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琥听说苗参军病情突然恶化、咳呕不止, 赶忙跟着两个来找人的小吏从大营往官仓狂奔,他边跑边惊疑:怪了,他晨间才为他开方泻火, 怎会转眼又发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轻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后来几乎是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将他架起,脚不点地往前赶。
终于跑到官仓门口。
一进去, 就听里面小鼓小钵敲得咚咚作响,原本里头乌泱泱乱窜乱挤抢鸡蛋的百姓们, 此刻竟都乖乖围坐在那大大的称粮台前。
台上两个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说些什么, 台下人听得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台侧边上, 卢监丞和孙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边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细看, 径直冲向苗参军所在的值房。一掀帘子进去,只见人影憧憧, 围得十分严密, 他未瞧见人群中心的乐瑶,也未留意门边默立的岳峙渊,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
“让一让!让让!”上官琥拼命想从一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挤进去,“苗参军如何了?苗……”
“混账!你唤谁让开?”
前头被他使劲扒拉的老头黑着脸,横眉倒竖地回过头来。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来了, 局促地握着手后退了两步, 小声喊了声:“岳丈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天这么冷,怎的不让桑儿先告诉我, 小婿好来接您啊。”
邓老医工一看他就烦,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劳动上官博士的大驾!”
说完又扭过头去了,还叉着腿专门堵着他,压根不想让他过去。
上官琥站在那儿,抬手挠了挠头。
他的妻子邓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邓氏还是三婚嫁给他的。
邓老医工极溺爱这个小女儿,因邓氏头婚的郎君婚后胆敢指使邓氏为他端水洗脚,被邓老医工得知后,气得立刻做主为两人和离,还教育女儿:“你也是傻的,让你洗你就洗嘛?他给你洗脚还差不多!竟敢使唤我女儿,他好大的狗胆!”
第一门婚事黄了,邓氏又看上一个,是个小官,这人倒是脾性还行,就是过于上进,婚后总是忙于政务,又因官位卑微、俸禄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琐事便理所应当地全落在邓氏肩上。
邓老医工过来探望女儿,见屋里冷冷清清,女儿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饭菜,忙里忙外,两人等到天黑当夫婿的都还没回来,邓氏还难过地说,郎君嫌弃她养的猫儿狗儿掉毛吵闹,说让她送人。
邓氏不愿意,两人还吵了架。
邓老医工气得又把女儿拽回家了,指着那郎君破口大骂:“我女儿嫁给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冲我女儿摇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后邓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闲人家不敢登门求娶,邓老医工脾气也暴躁,索性撂下话:没人娶更好!呸!一个个歪瓜裂枣,算什么男人,老子养闺女一辈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长安太医署请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现了,别看上官琥现在长得跟老树疙瘩一般,当年也算品貌清雅、举止温文,在长安太医署里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与精湛医术,被邓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长安娶的妻子是名门贵女,得知他要去千里之远的甘州,她不愿离开长安,二人便算很和气地相互商量着,分了家私财帛与各自养的鸟雀猫狗,一别两宽。
在大唐,虽也讲究男女之别、名声礼仪,多有规定妇人不得与男子杂坐饮酒、妇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从结伴方可出坊,但和离还算是常见的事儿,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邓老医工气得牙痒痒,因为上官琥不仅仅比邓氏年长太多了,还只比他这个岳丈小个十几岁啊!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啊!
邓老医工自然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可架不住女儿乐意,几番折腾、波折之后,他还是只能臭着一张脸,送女儿第三次出嫁了。
婚后,邓老医工严词要求上官琥必须将宅子置在邓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过来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儿。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儿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会让女儿和离归家!
甘州城里的人也对邓家这三次婚事津津乐道,人人都在猜,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邓老医工眼皮子底下撑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个月的,反正之前邓家两个女婿都没撑过一年。
没想到,婚后的上官琥愣是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邓老医工第一回 搭梯子爬墙头来监视,就看到他找人打了个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儿洗头,洗完还给女儿按摩头穴、取了竹编的熏笼,就着炭火慢慢烘着那长发。
邓氏手边小几上,摆着新淘换来的传奇话本、并一碟盐渍话梅与杏脯,她翘着脚,眯着眼,模样惬意得很。
第二回 ,邓老医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诊的时候来,但上官琥不在,邓氏也没在家里日夜做活儿,反而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灶房里有提前烙好的馕饼、包好的角子与馒头、打满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垒得整齐的炭火,洗好晾晒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邓氏养在院子里的胡葱蒜头也都浇过水了。
连猫屎都铲了!
邓氏搂着大肥猫,在早早就烧了火墙的温暖屋子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邓老医工来时,她犹赖在榻上不起,令邓老医工看着也哑口无言。
第三回 ,邓氏有孕了……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两人孙子孙女、狗孙猫孙都一大堆了,家宅也盖得更大了,还请了不少仆人,邓老医工自然还是没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这老女婿更加不顺眼。
他就是装的!邓老医工心里愤愤不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鬼精鬼精的,就会在邓氏面前装憨厚,总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他这个老丈人欺负的模样。
害得邓氏总说:“阿耶,你莫欺负阿琥啦。”
“阿琥是个老实人,不知怎么讨好您,您可别和他计较了。”
还阿琥,还老实人,气死了!!
邓老医工如今想到都还会生气,好气好气!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长的驴脸,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但也不敢从岳丈这边拱进去了,等会儿别被他踹一脚了,他岳丈这人脾气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着脚一看,老丈人旁边还有个没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吗?
一把将傻徒弟拽出来,上官琥自己侧身麻利地挤了进去。
挤进去,看到里头是谁在给苗参军医治,他也松了口气。
“早说是乐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这般狼狈!”上官琥抚着胸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乐瑶刚吩咐完小吏去备药材器物,闻声转头,见是上官琥,便颔首示意:“上官博士来了,请这边坐。”还体贴地将自己身旁一个胡凳挪了挪,让给跑得发髻微散、额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时来的?昨个有个李判司来问你,我才发觉你不知去哪儿了呢!”上官琥一边坐下整理衣袍,还寒暄了一句,侧顺势侧目看向榻上的苗参军,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才小吏们慌慌张张,说苗参军已咳得快背过气去,连血都咳出来了,可眼下,这人虽半卧着,口中似含着什么,只睁着眼珠左右来回转悠,竟一声咳也听不见。
乐瑶不好意思说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还晕了的窘事,只是嘿笑两声,便将话头引回病症上:“我已暂且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犹在,此刻仍不能张口,否则必会立刻发作。”
上官琥不由仔细打量苗参军,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针具,好奇道:“止咳了?没针灸?这是怎么止的?”
苗参军是吃错药才会咳嗽,上官琥早上给他把脉时便已察觉,但那时庞大冬也在旁边,上官琥便没有说出来,免得他被苗参军迁怒,当医工也是不容易,这位庞医工虽医术一般,品性也一般……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瞒了,赶紧为其开方泻火。
果然这火一有了泻口,苗参军人就好多了。
后来等苗参军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将错处给庞大冬指了出来,说得庞大冬羞愧得面红耳赤,但又对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脸来官仓,一直躲在大营那边忙些杂事。
乐瑶此时也将情况简略道来:“上官博士今早应该也查出苗参军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参军本是湿热体质,痘毒又内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药十分对症,若其安卧室内、避忌风寒,再服一剂必见起色。但苗参军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疮尚未痊愈,从大营走到官仓,路上又被风激了咽喉,再到温暖之地,寒热相激,遂致咳逆骤剧。又因咳势过猛,震动中焦,胃气因而上逆,故而汤水难进,饮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来是服不下药了。”
怨不得会匆忙又来寻他,就算其他戍堡的医工看不好,有夷洲与他岳丈在此,何至于到处寻人?与苗参军照原方再煎一剂也可。
“至于我是如何止咳……”
乐瑶指了指手边手边一碟子姜汁渍薄荷,又轻轻掀开苗参军腹上衣襟,露出脐上一块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贴,解释道:
“这是姜汁浸渍过的薄荷叶,用于含服舌下;脐上所贴,是姜汁调和的白芥子粉膏,双管齐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这仅是权宜之计,薄荷辛凉能舒缓气道,白芥子能暂平胃气,但只要参军张口说话,冷气入喉,气道受激,立时便会复咳。所以,现下苗参军得暂时闭口养气,莫要多言,等小吏们将陶壶、竹筒找来,再治本除根。”
这法子是她现世的师父为医治小儿百日咳与小儿吃药呕吐专门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儿科是哑科,不仅吃药困难,给孩子针灸也难,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挣扎得比年猪还难按。
且为小儿施针,家人多有不忍,时常孩子没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师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种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于幼童接受的办法。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终便选了贴敷与含服两种。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这俩药性一寒一热,是寻常人眼里相悖冲突的药,但药性冲突的药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灵活的。
乐瑶的师父也是绞尽脑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剂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尝试诸多配伍后,发现用所谓药性冲突的姜汁来渍,竟然效果出奇的好,还不伤肺腑伤胃。
渍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浓,一点点便够了,姜又可以止吐,这样便能实现一举两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点好奇,凑近了看,的确也在想:薄荷本是辛凉之品,能清咽利气,单用它偏寒,怎么会想到用姜汁来调和呢?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啊。
舌下是经络汇通之处,黏膜薄、血运旺,薄荷和姜汁的气味能立刻透进去,顺着经络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痉挛的喉部。
白芥子辛温,能温肺化痰、利气散结,依旧用姜汁调了贴在肚脐上,此处肌肤也薄,药物渗透快,就能很快顺着经络往下压胃气,不让浊气上冲,也能间接宣通肺气,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应。
这法子的确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会儿便连连点头,之后才想到乐瑶刚刚还说了句什么,陶罐竹筒?这是用来作甚啊?
正巧苗参军被迫闭了嘴,也不知哪儿不舒服,手指急急点向自己的嘴。乐瑶瞥见了,便忙倾身询问:“怎么了?”
小吏机敏,从旁递上纸笔。
苗参军飞快写了几个字。
乐瑶接过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去了”,一时哭笑不得,既然吞下去了不就可以开口说话了?这苗大人真是逗……
她忙又给他取一片来予他含服。
上官琥见苗参军如今尚好,又转头看了看,倒是发现其余戍堡医工个个噤声垂目,面色却颇不自然,每个人脸上都隐隐透着股压抑的古怪。他心下一动,直觉这其中必定有事,便招手让夷洲近前来,低声询问,夷洲忙用三两句将刚刚的事情说明了。
原来乐瑶一说自己可以一剂必好,这些医工先是惊愕,后来竟然在陈医工的拱火下三三两两地开始笑话她,当时乐瑶被这些人的讥诮目光团团围着,不仅孤立无援,还要被他们窃窃私语、轻蔑打量。
夷洲帮着出面争辩几句,竟也被一起笑了。他也是很无奈,他一进来便说了乐医娘的本事了,这些人怎的还如此?
“乐医娘倒是没怎么,反而是那个靠在门边、路过的胡汉突然猛地一踹大门,那门板险些没被他踢散架,猛地打在墙上,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胡汉趁众人回头,顺手便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嗖一下就擦着陈医工的脸飞到对面墙上去了!那刀足足扎进去一半!之后,那胡汉冷冷地盯着众人说:’嘴巴,都给我放干净些。‘之后……之后……便无人敢吱声了。”
夷洲说话虽低声,但众人都离得近,字句清晰可闻。陈医工等人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度,瞪了告状的夷洲一眼,还用余光偷摸着也瞪了门边那极高大的人一眼。
蛮夷!就是野蛮!哼!
上官琥听完觉着更不对劲,这才顺着夷洲的手指看到了那个“路过的胡汉”,当即额头就迸发出了无数冷汗,这傻徒弟啊!
他刷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不知岳都尉在此,真是失礼了。”
什么路过的胡汉啊!这不是岳都尉吗?
啊?都尉?他不是说他只是路过吗!夷洲愣了一瞬,心瞬间提到了喉咙眼,也刷地站了起来,跟着上官琥低头行礼。
陈医工更是脸都煞白,转过身来,与其他医工深深一拜倒地。
“下官有眼无珠,冲撞都尉,请都尉恕罪!”
都尉是五品,都能穿朱衣了,何况,为平突厥吐蕃边将权重日增,边关悍将手握重兵,一向都很跋扈,自己方才真是嫉妒昏了头,都当着人家的面胡说了什么啊!
如今当个七八品官的都恨不得将官服焊在身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官,怎么还有这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出门还帮平头老百姓抱孩子,也不说自己身份的人啊!
什么都尉?连苗参军都惊愕地瞪大了被肥肉挤得变小的眼睛,忙滚下榻来,唔唔地叉手躬身行礼。
刚刚这人在自己面前飞刀,苗参军还是有点不满的,但因他那时刚含了薄荷叶,便暂且忍下了没开口呵斥,如今想来,幸好没张口啊!
岳峙渊对众人环立、惶惧赔罪之态漠然不顾。
夷洲想不明白为何乐瑶医术卓绝,何以仍对其抱偏见?岳峙渊却太明白了!因为乐瑶是女子,且是这里站着的唯一的女子。
她的医术又偏胜在场所有人,这些男子那丁点可怜的自尊,岂有不被触痛之理?
不仅仅是医工如此,如他自己,不也正蒙受无缘无故的排挤,越是立下军功、越是难以控制,他们便越是恨不得将你碾于泥淖,令你永无出头之日。
秀木初荣,风必摧之。
这些人与刘胡子,其实都是一类人。
“你们不必与我赔罪,”岳峙渊冷冷道,“受了尔等言语侮辱的也并非是我,与乐医娘致歉便是。”
陈医工等人如受了鞭笞一般,面皮涨得发紫,深深埋下头去,声音含糊而窘迫地道:“方才……口出妄言,请乐医娘海涵!乐医娘果然一剂便止了咳,是我们浅薄无知了。”
乐瑶见他们如此情状,微微摇了摇头,又越过人群望向岳峙渊,眼眸弯弯地露出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再说:不必为此动气。
岳峙渊本来臭得很的脸,被她这样一笑,眼底的锐气稍稍收敛,面上又柔和了下来。
他平生最厌恶以势压人,故此一路过来始终不曾表露身份。可方才要让他干看着乐瑶受那等腌臜气,也实在做不到。
虽然,他方才大怒发作完,所有人也都发现苗参军自打含了那姜薄荷后,竟然真的再没有咳过,人人的脸上顿时如开了染坊似的。
原来乐瑶说能一剂必好根本不是夸大其词,那都算十分保守谦虚了,她不过用一片姜、一片薄荷叶也就止了。
白医工与高医工倒是真心感到惭愧,就算只是治标救急,乐瑶也做到了他们没做到的,的确可以说是一剂必好了!唯独那陈医工,面上装得羞愧,心里且还恨得牙痒痒:
一会儿在心里骂乐瑶攀附男人,也是仗势欺人之辈,一会儿又恨恨地腹诽她不过懂得些雕虫小技,如今苗参军连嘴都不能张,算什么止咳?甚至还计较了起来,用过了姜汁薄荷,又命小吏去备药材,那怎么能算一剂,不就成两剂了么?
两剂必好,呃……好似也很厉害了。
陈医工骂着骂着,心里有点骂不下去了,于是更憋屈了。
不过,这陈医工虽恶意满满,但对于乐瑶而言,这姜汁薄荷的确只是一个应急止咳的小窍门,先用上也只是为了让苗参军舒服一点,根本不算“一剂必好。”
她口中真正能一剂必好的法子,是后世的一种将古代熏蒸疗法和现代医疗技术相结合的新型治疗手段:
中药超声雾化。
没错,中药也是可以雾化的。
这个方法可使药液不经肠胃,直接作用于病灶,具有起效迅捷,作用时间持久、方便快捷、全身不良反应少等优点。尤其在干眼症、结膜炎、眼底疾病、慢性咽炎、急慢性支气管炎、小儿喉炎等临床干预中应用尤为广泛。
乐瑶这个以前患了眼病的人,可尝试过太多次眼部雾化了。
除了眼睛,就拿咳嗽来说,中药雾化也能快速缓解咽喉肿痛、气道痉挛等不适,止咳平喘立竿见影,还没有抗生素耐药性与支气管扩张剂副作用的困扰。
不过,这一技术也极考验医师个人乃至整个医院的水平,中药雾化方子与普通雾化不同,最好得因人而异、量身定制,这就必须到正规厉害的大型中医院才能做,小诊所千万别轻易尝试。
正好,方才离去的小吏抱着一堆陶壶、竹筒等物,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也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气氛。
“乐神医,您瞧瞧这些物件可合用?”
上官琥从方才就好奇了,也忙转头去看是什么。
陈医工他们脸火辣辣的,都想离开了,但岳峙渊仍抱着胳膊冷冷地靠在门口,他们几人实在没胆子从那煞神身边挤过去,只得强自按捺,厚起脸皮,也装作一心向学、沉醉医道的模样,踮着脚去看。
上官琥来之前,乐瑶是让小吏去医工坊找一些熏蒸用的工具,不要太大的,最好是陶制或瓦制、用于熏眼的那种小罐,再备些芦苇杆与药用猪脬来。
雾化的前身,也就是熏蒸疗法,古已有之,在大唐也属常见,唐朝便已有大型的熏蒸床、木质药浴桶,富贵人家还有铜质熏蒸柜。
当然也有局部用药的小型熏蒸工具。
方师父的济世堂就有很多用于眼部熏蒸的小瓦罐、铜炉。
妇科也有熏蒸的陶盆。
正因见过,给苗参军确诊后,乐瑶就有了改造熏蒸工具的灵感,她准备将现成的熏蒸工具改造成简易版雾化工具。
虽然没办法像现代超声雾化那样,制造出非常细的雾化颗粒,但用在苗参军这种急性咳症上也已然够用了。
她先取过那熏眼用的小瓦罐。罐盖中心本就有一预留的导气小孔,约莫半寸,又拣选一根中通的竹管,将其一端插入罐盖小孔,深入罐内约一寸半,留出外侧一尺余,再把湿的木棉絮紧紧塞在小孔与竹管的缝隙间,这样既能密封不漏气,又能给滚烫的药气降温,免得烫伤咽喉。
接着,她用细麻绳将竹筒与罐盖牢牢绑定,防止吸入时晃动;又把麻布浸湿,缠在竹筒外侧、靠近苗参军口鼻的一端。
这样拿着手不烫,也能稍微过滤药气里的水汽。
最后,她将罐盖盖在瓦罐上,轻轻转动检查,满意地点点头。
密封无碍,导管稳固,改造妥了!
另一名小吏也早已将之前乐瑶配伍好的药材:玄参、牛蒡子 、薄荷、金银花等用少量沸水快速煎了一炷香,滤去药渣,取得浓汁约三勺半倒入小瓦罐,又在乐瑶的指派下,把炭火小盆放在瓦罐下。
“小火保温,别让药液煮沸,只需微微冒气便好。”乐瑶叮嘱完,又让两名小吏搀扶苗参军坐直,自己则手持改造好的雾化器,将竹管外端轻轻对准苗参军口鼻,轻声安抚:“苗大人,你现在可以将舌下的薄荷嚼烂吞下去,随后缓吸慢呼,不必着急,如此将药气吸入服下,便不会有所呕吐了。”
乐瑶在摆弄这些东西时,上官琥与邓老医工的眼睛便同时亮了起来,两个老头儿不约而同把那些碍事儿的、只会逞口舌的蠢货都一把拨开,紧紧地盯着乐瑶的手,生怕错过一点儿。
他们当然也知晓熏蒸疗法,但此法大多是外用,眼科、妇科或是身上长了疹子的,还是头一回见能吸入咽喉乃至肺腑的熏蒸疗法啊!
但仔细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好极了啊!
苗参军还未见效,上官琥和邓老医工便都已瞬间明白了乐瑶这个法子背后的医理,两人都激动得不得了了,这不仅仅是咳嗽能用,也不仅仅是成人可用,这简直是小儿科与耳鼻喉科天大的福音啊!
太厉害了这法子!
他们紧紧地盯着苗参军,此时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咳嗽,而是甘州医道历史上重要的一大步!
苗参军刚含过姜汁渍薄荷,咳势虽缓,但刚刚张嘴时还是剧烈咳嗽了好几下,顺从地对着竹筒吸气时都还在不住地咳嗽。
但随着温热的药气带着薄荷与金银花清凉的药气,顺着竹筒直入咽喉,他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渐渐舒适了起来。
不再憋闷感,也没有任何恶心反胃的感觉。
乐瑶见他吸气顺畅,又吩咐:“吸三口气,停一停,莫要呛着。”
咕噜咕噜。
罐内药汁受炭火微温,持续蒸出氤氲药气,循竹管定向而送。
很快,牛蒡子的宣散之力,瞬间舒缓了苗参军喉头的痉挛;玄参、金银花的解毒之力,慢慢渗透水肿生疱的黏膜;湿棉絮和麻布过滤后,药气温润不燥,丝毫没有加重苗参军的任何症状。
他的咳嗽,甚至已经缓下来了。
上官琥正计算着他的咳嗽间歇,已经几十息才咳一声了。
就这么直接熏了一刻钟后,罐中药气渐尽。
乐瑶便令人撤去炭火,移开瓦罐。
苗参军脸上一圈熏出来的红痕,正瞪着眼,傻傻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惊奇不已。
那方才还如火灼刀割般的咽喉,就像喝了一碗冰碗子似的,吸气呼气时都还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松快极了!
其他的医工傻站着,寂静无声。
起初陈医工心里还能说不过是熏蒸变个花样,能有何奇?后来看着苗参军才不过吸了几口,咳嗽便已大幅度减弱平缓,他脸部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挑不出刺来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邓老医工突然一把将上官琥往旁边一推,神色郑重地对乐瑶说:“乐医娘,冒昧了!但等开春时,你愿不愿意随老夫前去洛阳出诊!老夫虽年迈,但却还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牵挂于心,他也是老夫的病患,中风后呼吸不畅、脸歪嘴斜、腿脚不便已有阵子了,朱一针都针不好。”
邓老医工紧紧握住呆了呆的乐瑶的手,眼里直发光。
“你这个熏蒸法子,或许有用也说不定!”