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 铜鹤衔着的灯树在宫殿两侧迤逦排开,灯油里加调了龙涎香,烟气如流, 沿着灯树上雕刻的沟槽缓缓沉降。
满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宫娥们步履款款,手中托着金银食器,从东侧门鱼贯而入。
殿心立着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风, 上头密密地绣着无数虬龙玄鸟异兽纹,宫娥们忙活摆膳的影子一个个掠过屏风上的刺绣。
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屏风后, 唯有帝后二人,难得地闲适下来,对坐弈棋。
李治倚在铺着柔滑白貂裘的隐囊上, 眼睑半垂, 执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开春便好事连连, 只盼望今年关中的收成也能好起来,不负这太平气象。”
武皇后没有抬眼, 跟着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唯有她知晓李治在说什么。
当年,王皇后无子, 其舅柳奭联合褚遂良、韩瑗等人,劝说长孙无忌、于志宁向李治固请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本不愿立李忠,但那时他羽翼未丰, 不得不对老臣们隐忍退让。
朝堂之上, 贞观遗臣们受太宗遗命辅政,为捍卫关陇士族利益抱团掣肘,竟对李治这个少年帝王的所有决策都百般阻挠、层层设障。
而她与李治不仅恩爱, 也是政治上最坚实的盟友,废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权的开端!她与陛下每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只怕不够谨慎小心,被那些老臣们翻盘功亏一篑。
谁知,王皇后直到被废之前,都还以为她是要争圣宠,联合萧淑妃成天跳脚,弄得武媚娘都没脾气了……她们以为她要争宠?以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后位么?
可真是太可笑了!
后来,她与陛下携手罢免贬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党羽;重用许敬宗、李义府;拉拢英国公李勣,提拔寒门与庶族官员……
这几年,她陪着他、扶持他,以这天下权柄为赌,下了一盘大棋。
今年开春,仿佛老天爷都在帮陛下似的,程知节在葱岭大胜西突厥!任老将军麾下的亲信苏大刀,率部顶风冒雪奔袭二百余里,成功与先前孤军深入的八百哨骑会合,打破达延莽布支,斩获数万。
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
这么一趟走下来,顺利也得一年半载。
而这其中又有无数脏污的环节是需要用银钱打点的。
卢监丞低声告诉她:“这么多官吏,只要哪一层觉得名籍有疑、文书疏漏,或是没用银钱打点胥吏,他便可以直接给你打回重报,那便又是半年光景。多少流犯熬了三四年,文书转了七八遍,还困在戍堡里当苦役呢!最惨的,人都病死了,脱籍文书还没办下来呢!”
乐瑶想起同来的米大娘子、杜家众人,那他们岂不是都得走这么一条路才能重获自由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皆是士族出身,虽遭流放,宗族未散,若是能传信给其他没被牵连的族人,凑足金银贿赂州府胥吏、幕府参军,应当也能成功。
“小娘子却不同。”
卢监丞望向她手中帛书,眼中是真切的欣慰。
“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有了这直达天听的赦令,你便不必再受那层层盘剥、往复稽延之苦。只消持此帛书,亲至甘州或洛阳户曹衙门,办理除籍手续,更换良民文牒即可。从此以后,你便是编户齐民,是自由身了。”
乐瑶听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
是了,卢监丞方才说,是那急救匣子为她挣下了这份功劳?
先前卢监丞一路高喊着“天大的喜事”冲进院中,一来就把这帛书塞到了乐瑶怀里,自己撑着膝盖气没喘匀,只是抖着手指连声催促:“快看!快看!”
她忙展开细读,可帛书上行文典雅简洁,只有一句“所献随军急救之法颇合机宜,于战阵有所裨益”,所以,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立了什么功劳。
这会子便忙请卢监丞在暖炉边坐下,仔细说来。
卢监丞这几日说书、排戏、写本子都写出经验来了,轻轻一拍膝头便开讲,声音抑扬顿挫,令人身临其境:
“话说我大军出塞后,吐蕃主力行迹诡秘,遍寻无着。为防敌骑断我粮道,岳都尉亲率八百锐卒,仅携三日之粮,孤军深入雪原哨探。也是天佑大唐,竟真教他们在茫茫雪海中,寻到了吐蕃达延莽布支的牙帐所在!”
岳都尉当即遣快马潜回报信,余下人马则悄然绕至敌帐侧后数百步外。雪原坦荡,无丘壑可凭,但大雪纷扬,又掩盖了视线和声音,他们便以刀剑为锹,在深雪中生生掘出丈余深的雪坑与藏马洞,连人带马隐入其中,覆以雪块、毛毡,只留一线孔窍窥敌。
他们在雪里埋伏了整整三天两夜。
干粮耗尽后,便全凭怀中那急救匣子续命。
茱萸粉与醋块吃下去能生热防冻,最管用的是乐瑶请俞淡竹配的健行丸,里头有当归、黄芪、甘草,磨成细粉掺了麦麸子做成丸,吃一粒顶大半天,既能填肚子,又能补力气。
乐瑶听得都沉默了,三天……那得多苦啊!而那些算不上什么神丹妙药的东西,可能成了能撑住他们心气的唯一期望吧。
至少还有这些,能扛一日是一日,总能等到援军。
可天不遂人愿,中军接到讯息时,天地都变了颜色。
暴雪如天河决口,刮得人根本眼都睁不开。
诸多幕僚苦劝苏将军,不如等雪停了再出发。但苏将军知道,岳峙渊那八百人撑不了几天,他们只有三日干粮。
一旦耽搁了,他们必死无疑。
且出师不利,往后吐蕃铁骑便会视我唐军如无物!
苏将军决定率部将冒雪奔袭,雪深没膝,每一步皆如负山而行。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也是靠嚼着健行丸、抹着茱萸粉硬扛。
而雪洞那头,岳峙渊望见天色骤恶,也心知援军不一定会到了。
退路已绝。
敌众我寡,战是死,困守亦是死。
不如拼了!
他从雪里站了起来,拔出了长刀。
“把所有粮食、所有药都吃了!能多撑一刻,就能多杀一个贼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个个唐卒艰难地从雪窖中挣扎而出,唐字战旗再度于风雪中猎猎扬起。他们面庞青紫,眉须挂满冰棱,宛如自九幽寒狱中爬出的修罗。
“杀敌!”
抱着必死之心,他们冲向有数万人的敌营。
吐蕃人万未料及,暴雪夜里竟会有唐军突袭!刀光剑影在雪夜里翻飞,一开始,唐骑还能凭着出其不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吐蕃人毕竟人多势众,反应过来后立刻组织反扑。
雪地里很快染上一片片暗红。
就在这八百人撑不住了、将要覆没之际,暴雪深处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吼声,没有将这八百人视为弃子的苏将军率主力唐军杀到了!
他们个个也跟雪人似的,脸上、身上全是雪,腿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气才支撑到这里,此刻见到同袍危殆,所有冻饿疲苦顷刻化为滔天怒火,都尽数发泄在了敌人身上。
那一战,直杀得雪野染赤,天为之一昏!
苏将军本已做好承受惨重伤亡的打算,可战损竟远低于预期。细查之下,方知许多士卒在雪地潜伏、长途奔袭时,因及时用了急救包中的药粉药丸,冻伤者多,但冻毙者少,体力溃散者也少,冲锋陷阵时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气,保命的机会便多了好几成。
“虽不敢说全是乐娘子的功劳,”卢监丞语气恳切,“但那药丸、那止血法、急救法与推拿术,着实派上了大用场!听闻岳都尉麾下儿郎,多有中箭受刃者,皆是先以乐娘子教授的止血法止血,才能撑到回营施救。”
苏将军虽满身心眼子,倒还是个重诺之人,之前便已在奏疏中提及了乐瑶的名字,如今大胜、伤亡骤减,更是在军报中为乐瑶大书特书,恳切地写了乐瑶所制药物、急救包在战役中的奇效,说她救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再加之前番疫病盛行时,上官琥亦曾上表陈奏乐瑶之功。
有这样一份赦令传来,似乎也不奇怪了。
乐瑶听完却没有任何沾沾自喜,也没有大胜的喜悦,她心里甚至有些难过……岳峙渊、李华骏、猧子、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姓的人,缩在呵气成冰的雪洞中,潜伏了整整三日啊!
唐朝是没有棉花的,好一些的能穿皮裘,那尚且还算温暖,但很多籍籍无名的戍卒,穿的都是鸡毛与木棉絮的棉衣,也没有盔甲。
未曾亲历战场的人,或许无法真正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乐瑶也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听说过另一场雪中的战役,那是光看影视剧演绎都会痛哭流涕的一幕,在千百年后的异国山岭,也是这般酷寒的冬月,年轻的战士们奉命潜伏。可许多人,就那样静静伏在冰雪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如今卢监丞告诉她,她的丸散可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她只觉得惭愧,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撑罢了。
卢监丞见她神色非但不喜,反见黯然,慢慢也想明白了,跟着一叹,正要开口劝慰,恰在此时,院门外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牵着一头戴着毡帽、披着毡衣的毛驴,大老远便在打听:“乐医娘可在?乐医娘可在此?”
乐瑶忙穿过院子探出头去:“何人寻我?”
来人留着两道翘翘的胡子,长得阿凡提似的,笑眯眯道:“我是邓老的弟子柏川,师父命某来问娘子,赦令可收到了?若是已收到,便请娘子收拾行装,直接去洛阳去办理户籍,正好也随他出诊去。”
乐瑶奇了:“邓老如何知晓我得了赦令?”
这个卢监丞知道,他又凑乐瑶耳边道:
“邓老医工有个极出息的徒孙,不仅学医学得不错,还考中了进士,生得还一表人才,便被洛阳太守捉去当了赘婿,这赦令只怕是邓老请徒孙代为转达,由那位太守帮着打点过的。”
他偷偷地告诉乐瑶:“小娘子能与邓老结缘,是幸事。赦令这事儿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有些贪酷之吏,若勒索不到足额银钱,甚至敢扣押已批复的赦书,私下将人处置,回头只上报一个流犯早已病亡。天高皇帝远,谁又会去细查一个流犯的死活?”
乐瑶听得背脊一凉,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黑了吧!
但听卢监丞的口气,这些都不过洒洒水罢了。
转念一想,乐瑶也明白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做事谨慎小心,邓老医工脾气却很火爆,也不顾及其他,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在。
来看自己这一道赦令能如此顺利地收到手里,还很不容易呢。
乐瑶心里微微一叹,对那柏川感激道:“多谢邓老费心周全。”
柏川笑着还礼:“那我便如此回复师父了。请娘子抓紧拾掇,五日后,我们便动身。”
乐瑶又一惊:“那么匆忙吗?”
不过机会难得,她心头一时转过好多念头。
不如将豆儿、麦儿和六郎都带上,一起去见识见识东都洛阳的繁华。如今她也算有些资财,离开大斗堡时,苗参军硬塞给她好几枚金饼作为诊酬,还说:“乐娘子妙手,不仅治好了苗某的病症,更令堡中纷纭民心渐安,这教化之功,实不亚于针药。区区金饼数枚,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幸勿推却。”
乐瑶想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身无分文,那以后想给徒儿置办些什么东西都拿不出银钱,多可怜啊!
便没有推辞。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由方才卢监丞那番话引出来的。带六郎出去也好,或许杜家在洛阳还有亲族,看看能不能寻个机遇,让柳娘子夫妇俩也能尽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团圆。
既然要带六郎去洛阳,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个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见见世面。
想到这里,乐瑶下意识看向卢监丞。
洛阳路远,她不知道要去几时,医工坊这头还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谁知卢监丞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倒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气,抚掌道:“五日后么?虽是仓促了些,但我得加紧料理交割事务了,想来也赶得及。正好,五日后,我与老笀,便与娘子一路同行吧!”
乐瑶懵了:“啊?”
他去作甚?
卢监丞嘿嘿一笑,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在乐瑶面前唰地展开,眉飞色舞道:“还是我的伯父更为疼惜侄儿!他老人家举荐,我与我的四兄同被邓王李元裕征辟为典签,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了!”
乐瑶惊愕道:“卢大人要调任了?”
还是一举调回长安!
真不愧是范阳卢氏啊……历史上范阳卢在唐朝两百多年间,簪缨不绝,累计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称为百代不衰、人才辈出。
卢监丞嘿嘿一笑。
他对苦水堡也有些不舍,这几年他也算兢兢业业,好生治理了此处数年,并没有对不起此处军民,算是问心无愧。他才二十出头,自然也想奔一个好前程,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小监丞。
乐瑶还替卢监丞琢磨了一下,邓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渊的第十七子,历史上似乎也是个评价不错的人,应当会是个好老板吧?
但典签是个什么官儿?她想着想着往卢监丞的帛书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没想到却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与表字,即便是至亲之间都很少直呼其名,来了苦水堡这么久,乐瑶只听过旁人唤他“卢监丞”“卢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却从未听闻他的本名。
直到在这里看到了。
她看看卢监丞,又看看帛书,再看看卢监丞,有点灵魂出窍地问道:“卢大人,你……你叫卢照容?难道……难道你有一个兄长叫卢照邻吗?”
卢监丞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啊?”
他因对阿耶不满,好似从来没有在苦水堡提及过家里的事啊,难道是乐娘子流放之前也听闻过他四兄的才名?
乐瑶也是彻底没招了。
初唐的大诗人卢照邻有八个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华出众,被时人并称为“卢氏四杰”,他们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扬名,文采飞扬,还有不少诗文篇章传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让一个才华可能与卢照邻齐名并称的人,给她写了好几个月的相声快板啊!
还编了几十回的《人民的大圣》!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么说,五日后,乐瑶还是领着三个娃,背着行囊、上马远行,她旁边,是那个因老笀不愿与他一同离开而嚎啕大哭的卢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驿站最密集的官道,经凉州、兰州……就此朝着东都洛阳而去了。
就在乐瑶等人途径兰州时,岳峙渊一行人也正往兰州赶去。
此前,他们随大军回了张掖大营,但因猧子等人冻伤严重,肢体知觉丧失,皮肤发黑,立刻就近送去了凉州军药院医治,可医治多日仍疗效不佳,朱博士为他们写了荐书,说离凉州不远的兰州有位神医,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极擅长治各种冻伤外伤,岳峙渊便也不敢耽搁一刻,领着几名冻伤了肢体的将士,一路不停地赶往兰州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