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

邓老医工这话出来, 乐瑶笑了笑没敢应,横竖得卢监丞同意点头,且都是开春后的事了, 眼下倒不必急着盘算。

虽知道不定能去,但乐瑶自个也因这话生出了些许雀跃。

洛阳城,那是与长安齐名的繁华之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保不齐还能遇上大医国手, 长长见识。

不过她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老医工竟会出言邀请她, 更没想到他好似还很不简单的样子,能说去洛阳就去洛阳。

上官琥就更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老丈人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不仅是脾气大, 眼界还高, 很少有人能入他法眼的。这一屋子的医工, 加上卑微的他, 老爷子都是搭理都不爱搭理的。

就拿苗参军这病来说,邓老医工来了也不动手医治, 也不主动跟这些医工们说苗参军的咳嗽是什么病引起的, 不仅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其实也是觉着这病太轻, 不值得他多费什么神。

杀鸡焉用牛刀啊,咳嗽可别找他。

他傲得很。

能让邓老医工这么傲气一人,还牵挂惦记着的病人, 除了多年故交的情分, 便是因为这病真的棘手。

就像棋痴见了一局难解的残棋,不吃不喝也得琢磨透;邓老医工遇着疑难杂症,也是会辗转反侧、日想夜想的。

他对名利早淡了, 这般年纪还肯在赤水堡医工坊坐堂,除了不想老在甘州看到上官琥之外,也是不愿让自个闲下来。

邓老医工一向认为,这人啊,不仅身子要动,头脑更要动。老了就松懈,想着要享福了,成日里吃喝拉撒睡,万事不挂心,那头脑也是容易坏的。

长久不用,就会患上痴症。

所以他每日打拳、吐纳,也依旧看诊、开方。

如今八十了,寻常老人哪敢骑马出门?他却不怵,精神头旺得很,身子骨比那些被酒色掏虚了的纨绔子弟还结实些。

上回他回甘州一趟,嫌这女婿在眼前晃得烦人,踹了他一脚,女儿还埋怨他下脚重,说腰眼子都青了。

什么话,明明是他不中用。

邓老医工见乐瑶有意动却又迟疑,心里也明白缘故,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豪迈地大手一挥:“无妨!我去同你们监丞说,办法总归是人想的嘛。你莫操心了,等开春定了车马日子,我便提前遣人来知会你,可好?”

乐瑶只好应下:“多谢邓老赏识。”

话虽如此,乐瑶还是觉着自己应当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不然她到底是流放来了还是出游来了?

邓老医工却露出了一丝笑,他自有办法!

再上上下下地看乐瑶,眼里满是对后辈的勉力与嘉许:“小娘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还有颗开拓之心、钻研之心,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可见平日里绝不是混吃等死之徒。到时,你这咽喉熏蒸的器具,务必一并带来,必有大用。”

他顿了顿,脸上虽依旧笑着,声音却沉了些,似感慨,又似嘱托:“见着你,老夫心中甚慰。甘州医道不昌,后学寥寥。有小娘子这般的良医,往后二十年,总不致于青黄不接了。”

乐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旁人若讥她谤她,她反倒心绪平静,该如何便如何,要骂回去也骂得,要打也敢打。唯独受不住这般真心地夸赞,一听便手脚都不知何处放好,总忍不住想低头挠头,害羞得不行。

上官琥也凑上来附和:“岳父所言极是!早在甘州时,乐娘子便已一锤惊人,当时我虽没说出口,但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果不其然,后来乐娘子又救了苏将军与女公子!”

邓老医工瞥见是他,方才那对着乐瑶的温和笑意顿如露水见日,一下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和他搭话了似的。

邓老医工锐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屋内一众年轻医工,心中直摇头。

都是些浮泛之辈。

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是怎地混进各个戍堡来的。

还有甘州军药院也是,全是些蠢材!他这女婿恁地精明,无论是清官浊官,都能赞他一声好,上头太守换了三任,他还稳坐于此,靠的不是混字诀,便是官场上的四字真言:装聋作哑。

估摸着装眼瞎的时候也不少。

不该管的事儿,他还真就撂开手不管,他在上头这么多年,直把军药院管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若依邓老医工从前的脾气,这些徒有其表之人都会被他扫地出门!

不过……罢了。

若这可恶可恨烦人的女婿真像他这样的脾气,动不动便开罪于人,他的女儿跟着他也就没活路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无非是护着这一头,便得舍了那一头。

邓老医工心下蓦地一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摇摇头,又拍了拍乐瑶的手背,语气切切:“小娘子啊,你将来不论万难,一定要继续行医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老夫绝不会看错。你的一身本领,能救很多人,千万不要因成婚生子或是旁的缘故便轻易搁下了,知道了吗?”

乐瑶心头一震,怔然地望着邓老医工。

他慈和地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潇然摆袖:“苗参军既已无碍,某听书去也!高大夫,回赤水堡时再来唤某!”

高医工尴尬地左右看看,去觑苗参军与岳峙渊的脸色,见二人并无愠色,才小声应了:“嗳!您别跑太远啊……”

这位老医工脾气也很古怪,他真怕被这里的大人们记恨。

乐瑶留下,又将那雾化器与小吏仔细交代了一遍。

她握着竹管,教他如何倾倒药液,如何凑近煴火,白汽氤氲而起时又该怎样递送,又嘱咐道:“苗参军这类咳症,夜间会发作得尤为厉害。一日这般熏两次,早起,便饭后熏蒸一次,夜里便延迟到睡前再熏蒸一次,这样夜里咳嗽得少,夜里便能安枕了。”

苗参军咦了声,她怎么知晓他先前夜里也会剧烈咳嗽?小吏为他描述病情时好似没有提这句。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能瞒过大夫呢!

乐瑶让小吏亲手试了三遍,直到动作熟稔,方才点头。

又转而叮嘱苗参军的饮食:“参军体质湿热过甚,正好借此时日清清肠胃,七日之内,禁绝肉膻,只进白麦粥清火。连佐粥的咸菹、腌卵也不许碰,至多在粥中略撒些盐粒就是了。”

苗参军一听让他吃一周的粥,两眼都直了。

他平日一顿能吃三块胡饼、一斤羊肉,这如何捱得?

“我能饿死吧?”苗参军塌着肩膀,可怜兮兮。

乐瑶看了眼他这体型,微笑道:“不会的,您就是吃一个月的粥也饿不死。”人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是极强的,越是突然饮食改变、进食减少,身体便越能蓄藏脂肪,以备荒年。

这就是为什么节食减肥往往更易复胖,且下次更难再瘦下去。

人这种生物,为了活下去,真的太节能了。

苗参军整个人蔫蔫地萎在榻上。

这日子都没盼头了!

乐瑶却还没说完,又絮絮嘱咐了许多:不可当风,不可贪凉,夜间哪怕是上茅房,也得用布帛轻掩口鼻……小吏初时还用心记着,到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得取了纸笔来,一一录下。

上官琥在旁瞧着,不觉莞尔。

从饮食到起卧,乐瑶竟都给苗参军安排好了。

乐瑶下医嘱,一向都下得非常仔细,这都是经验之谈,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病人会哪一种意想不到的法子违抗医嘱。上辈子,她让一个反复湿疹的病人忌口不要喝冰饮,还有奶茶,一点点都不可以。

然后病人认真地问她:“乐医生,一点点不行,那古茗呢,我以后都点古茗的,去冰,无糖,可以吗?”

乐瑶:“……不是那个一点点。”

乐瑶:“……也不是去冰无糖的问题。”

自那以后,她再下此类医嘱就变成了:“一点点不行,古茗也不行,霸王更不行,自己家做的也不行,所有奶茶都不行,一口都不行!听懂了吗?有奶的就不行!”

上官博士早上也就是忘交代一句吃了药可不能见风。

一转眼,苗参军就这么惨了。

嘱咐好了,这里的事儿便也了了,乐瑶正准备回去了,抬头时瞅见方才岳峙渊钉入木墙的匕首。

她想了想,径自走去,脚蹬在墙上,双手握住刀柄微一发力,顺手就将那把寒光湛然的匕首拔下来了。

那把刀扎得很深,没一点力气可拔不下来。

乐瑶却利落地拔了,捏着刀穿过陈医工等人时,还故意抬手挽了个刀花,刀锋雪亮,竟将陈医工吓得踉跄退了两步。

她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岳峙渊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递上匕首:“都尉,走吧。”

她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澄澈分明,也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好是坏都心无芥蒂。

岳峙渊长久地望着她。

有时,他也会在一些细微之处敬佩乐瑶,圣人之言会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真正能做到又有多难?他即便已经历无数,仍还会因刘胡子的不公而气闷,乐瑶却好似不会。

那些烂人烂事,好似从不会入她的心。

看着她的笑,岳峙渊的心便也渐渐恢复平静,接过刀,微微颔首,便与她并肩向外行去。

上官琥也引着夷洲离去,自去忙碌。

最后,留下陈医工几个,他们装模作样地与苗参军又献了会子殷勤,才恋恋不舍告退。

官仓外正是喧闹之时。

卢监丞竟已将相声排演了出来,场中喝彩笑闹声如沸。

乐瑶也是大为惊奇,站着看了会子,也被大圣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之类混搭的荒诞说辞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峙渊便站在她身侧,默默陪着看。

他目不斜视,仿佛也看这台上的伶人逗趣看得入神。

场中喧嚣如潮,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余光千万遍,看得到底是谁。

看完,乐瑶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正掌声雷动要求再演一折的民众们,感慨道:

“真好,他们此时至少都不想着吃香灰喝符水了……”

接下来,伶人又说起大闹天宫。

此时尚是初唐,并无明清那等罗织罪名的文字之狱,民间戏弄无所忌惮。唐朝民间话本、杂戏中,反抗不公也是常见主题,参军戏里讽宰相、讥权贵、甚至戏说帝王的桥段都俯拾皆是。

乐瑶之前说了那么多大圣的故事,卢监丞等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乐瑶编排大圣去天宫闹一闹为民请命,写得太隐晦、太含蓄了,连高老庄直接变成斗地主,都是孙砦自己加的。

此时说这些,似乎完全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祸患,因为此时的唐朝土著士大夫骂皇帝骂狗官骂得更狠更直白!

魏征那等能把口水喷了太宗满脸的谏言方式,已成当朝风尚。

直到大唐衰落后,中晚唐因政治腐败,才发生了韩愈因上书直言被贬、李贺因诗作被解读不敬入狱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里也没有诛杀、灭族等重罚,与明清文字狱的残酷性还是天差地别的。

岳峙渊就这么陪乐瑶足足看了两回大圣相声,直到李华骏匆匆寻来,他才不得不移开视线,垂眸温声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乐瑶忙回头,敛衽正色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岳峙渊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即便他不出面,他相信乐瑶也能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

乐瑶却仰起头,认真地看他:“那不一样的。”

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都尉愿为我怒、为我挺身而出,我心中是很欢喜的。若都尉不嫌我冒昧,在我心中,已将都尉视作好友了。”

她来到这世间第一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便是岳峙渊,是他伸出援手,将她从几乎必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此后种种,更是与他愈发相熟。

虽说她还是个流犯,但……乐瑶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

岳峙渊骤然沉默。

他望着她全然坦荡、隐隐含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无奈着点了点头:“嗯。”

乐瑶见他并不计较身份之别,能点头认下了自己这个朋友,格外开心:“大斗堡的事儿已忙得差不多了,我与卢监丞回苦水堡后,寒冬腊月只怕再难以出行,与都尉再见,恐怕要来年春日了。所以,先预祝都尉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依旧这么说:

“都尉也一定要平安啊!”

岳峙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底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是啊,西北苦寒,转眼便是大雪封山、万物蛰伏的时节,想要再见到她……就要明年了。

岳峙渊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冲动,忽而从腰间扯下一枚随身的吊坠,便递了过去:“此物赠予乐娘子,聊作念想。”

那是一颗苍灰色的硕大狼牙,顶端以银边镶嵌一枚青碧如湖的绿松石,由纤细的檀木珠链串起。

“在氐人看来,狼牙乃勇毅与吉祥之征。此牙……是我少年时猎获首狼而得,愿它能护佑娘子,为娘子添得几分好运道。”

乐瑶一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岳峙渊好似很喜欢送她东西,第一次送的牛骨砭石,第二次又是狼牙,咦,怎么都是动物的骨头呢?

乐瑶不知道岳峙渊这是在笨拙地投其所好,还拎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狼牙是这个样子的啊,如此硕大锋利,能生出这般利齿的狼,该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太厉害了,他少年时便能猎到狼了!

岳峙渊见她收了,也微微一笑,终于肯拱手作别了。

就在他转过身刹那,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心头跟着一疼,她未曾来得及思索,便已伸手先拽住了他的衣袖。

岳峙渊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乐瑶看着他,脸上所有嬉笑欢悦都沉淀下去,只是郑重郑重地请求他:“都尉一定要平安。”

“一定。”

“一定要啊。”

岳峙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低头嗯了声。

乐瑶松开手了。

岳峙渊再没有回头,大步离去了。

李华骏在数步外已等候多时,都等得有些焦急了,但却没有催促,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见岳峙渊竟然将随身戴了那么多年的狼牙给出去了,他还急忙捂住了嘴。

岳峙渊走到他面前,一眼发现他脸憋得通红,嘴角还古怪地抽搐着,道:“有话便说。”

李华骏裂开嘴:“没有啊,我没话。”

岳峙渊便绕过他,大步往前走了。

李华骏嬉笑着追上去,倒着走在他身侧,抻长脖子凑近:“都尉,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从不送些胭脂水粉、钗环锦帕给乐娘子?偏送这些骨角之物。再说那颗狼牙……你往日不是很珍惜的么?说是难得,是吉祥之物,怎么就……送出去了?”

岳峙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出了官仓,看不见乐娘子了。

正因它吉祥,才要给她。

岳峙渊还是没忘了方才陈医工他们对她是如何轻蔑的,她一个女子往后要走的路实在不轻松……所以,他希望这枚狼牙能替他照看她几分,令宵小退避,令她的前路少些霜雪。

而且。

岳峙渊转回头,望着眼前大雪漫漫。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冬日打仗。

冬季用兵,险厄更甚。

有许多事,他不能告诉乐瑶,李华骏也只道他们过来是寻常换防,实则他们今夜便要悄然出征了。

他今日总跟着乐瑶……总是近乎贪婪地想呆在她身边久一点,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都是因为……

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沙场之上,生死一线,不论是谁都是拿命来搏,岳峙渊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不知何日还能相见,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乐娘子平安顺遂。

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与她再见。

当然,吉祥之物何其多,他选择了这个狼牙,那……也是因为乐娘子喜欢骨头啊。

果然一看到,乐娘子便眼睛好奇地发亮。

岳峙渊就知道自己送对了。

李华骏见岳峙渊不说话,便也不问了,他们一会儿要去安排哨点、派遣游骑,亲自去勘探贼人所在的地形山水。闲散悠游的时日,对于他们已经结束了。

战争很快便要开始了。

在岳峙渊看不到的地方,乐瑶其实也握着那枚狼牙,看了岳峙渊的背影很久,良久未动。

她记不住唐朝与吐蕃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当时领兵打仗的将领是谁,但她却隐约记得学历史学到过一个转折点。

前期大唐与吐蕃的战争,一直是唐朝占优,曾多次取胜吐蕃,直到历史书上曾记载的大非川之战,大唐惨败!

吐蕃铁骑趁势长驱,连破西域十八州,龟兹、于阗等安西四镇相继易手,千里防线顷刻崩摧,如苦水堡、大斗堡一般的戍堡烽燧间,也不知有多少血泪浸透大漠黄沙。

那是初唐少有的倾覆之败,此后虽几度收复,将吐蕃又再次赶出安西四镇之外,但终究难以恢复贞观时“一人灭一国”的赫赫天威,大唐对西域的掌控也变得薄弱。

吐蕃自此雄踞高原,与大唐东西并峙,成为了与唐朝实力相当的强敌。

可是她也已不记得那次大战的年号了!

应当不是今年吧?

她记得那时好像是在二圣时期,那应当还很久远呢!

如今还是永徽年间呢!大唐还是不可撼动、极为强大的……乐瑶自我安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岳峙渊虽没有说他为何要突然离开,但乐瑶却忽然懂了。

他要整肃兵马。

他真的……要出征了。

战争总归是残酷的,不论输赢总有伤亡,乐瑶怔怔立着,直到果真再也望不见岳峙渊的背影,才步履沉沉地走向称粮台后。

幸而,一个好消息就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卢监丞听乐瑶说了老汉一家想搬到苦水堡,一口就答应了豆儿、麦儿随她在医工坊习医之事,还搓着手极为高兴的模样。

乐瑶哪里知晓,老汉一家可是良民!

良民也就意味着无逃籍、无案底,可以直接纳入军镇户籍,承担合法徭役与赋税,为苦水堡的建设添砖加瓦。

对于卢监丞来说,垦殖增户、畜牧充军也都是难得的政绩。丁口越多,能耕种的军田就越多;牛羊越多,就越能补充军粮、制作甲胄,减少朝廷转运军需的负担。

之前,哪怕朝廷虽多次颁布徙民实边令,许以减免赋税、授予永业田的优待,也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苦水堡。

现在,他白得了一户难得的合规丁口,还附带几十头能不断繁殖的牛羊,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老汉一家把户籍迁了,不许他们反悔。

之后,乐瑶几人在大斗堡又略微逗留了两日,连轴看了些病人,见疫病已大致可控,苗参军的咳嗽已几乎好全,便趁着天难得放晴,赶忙快马回了苦水堡,一同回去的还有老汉一家子。

老汉是真下定了决心的。

即便他们的田产一时难寻买主,老汉却也非走不可,他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捆好了,两条壮硕的大獒犬便跟在车后头,看管几十头牛羊,又花了大价钱,雇了一辆能加炭火的暖篷车,把穗娘里三层外三层裹在厚实的被褥子里,背着上了车。

田有地契,又不会跑!

反正冬日不事农耕,待来年开春再作计较也不迟。

一家子真就这么毅然决然跟着乐瑶走了。

卢监丞知道乐瑶真收了豆儿麦儿当徒弟更是高兴,多好啊!乐娘子这样做,就像是要长久定居在苦水堡了一般,令卢监丞十分安心。

正因高兴,他大手一挥,大方地让老汉一家子先住在之前五个士卒急救时的那间空置仓库,又催着苦役们在医工坊西侧紧锣密鼓地增建一排屋舍。还将医工坊原有的土墙推倒一面,五间新屋便与原来的屋子连作一气,这下连豆儿麦儿和六郎三个小孩儿都有地方住了。

来了苦水堡还从未有过玩伴的六郎,遇上豆儿这般叽叽喳喳的话篓子与麦儿那样什么都懂得的小阿姊,毫无招架之力。头一晚,三人便玩得头碰头,挨挤在烧得热乎乎的通铺上,裹着厚毡子,沉沉睡去了。

乐瑶也高兴。

她终于有了一间专属于她自己的屋子和诊堂。

她的锦旗可有地方挂了!

没错,她收到了老妪亲手缝制的百纳锦旗,呆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粗布为底的锦旗,比任何漂亮精致的锦旗都能令她眼眶发热。

医工坊刚加盖好,苦水堡便连着下了七八日的大雪,乐瑶这才知道,之前那根本就还不算冬天呢!

西北真正的严冬,此时才算降临了。

乐瑶前世是南方孩子,这下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大西北,一夜之间,天地万物便都被裹进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纯白里。

她睡一觉起来,门就被积雪堵得打不开了,得从窗子翻出去,在齐腰甚至及胸的雪堆里,艰难地挖出一条弯曲的隧道来。

到处都是雪,戍堡的垛堞、仓廪的屋顶、乃至晾衣的木架,都一点儿也看不出了原本的轮廓了,全成了浑圆起伏的雪丘。

这些大雪扫也扫不完。

堡中除了轮值的哨卒,再无人在外走动。

乐瑶也开始了养生、猫冬、教徒弟的悠闲日子。

穿越至今,她从未如此清闲过。

没什么病人,日日睡到天光大亮。起来后,便亲自盯着豆儿、麦儿识字、学字,她们俩每日要学五六个,再由本就识字的六郎来帮着检查与复习。

三个小娃娃歇过晌,下午再一起口背《药性赋》与《汤头歌诀》。童音稚嫩地穿透纸窗,之后苦水堡医工坊里,每日都能听到孩子郎朗的读书声。

孙砦与陆鸿元,乐瑶也没有放任不管。她请俞淡竹每日都抽空给他们讲解《赤脚医生手册》里的精要,她去大斗堡那几日,俞淡竹就已将此书嚼烂吃透,倒背如流。

《赤脚医生手册》里有很多方子都是后世总结改良过的,算是千锤百炼所得,许多都是大唐所没有的。俞淡竹在苦水堡许多生病的士卒身上都已验证过,每一个都极其有效,几乎个个都能达到一剂见效的地步,他也彻底被这本书折服。

如今俞淡竹在苦水堡也算出了名,人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俞大夫,医术与乐瑶一般,都是能药到病除的良医。如今他们都精明得很,来医工坊看病,能让乐瑶看的便让乐瑶看。

乐瑶没空,便找俞淡竹。

若是两人都没在,只剩陆鸿元、孙砦与武善能这三个老面孔……那他们宁愿等等。

陆鸿元简直要哭,他什么时候变成和孙砦一个待遇了。

如今他们一个快改行当厨子了,一个也快改行当说书的了!

大圣的风终究还是吹回到了苦水堡。

大斗堡那边排了新鲜好戏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谁传过来的,士卒们都闹着过年前就要看自己家排演的《人民的大圣》,于是孙砦和武善能又一次重操旧业,日日跟着卢监丞排练去了。

这日,乐瑶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推开一道缝。

她先哼哧哼哧地在雪地里摸索,挖出一把铲子,再跟挖地道般,挖出一条可以走动的壕沟,这才得以挪到东屋用朝食。

进去了,照例是:“外头可有战事的消息?”

陆鸿元正围着围裙,戴着护袖熬粥呢:“雪太大了,这几日驿路怕是都断了,什么音讯也无。”

乐瑶叹了口气,之前还有战事的消息隔几日就能递过来呢,也不知道现在岳峙渊他们如何了,这样的气候可怎么打仗啊?

大雪封山了,苦水堡这座远离前线的小小戍堡,倒是成了一个孤悬又安稳的小岛,日子过得很平静。

开战前,各堡的精锐也有被抽调入殿后军去的。

苦水堡里,袁吉、黑豚、刘队正那几火的弟兄也都去了,连南北两个营那两条狼犬也随他们出征了。

后来便听闻大军因严寒与迷途,连贼人在哪儿都还没能找到,便一直没能交上战。冬日打仗真的太难了,最后传来的消息,便是唐军各部已越追越远,往乌海那个方向追索而去了。

除了吐蕃,朝廷还派遣了程知节老将军出征,任命其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从西线出发,一同率军西征西突厥,如今算是双线作战。

乐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位程知节老将军是谁,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程咬金吗!

这可真是老将中的老将了,连这等有名的福将都派出来了,看来圣人是咬着牙,非要将吐蕃打到服、打到再次乖乖称臣为止。

乐瑶盘腿围着火塘烤火,啃着饼子,垂眼时又看到腰间系着的那颗狼牙,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也照常暗暗祈祷。

一定要赢啊。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天气终于短暂放晴。堡中甬道被苦役们协力清扫出来,积雪堆在堡墙下,犹如一道新的、圆润的斜墙。

乐瑶闲来无事清点药材,见仓库里堆放的部分药材有点陈了,怕失了药性,便与陆鸿元商量,不如拿来制些应季的养生饮子与糕点药膳。

乐瑶做这些养生小点心、茶饮的花样之多,直教陆鸿元看得眼花缭乱。她乐呵呵地叉着腰指派他切奶砖、磨茯苓、切桂圆,再让陆鸿元将发酵出来的一大缸松针气泡蜜水挪出来尝尝味儿。

这是前两日吃烤肉时,乐瑶吃得热乎乎的,却总觉着缺了什么似的,是啊,吃烤肉怎么能缺了可乐或是啤酒啊!

她便做了一缸子松针气泡水。

松针洗净剪碎,焯水后与糖水混合,倒进干净大缸里密封好,在温暖的灶房里静置两三日,松针与糖水会在高温下发酵产生二氧化碳,形成自然气泡,松针越新鲜,用量不要太多,就会很好喝,细密绵柔的气泡与清爽鲜灵的草木清香,有着纯粹的植物鲜感。

陆鸿元喝了一口都傻了,砸吧砸吧嘴,又忍不住喝一口。

乐瑶笑眯眯的,心想,这算什么呀。

后世顶顶有名的中药老字号都开连锁咖啡馆了,什么罗汉果美式、枸杞拿铁、人参拿铁应有尽有。

嘿,她没有咖啡豆,只能做做奶茶、气泡酒水了。

正好大雪天的,戍堡士卒的饷钱攥在手里也无处可消遣,每日摔角、投壶、掷骰猜枚也玩腻了,正好用这些新奇的、能滋补暖身的好东西,让他们能有个门路花花钱、解解馋。医工坊这些时日稍长的药材,借此周转一番,也算两全其美,不会浪费。

弄来几个可以置炭炉的小木板推车,摆上几桶养生茶、乳饮、松针气泡酒;码着用模具压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养生糕饼,正好让背医书背得头昏眼花的三个小豆丁出去放放风、壮壮胆儿。

把孩子们裹成球,戴上帽儿,背上钱袋儿,教上几句吆喝。

三个毛茸茸的娃儿,推起小车欢呼着便冲了出去。

做买卖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