱红城门巍峨高耸,走进去,三月的风拂过天街,带来满城桃李的芬芳,东城一带桃红李白,花枝交错着探过坊墙,层层缕缕,烂漫如云霞倾泻。
城门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乐瑶一行人跟在载满香料、珠宝的胡商驼队中间,缓缓入城。
不远处的新潭码头万船云集,桅杆如林,漕运船只铺满了整个码头,几乎遮蔽了水面。漕运码头上的脚夫正将江南的丝绸、岭南的果品卸载上岸;顺着漕渠运往三市眺望,岸边酒肆茶舍的幌子随风招展,酒香、茶气与各色吃食的叫卖声隐隐飘来,十分勾人肚肠。
南市方向传来异域乐器的调子,里面数千家店铺檐牙相接、鳞次栉比,在榆柳绿荫中延展无尽,一路上数不尽的汉商与胡贾相互议价,身后各色珍奇货物堆积如山。
街上,头戴帷帽、身着鲜艳胡服或飘逸襦裙的仕女结伴而行,鬓边斜插新折的柳枝,步履轻盈。孩童们戴着嫩柳编成的圈环,嬉笑着追逐奔跑,三月上巳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祓禊祈福。
每一间坊门里,也有各色市井里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浑身都叮当响的货郎、被孩子们围得只能看到帽顶的买糖老汉、墙角的剃头匠也忙得不停,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剃刀在皮襜上噌噌打磨两下,便飞快地给顾客刮脸、修胡须、修鬓角,仰在胡椅上的客人热巾敷面,眯着眼一脸惬意。
丝路驼铃、运河帆影、中原风雅、异域风情、市井烟火。
应有尽有。
大唐的繁华、大唐的盛世、大唐的强大,是哪怕乐瑶来自千年之后,见惯了钢筋铁骨的现代都市,也依然会为这样一种厚重鲜活的辉煌,屏息震撼的程度。
进了洛阳城,卢照容便与乐瑶几个分道扬镳,他虽要赴任,但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拜见耶娘,住个一两日再往长安去。他再三邀请乐瑶来他家中安顿,乐瑶却准备看完邓老医工交代的病人再说,便先婉拒了。
卢照容只好给她留了个地址,让她务必来家中做客,还再三强调卢家的庖厨手艺是世家里闻名的好吃,比朱家的庖厨手艺强百倍,让乐瑶一定要来试试。
他也算看出来了,乐娘子除了治病,就是好吃!
“哦?那得见识见识!”乐瑶果然眼前一亮地应了,“待我看完病人便来!”
一听这回复,卢照容也露出笑了,与他们拱手作别。
柏川便先熟门熟路地领着乐瑶与三豆丁先去寻邓老医工,但寻找的过程也十分艰难,他们换了好几辆车,各种穿梭辗转才到。
走得腿酸还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乐瑶和豆麦三人一问柏川,又一次傻眼了,洛阳竟然大到有一百零三个坊!
洛阳的坊市依照洛河南北两岸进行区分,北岸二十九坊、一市,靠近宫城皇城,多为官员与贵族居住区;南岸七十四坊、两市,主要是较为富裕的平头百姓、小官吏与富商巨贾居住,洛阳城最大的南市有四个坊加起来那么大,竟有三千多家行铺在里头。
之前邓老医工提前与柏川说好了,要去洛北宣仁门外大街南侧的归义坊中的穆宅找他。
几人使了几个银钱,雇了个识路的闲汉引路,跟着那汉子穿街过巷,哼哧哼哧走了两刻钟才到。
穆家宅院坐落在归义坊东侧,看着有三进大小,宅院外墙是夯实的黄土墙,外层抹了一层细腻的白灰,墙头覆着整齐的莲纹青灰色筒瓦,两扇正门关着,左侧角门半开,檐下挂着穆字灯笼。
这穆家宅看起来并不似勋贵宅邸那般峻宇雕墙、巍峨森严,显得低调而沉稳,显然是中等官员的宅子。但能在洛阳置办下这样大宅邸的人家,总不会是什么寒门子弟的。
洛阳的房价不输长安,也是惊人得很,传闻在长安城,有六成京官都无房可居、要赁屋而住,洛阳境况也是如此,不少人忙活了一辈子也无余财购宅。
柏川前去角门处问询,那门子将他上下打量,倒是还算有礼,道了声“稍候”,便掩门入内通传。
不多时,邓老医工便风风火火地跟着门子疾步而来,走得太急,连脸上的花白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你们可算到了,快快快,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邓老医工一出来便是各种咆哮,一把拉住乐瑶手腕,不由分说便拖走了,“乐娘子,你先跟我来,我遇上了一个怪病!”
“是之前您说的要用熏蒸法治疗的那位中风病人吗?”乐瑶被他拽着胳膊,几乎是一路小跑,“那位病人按说也不紧急了!难道又二次中风了?”
“啊呸呸呸,再中风一次还要不要活了!不是那位,那位目前半死不活的,倒是病情稳定,回头再去瞧他。”邓老医工摆摆手,回头时一脸严肃,“今儿要看的是穆大人的怪病,他打鼾。”
“打鼾?”乐瑶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算什么怪病?
邓老医工着急地比划着:“他打鼾就打鼾,但是他打着打着气息竟就停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这回来我也算使尽手段……”
他掰着指头数:“我先是想,他舌体胖大、苔白腻,有痰湿的症状,便给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半夏、陈皮化痰,莱菔子、白芥子降气,按理说该能通利气道,结果喝了三剂,一点改善也没有。”
原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乐瑶恍然,便沉吟道:“那病根就绝不在痰湿上了。”
“是啊,所以我就想,莫非他是气虚下陷,气道窄闭?便换了补中益气汤,加黄芪、党参补气,升麻、柴胡提气,还加了桔梗通利咽喉,结果呢?他倒是不那么累了,可夜里睡觉气息骤停的毛病半点没少,照样憋得脸紫、直蹬腿!”
两人急急穿过回廊,柏川在后头牵着三个孩子直追。
乐瑶问道:“针灸呢?”
“针了!怎么没针!我自己动不了手,我让这位穆大人请来的几个医工针的,选了迎香、通天通鼻窍,丰隆、阴陵泉化痰湿,再扎合谷、颊车松驰咽喉肌肉,连针五日,也就扎的时候舒服点,一停针,还是照旧。”
乐瑶也皱眉了,邓老医工开的方子、针灸都没错,却不见效,那他这打鼾症的确是有点严重了。
这个病其实很危险,很可能夜里打着打着鼾就猝死了。
“他现在夜里都得有仆从眼不错地盯着,若是一下没喘过气来,得要有人立马给他叫醒,不然就死了!”
邓老医工摇摇头。
“我还让他每晚用苍耳子、辛夷煮水熏鼻,疏通鼻道,又配了茯苓、薏米煮水当茶喝,健脾祛湿,甚至找了民间偏方,用皂角末吹鼻开窍,可甭管什么法子,就是不见效!他鼻子里明明看着没肿物,偏就不通气,你说怪不怪!不仅我不见效,这穆大人神通广大请来的其他名医,也各个没辙,”
乐瑶又问:“穆大人胖不胖?”
依中医常理,鼾症重至呼吸暂停者,多为痰湿或气虚,但邓老医工已经都试过了,那就都不是这两种。而且,刚刚邓老医工也说,他鼻道通畅,没有肿物,那就也不是气道结构异常和鼻腔问题了。
那剩下引发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的原因,最常见就是肥胖了。
过于肥胖会颈部脂肪大量堆积,直接压迫、挤压上呼吸道,就容易引发打鼾症。
“不,穆大人是个瘦子,且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平日里也不嗜酒。”邓老医工似乎知道乐瑶要问什么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最后把自己都说得困惑了,摇头叹气道,“正因如此,我才说他这毛病怪异,他分明就不是应该得这病的人!”
乐瑶一时也想不通,便道:“那先看看病人再说。”
“已经到了,”邓老医工引她至侧院一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偏厅前,一面踏上石阶,一面压低声道,“里头还有洛阳城里与其他州府请来的医工,都颇有些名气,性子大多也傲,不过你别怕,他们若胆敢无礼,看我骂不死他们!”
邓老医工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好似也受了不少气似的。
乐瑶点点头,随邓老医工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