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哪有不爱做买卖的?
便是在家中扮作过家家, 也要争当掌柜、伙计,何况来真的。
三个小人儿一股脑冲出医工坊的门,雪被踩得咕叽咕叽响, 跑出一箭之地,三人又齐齐刹住了,眼前长长的甬巷,积雪被扫到两侧, 堆得高过人头,他们突然都迷茫了起来。
三个小脑瓜子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都眨巴着眼。
该去哪儿先卖呢?
麦儿拧起长得稀稀疏疏的眉毛,学着大人模样, 严肃分析:“做买卖, 自然得去人多处。南大营近些, 我们先去那里。若卖不完, 再去北大营不迟。”
豆儿去哪儿都行,阿姊说了算。
六郎想想, 倒是有不同意见, 小声提议道:“东门坊住的都是官人,他们俸禄多, 比戍卒手头宽裕……兴许能买更多呢。”
是哦!麦儿一听有道理,她机敏地左右看看,招招手, 把豆儿和六郎都拢到胳膊底下, 三人便蹲在角落里,小声地商讨起商业机密来。
远远看去,就像雪堆里长出三颗毛乎乎的蘑菇似的。
一番密议, 三人采纳了六郎的主意。他们将三辆小推车上的货品重新归置:用料最精、卖价贵的糕饼与特调乳饮,单独放一辆车,寻常的茶饮、松针水与糕饼,分装另两车。
“便宜实惠的这两车,照麦儿阿姊说的,去南大营。戍卒人多,图实惠,我们便多荐这些,若是他们要买贵的也成。之后,我们再去东门坊。与官人们说是医工坊特制的,用了上好药材与蜜糖,贵有贵的道理。想来,这三车的货便都能卖光了。”六郎小声地说。
麦儿惊讶道:“你好会做买卖哦。”
豆儿也有样学样欢呼:“你好厉害哦!”
杜六郎被夸得耳根发热,羞涩地低头笑了,他心里也高兴得很,他没想到他能帮上忙,也没想到豆麦两姊妹都愿意听他的。
他以前跟着阿娘去收过租银,当时阿娘和阿耶名下的铺子馆子约莫有十几家呢,在长安北市连成了半条街那么多,以前他听阿娘与掌柜们说话算账,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嫌不好玩,总闹着要走。
如今……也不知阿娘和阿耶好不好。
真希望他们也能暖和、饱饱地过冬天呢,杜六郎将自己小小的手藏了起来,心里又有些气馁,他怎么还没长大呢?
“就这么定啦!”麦儿一拍手,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雪屑。
三个小小的身影再度推起车,吱呀呀地碾过雪道。
这回有了方向,他们的步履也轻快起来,不知谁先捏了个雪球,三人又开始边走边打雪仗玩,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南大营进发。
即便没有下雪,冬日的天也是云层低垂,阳光都有些灰灰的。南大营一圈栅栏的木尖顶上挂了一撮撮雪,像突然长出的一个个茸角;瞭望塔的轮廓也变得肥厚而模糊。
四处都安安静静的。
往日能听见远处河床干涸后风途径的声响,能听见马厩里牲口的响鼻,此刻全被大雪吸走了,只有雪自身的声音。
南营头一间营房里,挤挤挨挨窝了七八条汉子。屋子里不透气,连窗子都被厚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丁点小缝。
有人在笨拙地补裘袜,有人就着窗口,反复看一封家书,那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他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但其实他根本就不认字。
许壶和张有志盘腿坐在最暖和的炕头,百无聊赖地投着骰子。几轮下来,输赢已无甚意趣。许壶嗷地一声怪叫,直挺挺向后倒在炕上,瞪着被火塘熏得发黑的房梁哀叹:“这鸟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想到,隔壁营舍也忽然跟着嗷了一声,一声传一声,竟然一排都此起彼伏地嗷了起来。
仿佛这里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大大的猪圈。
许壶一个鲤鱼打挺从暖炕上爬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笑骂了一声:“有病啊你们!要不都去找乐娘子瞧瞧吧!”
回应他的是更大一片混杂着笑骂的嗷嗷声,许壶摇摇头回去了,看看,都憋成啥样了都。
再回头一看,张有志正蹲在火塘边,用根柴棍仔细地扒拉着灰烬。火塘里除了烧得暗红的柴与牛粪,似乎还埋着什么。
“又偷摸烤啥呢?”许壶凑过去。
“蔓菁。”张有志头也不抬。
许壶顿时没劲了,撇撇嘴,又是蔓菁。
冬日里不是吃蔓菁就是吃蔓菁,再吃下去他都快变成蔓菁了。
许壶最讨厌冬天,没啥吃的,也没玩的,如今也不敢去校场上跑马或是摔跤了,地都冻得结了一层冰壳,马都站不住,别说人了。
如今走路都得小心,要是打出溜,屁股能摔八瓣。
那就真得去找乐娘子了。
这几日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溜出去滑雪堆、嬉冰,结果要不摔断胳膊要不摔断腿,甚至还有差点把脖子摔断的。
乐娘子每日一睁眼,都能掰好些手脚,甚至好几个还上锤子了。每回乐娘子都笑眯眯地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结果每日医工坊都鬼哭狼嚎的,吓得许壶好几天没敢出门了,他可受不了。
他听其他人说了,乐娘子的锤子有那!么!大!!
真个吓死人的。
张有志已从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衣角垫着手,拍掉焦黑的外皮,剥开后,露出内里金黄微透的瓤肉,热气混着一股朴素的甜香散开。
烤熟的蔓菁没了生脆时那种辛辣,变得粉糯绵密,带着些栗子般的口感,就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偶尔吃一吃还是很香的。
可架不住日日吃,便是龙肝凤髓,连吃月余也腻味。张有志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蔓菁,咬了两口也有点意兴阑珊,吃下不去了。
旁边许壶又和人争辩起大军打到哪儿了,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
张有志耸耸肩,不少人忧心冬日行军艰难,他倒是对这次大战很有信心。
当初李靖夜袭阴山,也是在正月积雪没过马腹的极寒天气下出征的。
马蹄裹毡、衔枚疾进,唐军静悄悄便突袭了定襄的突厥牙帐。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多光着身子被砍杀,自相践踏者无数。
那一战,斩杀万余人,俘虏十余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头。
一战灭了东突厥。
我大唐只要敢在冬日出兵,那便是赌敌不敢进,而我敢!不仅仅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怀着不是必胜便是必死的决心。
张有志热血澎湃地狠狠咬了口蔓菁。
而且,不是还有岳都尉么!之前便有军报传回,张有志听得十分仔细,原来那岳都尉,竟是安西军里有名的雪鹞子,说他这人如雪鹞子一般,在茫茫雪原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能辨识雪地上的各种足迹。
这次也是他率领的游击轻骑先找到了吐蕃主帅达延莽布支的牙帐。
怨不得苏将军当时来甘州城宴饮时,特意调他率骑兵为大军游击。
但雪地不利于久战,只能一鼓作气,算算日子,是赢是输,应当也快要知晓了。
张有志又狠狠咬了一口。
大唐绝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厚重的防寒毡帘,忽然从底边被顶开了一条缝隙。哪怕就这么一条缝,一股刀刃般的寒气便冲进来了,冻得炕上所有人都缩一下脖子,纷纷不满地回头望去:
“谁啊!”
那掀毡帘的手,被吓得飞快一缩,帘子啪得一声又打回去了。
愣是没看清是谁。
许壶和张有志坐得离门边近,对视一眼,正要起身查看,那毡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这回,先探进来的是一顶镶着灰鼠毛边的小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冻得脸颊两坨高原红的小脸儿。是个小孩儿啊!
那小孩儿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往屋子里看了圈,怯生生地问:“阿叔阿兄,可要买点糕饼吃么?”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许壶眨巴眨巴眼,震惊地问:“这是哪家小孩儿啊?哪来的啊?”
许壶近期没出门,不认得豆儿,倒是张有志为了拿点痔疮膏去过医工坊一回,正好知道医工坊多来了俩小孩儿,一拍掌就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乐娘子的小徒弟呢!我看着眼熟呢!”
“是啊是啊!你认得我呀?”门口那小圆脸立刻笑开了花,怯意也一扫而空,抱着门框就灵巧地钻了进来,一边还不忘回身费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拽过门槛,小嘴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叫金豆儿!但我师父又说了,我和阿姊以后都还得另如一个’兰‘字辈的名儿,我就问,那我是不是要叫’兰豆‘啦?师父赶紧说’可别!我再想想‘,说会要给我们起个顶好听的字辈名儿!”
豆儿又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与众人解释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师父还说了,每个行当都有取字辈儿以显示师承的,医这一行也是如此,认了师门就会有相应的字辈,譬如上官博士的几个徒弟,便都是洲字辈的。”
说完了,她又懵了一下,谁是上官博士?
不管了,那不重要!
等她整个身子进来,屋里的人才看清,帘子外头还跟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
那女孩已开始留头,乌黑的头发刚够垂肩,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模样文静。
她推着另一辆车,并未进屋,只温声对豆儿嘱咐了句:“豆儿别贫嘴了,可仔细些!”,便与众人都认得的、医工坊的小药童杜六郎一起,转向了隔壁营舍叫卖。
许壶才知道原来乐娘子竟然正经收徒弟了!
还是两个小女娃娃。
不过她收徒弟也正常,她这么厉害,不收徒弟才叫可惜呢。
张有志的嘴早已咧开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满屋粗犷的汉子见这么个小人儿叽叽咕咕就闯进来了,个个都觉得万分稀奇,又听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原本枯燥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目光柔和地围拢过来。
豆儿生得模样很讨巧,圆脸,脸上奶膘还没掉,脸颊肉被帽子都挤得鼓了出来,裹在臃肿的冬衣里,圆滚滚毛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
她扒拉着小车给许壶看上头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问:
“阿兄阿叔,你们买糕饼么?我师父做了好几种能养身体的糕饼和茶汤,可好吃了,你们买吗?我有枣糕、茯苓糕、山药糕……”
许壶受不了了,赶忙趿拉着鞋下了炕,蹲下身来,视线与豆儿齐平,笑着问:“豆掌柜,你这买卖怎么做呀?谁让你出来卖糕饼的?都有怎么个卖法?”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小买卖呢!
可真逗!
豆儿就怕没人和她说话,一有人和她说话,她叨咕叨咕起来都不用歇的,兴致勃勃便介绍起来了:
“就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让我们都壮壮胆,以后出门行医才不会怕人。阿叔您听好咯:枣糕五文,茯苓糕七文,陈皮肉桂酥十二文,罗汉果豆沙馅馒头两文一个,黑芝麻碱水馒头五文……”
豆儿掰着指头数,她出门前就背了好几遍呢,差点没背下来。
“这边呢,是清肺茶、祛湿茶、黄芪麦冬茶、松针蜜茶,茶不论是什么茶,都是两文一盏……”
乳茶都贵,豆儿与麦儿将乳茶都放在六郎的车里了,她这里的小车大多都是戍卒们随手便能买得起的,六郎说这叫到什么庙唱什么经。
许壶听得了脸上不由自主就挂着笑。
张有志和其他袍泽也都挂着笑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真能干啊,怪不得叫金豆子呢!这名儿取得灵光,人也灵光!”
“这么长一串价目都记得牢,了不得!”
“金豆子,阿叔要两个枣糕,你算算该多少钱?”
豆儿一听生意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小车格子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先递过去,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戴了厚手套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一、二……嗯,五只羊加五只羊是十只羊……那五文钱加五文钱,就是十文钱!”
算完了,胸脯还骄傲地一挺。
“哈哈哈!这孩子,家里准是放羊的!”众人大笑。
谁这么数数啊!许壶笑得脸都酸了,他伸手帮豆儿拍掉绒帽顶上沾着的雪沫,又不由自主地夹着嗓,疼爱地问她:
“豆儿啊,你几岁啦?”
这话算问着了,豆儿又开始数了:“我五岁半了,明年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
众人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有趣了。
张有志也忍不住了,赶紧爬上炕,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钱袋,走回来对豆儿说:“小金豆子,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糕,枣糕、茯苓糕,还有什么酥……每样都给阿叔来一份!茶呢?你也给阿叔荐一个,你说哪个最好喝,我就买哪个!”
这是大生意!
豆儿的眼睛瞬间一亮,她伸出小手指着车上一个塞着木塞子的陶罐,极力推荐:“这个松针蜜茶最好喝!是我师父做的,喝到嘴里,里边会噗噜噗噜的,我头一回喝的时候,吓了一跳,可好玩了!”
“好好好,那就来这个!来两盏!”张有志嘿笑着。
其他士卒也纷纷解囊,你买一块糕,我要一盏茶,小小的营房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
后来,那个拿着书信反复看又不认字的戍卒不仅将豆儿剩下的糕饼包圆了,还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哎呀,阿叔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我家里的小子和闺女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长得那么伶俐了,阿叔可是天天想他们啊!”
豆儿刚把收来的铜钱仔细地放进斜挎的褡裢里,一抬头,看见老卒眼里闪动的水光,忙俯身过去抱了抱那戍卒。
“阿叔你莫担心,她们肯定比我更伶俐呢!”
老卒被软软的娃娃这么一抱,一下便酸涩冲鼻,差点快哭出来了。他也不知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豆儿说的,他哽咽道:“是啊是啊……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带他们过好日子去!”
没想到豆儿歪了歪脑袋:“阿叔,你和我娘说的一样呢,我娘也总说,就算我阿耶死了,她以后身子好了,也一定会拼命做活,挣大钱,让我和阿姊、还有两个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老卒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叹道:“是啊……因为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豆儿却不明白,天真地说:“但是……阿叔啊,我觉得不用挣大钱呀。我只要在娘身边,我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老卒一愣,嘴唇瞬间便颤抖了起来,泪水汹涌而下。
等豆儿乖乖地和所有人挥手作别,推着空空的车,费力地顶开毡帘出去后,那老卒顿时抱着一堆糕饼缩在炕上,边啃边呜呜大哭。
哭着哭着……嗯?怎么还挺好吃的。
乐瑶做的这些除了松针气泡水,大多都是传统糕点,单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她不做清一色的软糕,像枣糕外头就裹一层炒熟的麦粉,吃起来口感便大为不同,还会在里头夹些坚果馅、养生药材。这些馅料乐瑶没有贪多,放多了就苦,少放点儿增加点风味就行。
这滋味就还是挺好。
那老卒吃了个肚圆,打了个饱嗝儿竟也就不哭了,且吃完以后,这人还有些惊讶地发现,吃完了还真是身体发热、心情也好了,估摸着也是把满肚子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的缘故。
他那边哭着呢,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割了点肉来烤,就那喝起来颇奇怪的松针水。
说来奇怪,但这松针水只要配上热乎油脂多的肉就会变得格外好喝。
这东西!哇!每个人喝了都忍不住张嘴呼一口气,无数细微气泡在口中破裂带来的、酥酥麻麻的奇特触感,还清凉凉的!
大家在炕上睡得都有些燥,喝下这个便格外舒服清爽。
许壶咕嘟嘟一口喝下去半碗,畅快道:“比喝酒都爽快!”
“好喝,还不会醉人!这东西好啊!”张有志也说,“回头找老笀说说,让胡庖厨也学着做点儿呗!以后咱们每日去军膳监领膳顺带还能打这水喝,多好啊!”
大伙儿也都觉着好。他们这儿的糖,除了从野蜂群那儿采蜜,主要是将谷物蒸熟后,加入麦芽发酵,再经熬煮,制成黏稠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是西北最易自制的糖。
做糕饼茶饮,用的蜜和饴糖虽贵,但加一点点就够好了,尤其是松针气泡水,松针几乎不要钱啊,到处都是,都是拿来引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妙用。
大伙儿一时都不觉得无趣了,兴致勃勃地你吃我的一口,我吃你的一口,又议论着这些才吃食,新鲜了好几日呢。
其实,戍卒们会争相购买,主要还是因苦水堡里的孩儿太少了,见豆儿这般活泼可爱、嘴甜伶俐,心里喜欢,便想着多买些,权当是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之前苦水堡里就只有一个杜六郎,但这孩子是半个哑巴,不爱说话啊!另一个赵三娘,她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偶尔一见也是仆从环绕,戍卒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她。
突然来了个豆儿这样的小孩儿,谁也扛不住,冬日里攒着过年的军饷都掏出来买了,反正几文钱,也花不了什么。
豆儿在头一个营舍就卖光了,出来后与六郎在风口里踩着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麦儿从后头营舍间推着空车出来。
麦儿总归快有十岁了,卖糕饼只规规矩矩在门外细声询问。但她乖巧,将每样糕饼茶饮的用料、好处说得明明白白,遇上想多买的,还晓得给人抹去一二文的零头。
戍卒们见她小小年纪却这般稳妥懂事,加之冬日吃食本就单调,她只走了三两个营舍,车上的东西便也卖空了。
三人原还打算去北营,没成想南大营没走完就卖精光了。
豆儿麦儿拉着杜六郎又去了东门坊,果然如杜六郎所说门户齐整,这里住的都是官人,不过他们也才走了第一家就卖光了。
杜六郎眼尖,刚进来,忽而拉住豆儿麦儿,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首悬着的灯笼,低声道:“快看,那是卢监丞府上。”
他认出了卢监丞挂在门口的灯笼,灯笼的正面用朱笔写着“范阳”二字,听六郎轻声解释,豆麦得知范阳卢氏是北地望族,累世清贵,家资丰饶之后,三个小豆丁立刻便锁定了这一只肥肥的、又和气的肥羊。
巧了,卢监丞离开大斗堡那日就写信给家里要钱,前几日终于赶在传驿还没断的时候,送来了。
跟银子送来的还有他阿耶气得写了三页纸的骂信。
意思是家里盼他的家书盼了半年多,好不容易他终于写信回来了,结果他和他娘满怀期待地打开,满纸都是钱钱钱,速速送钱!!气得他在信里喝问他:“汝无话问候耶娘也?”
卢监丞撇撇嘴,将信纸揉了,他只是没话和他说而已。
他给阿娘另外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啊,是托付给在甘州行商做生意的卢氏族人一块儿送回去的,估摸着阿娘懒得拿出来呢。
他这几日没干别的,光忙着把银子挖好几个洞分别埋上了,土太硬了,挖得他没累死。
正忙活呢,门就被敲响了,急匆匆一打开,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豆丁。
三个小豆丁也仰着脸冲他露出了谄媚的笑。
“卢大人,买糕不?喝乳饮不?”
得,刚到手的银子瞬间就少了一块,卢监丞把那一车都买了。
回头便唤来老笀去分,让他分送一些给衙署里诸位同僚文书,他则自己单独从里头挑拣了一些好的,回家拿了自己上好的攒盒装了,亲自给骆参军送去。
自此,只要天气晴好,乐瑶便会不时派豆儿几个便隔三差五推着小车,穿梭于营舍坊巷之间,后来,连六郎都开朗多了。
买卖之余,学医才是正经。
待到三个孩子识得的字渐多,能将《汤头歌》誊抄一些时,苦水堡最酷寒的时节终于过去。乐瑶开始在晨间带着他们于院中习练易筋经、太极拳。
进了正月,老汉一家也被邀来医工坊,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
到了正月十七,苦水堡对外隔绝已久的驿路,也复通了。
那时真是忙乱,就好似被谁堵上的耳朵又灵了,四面八方积压的诏书、公文、军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将小小的戍堡官署瞬间淹没。
别的不说,光长安便来了好几道诏书。
第一道,便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圣人颁旨,正式册立武皇后长子、四岁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同日,中书门下的宰臣们齐聚两仪殿,共议新年号为“显庆”,取的是“彰显国之吉庆”之意,与立储大典相映成辉,成为整个大唐开年来最值得庆贺的大盛事。
改元立储的日子是正月初七,但正月十七,苦水堡便已接到了这份诏书。
乐瑶想起原身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长安到甘州足足有一千八百多里,但唐朝最紧急的驿骑,换马不换人,竟然十天就送到了,也足以令人惊讶。
立储与改元这样重要的国朝盛典,不仅会赏赐百官,还有大赦与减免赋税等恩赐。
接下来,各地官署公文都要整理存档,并全部启用新年号;城门市集要张挂告示,由吏人向百姓宣讲,以防民间契券混淆。更有赦免囚徒、蠲免赋税等一系列恩典需落实。
卢监丞心想,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但他此时,却瞪大眼盯着手里两份截然不同的帛书,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得站起来时都撞翻了凳子,他一把将这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拔腿便朝医工坊飞奔而去。
他得赶紧告诉乐娘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之前弄的那随身急救包,可算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